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稚鳥入林
剛剛走出北星殿的院落，拐入一旁無人的夾道，洛霓裳便覺背後一陣風掠過，脖子被繩索套住，絲毫無法呼吸，她用力擊打著身後的那個人，但是拳頭和巴掌卻越發的無力。最後落在洛霓裳眼中的，是皇宮看不清星星和月亮的夜空，那黑色倒映在她的眼中，凝成了一團永恒的陰影。單純如洛霓裳，連後悔都來不及，至死也弄不清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要遭此橫禍。
“娘娘，