第九十二章我輩豈是蓬蒿人(六)
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嘚嘚”脆響,李驍勒住韁繩望了望手下兵力,三百二十騎騎兵,甲片泛著玄色冷光,**戰馬噴著白氣,雖然訓練與配合才起步,好歹不是光杆部將了。
他右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佩刀上,一股熱流從心底竄上來,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
此時幾百人的兵權,意味著能直接決定這支隊伍的行動方向:何時出發、何時作戰、賞誰罰誰,左右下屬的生死(如戰場軍令、軍法處置)。這種他人命運係於己手的掌控力,會激活人對秩序支配的本能渴望。
從聽令者轉變為發令者,這種角色的根本逆轉帶來了巨大的精神愉悅。每一次命令被無條件執行,都在強化一種我能掌控自己命運,甚至他人命運的快感。
這是對焦慮最有效的解毒劑。
其根源可以追溯到人類的遠古記憶。
在充滿危險和不確定性的原始環境中,對資源和部落成員的控製能力直接關係到生存與繁衍。能夠支配他人,意味著更高的安全性和傳遞基因的機會。
一朝權在手,給人一種世界可以被掌控的幻覺(或部分現實)。這種將複雜世界置於個人意誌之下的感覺,能帶來巨大的安全感和控製愉悅,對抗天生的無序焦慮。
“難怪世人皆想往上爬的更高,俯視芸芸眾生支配他們。”李驍閉眼感受這一刻。
“大哥,後麵的步兵跟上來了!”馬小五催馬湊到身邊,聲音裏帶著幾分興奮,“那一百八十個弟兄正牽著馬練步行,就是動作還生澀得很。”
那些漢子大多是力夫,不會騎馬,凡是能學會的便補入騎兵隊。
“讓他們別急,”李驍開口,聲音比平時洪亮了幾分,“一路上有的是時間練,先去鄭州等著!”
袁振海正催馬跟上,這位老兵篤定了要跟著李驍幹一番事業,如今心甘情願屈居都頭,訓練事物都交給他了,倒讓李驍多了幾分安心。
隻是一想到嶽飛,他心裏就忍不住可惜:“若不是方誌高那廝,嶽飛帶著三十平定軍,這隊伍的力氣又能壯上幾分。”
兩人似乎認識有舊,一紙軍令就將嶽飛以及那三十多名平定軍帶走了,隻能又找了三十多個漢子當步兵,屬實可惜,
李驍哼了一聲,想起方誌高那副嘴臉,心頭更不爽了,說自己是什麽苦力搬運工,狗屁!不知道是誰家衙內出來顯聖的。
昨晚方誌高見了他就唾沫橫飛地誇耀,說自己在樊樓如何風光:“李兄弟你是沒見,那婁美人一笑起來啊,那眼睛跟含了蜜似的!夜裏留我在那兒,又是唱曲又是斟酒,到了後半夜…總之這回可謝謝兄弟你了,沒說的,以後咱們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告訴你啊那美人...”
當時方誌高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地形容著美人在懷的滋味,話裏話外都是快活似神仙。
可沒等方誌高得意多久,就苦著臉說自己出樊樓時遭了暗算:“剛走到巷口就竄出三個蒙麵人,刀片子亮得嚇人!二話不說就要動手啊,還好哥哥反應快,趁他們沒圍住,腳底抹油才算撿回一條命!”
“該!”
李驍當時心裏就冒出這一個字,“人怕出名豬怕壯,你小子大逞威風得了便宜還到處誇耀,不招人才怪。沒被人砍死在巷子裏算你命大。”
好在這小子按約送來了錢,樊樓的彩頭“百金”自然不可能是百兩黃金,而是一百兩白銀,能換六百貫銅錢,也算說得過去,在先秦乃至漢代,那些皇帝說賞賜什麽千金萬金啊,不可能是黃金,而是青銅,要是黃金就算掏空了國庫他們都給不起,因為每次喊賞千金的時候多麽威武霸氣,要是喊賞什麽黃金,他還能威武霸氣大喊千金萬金嗎?
目前他手上就有了八百貫賞錢加六百貫彩頭,這些錢都在後麵板車上運著,也算是小有身家了,帶著這些錢回蜀州,多好的日子不敢說,買點田雇傭些佃農來耕種還是能當個小地主的。
他轉頭衝旁邊的李全武咧嘴笑:“老叔,你瞧瞧,這可不是幾匹馬能比的吧?之前你總念叨丟了馬可惜,現在咱們這生意可是翻了個大滾!”
老人眯著眼掃過板車,卻沒露出多少興奮,反而撇了撇嘴:“驢球馬蛋的,這錢是拿命換來的!要是隻翻點本,誰還肯提著腦袋幹?沒翻上個八番都算虧了!”
“哈哈!老叔說得在理!”
李驍被逗得大笑,抬手朝著牟駝崗的方向指了指,語氣裏滿是期待,“不過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前麵就有一萬多匹戰馬等著咱們,到時候留百匹好的轉手一賣,那才是真的賺大發了!”
正興奮著肚子竟先叫了起來。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三百騎兵大喊:“弟兄們!今晚咱們不喝稀粥、不吃幹餅!咱們吃烤肉!”
這話一出,軍漢們瞬間炸了鍋,馬小五催馬湊到前麵:“大哥!你說的是真的?咱今晚能吃那啥肉?”
“那還有假!”
李驍笑得眼睛都眯了,“我說的烤肉就是燠(y)肉,可不是隨便架在火上烤烤就完了!咱得學汴京夜市的做法,先把肉切成薄片,用醬、酒、鹽、醋醃上半個時辰,再撒上椒、薑、蔥,那味兒才能滲進肉裏!”
他說得唾沫橫飛,大家豎著耳朵聽。
“這烤肉的功夫全在醃製和控火上!肉得切薄片,薄得能透光才好,烤的時候用猛火一燎,外麵焦香,裏麵還帶著汁水,咬著脆生!要是烤大塊肉,就得用文火慢烤,還得時不時刷點醬汁,讓味道一層一層滲進去。對了,燃料也有講究,用鬆枝鬆果烤,肉上會帶著鬆香味;用甘蔗渣烤,還能有點甜味,比平時用的柴火香多了!”
“天娘唉!”
原先趕破車的趙澤咽了口唾沫,“大哥你說的太對了,我在夜市聞到那香味能飄三條街,當時我就想啥時候能敞開了吃一頓才好!”
“這算啥!”
李驍笑道,“今晚找個寬敞地方殺幾頭肥羊,再找些鬆枝來烤上一大盆!每人都能吃個飽,吃個痛快!到時候再配上幾碗酒,那日子比吃宴席還舒坦!”
軍漢們聽得眼睛都直了,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飛到牟駝崗。
李全武在旁邊看著,嘴角也忍不住翹了起來,罵了句“小兔崽子,就會勾引人”,卻也催了催馬:“別磨蹭了!早點拿下養馬場早點吃肉!”
“走!去吃烤肉!”
李驍大喊一聲,率先催馬向前。
“吃肉咯!”
三百騎兵如潮水般緊隨其後,馬蹄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風雪裏似乎有煙火氣,不僅是為了錢財,更是為了今晚那頓熱氣騰騰的烤肉,為了這亂世裏難得的一點快活。
...
昨晚,汴京內城,禦街一側顯要地段的文府宅邸,自那位四朝元老潞國公文彥博去世後,便由兩支後人分居。
一支遷往洛陽大院,另一支則堅守著這處象征著家族榮耀的汴京基業。
如今的文家,雖無子弟位列當朝高品,但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各方勢力皆賣幾分薄麵。
這全是那位文潞公留下的潑天遺澤在蔭庇子孫。
他出仕仁、英、神、哲四朝,輩分高得嚇人,與他同代爭輝的是包拯、富弼、歐陽修、韓琦等一眾閃耀史冊的名字;範仲淹是其前輩,而王安石、司馬光更是晚輩來者。
他是真正的官場活化石,從真宗朝活到哲宗朝,差三年便能送走哲宗小皇帝。
文彥博出生在澶淵之盟簽訂後的第二年,即景德三年(1006年),逝於紹聖四年(1097),這是宋哲宗趙煦的第二個年號(1094年-1098年)。
“紹”意為繼承、延續,“聖”指他的父親宋神宗。
這個年號明確宣示了哲宗繼承父親遺誌、恢複熙寧新法的政治決心,文彥博去世後的第二年元符元年,就發生了平夏城大戰。
可以說文彥博的出生與故去分別與兩場曆史節點有關。
可惜1100年宋哲宗英年早逝,端王趙佶在宋神宗皇後向太後的支持下登上了皇位。
雖已入夜,潞國公府邸仍是燈火通明,隻是那光裏透著一股子壓抑。
自文潞公彥博去世後,這宅子許久沒這般“熱鬧”過了。
長孫文永世負手立在祠堂外,夜風掠過庭前的古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五十上下年紀,麵皮白淨,常年養尊處優的溫和氣度此刻**然無存,隻剩下一片鐵青的陰沉。
他腳邊扔著一個物事,是仆役在花園最偏僻的角落發現的,初時還以為是巫蠱邪物。
那是一隻木雕,做工粗糙,卻透著十足的惡意。
“嗬…”
文永世喉嚨裏滾出一聲似哭似笑的低吼,胸腔劇烈起伏。他不是蠢人,隻一眼就認出其是何物,那不是巫蠱勝過巫蠱!
這已不是挑釁,是刨祖墳式的血仇!是要將他文家百年清譽、士林典範的牌匾砸碎了再踏上一萬隻腳!
“好…好得很!”文永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陰冷得能凍僵空氣。
他當即以最強硬的手段封鎖全府消息,將第一個發現木偶的仆從秘密關押,旋即動用了文家沉澱數十年的、深不可測的人脈與資源,如同一張無聲的大網,撒向汴京的每一個角落。
無論對方是誰,有何等靠山,文家都已下定決心必要其血債血償,不死不休!
一時間,在這金國大軍壓境、都城緊張備戰的肅殺氛圍之下,另一場源於陰影深處的暗流開始洶湧澎湃,將許多隱藏的力量都攪動起來。
他們要揪出那隻藏在暗處,敢嘲弄大宋頂尖權貴的黑手。
這座帝國的心髒,在抵禦外侮的喘息間隙,竟又因一樁無頭公案而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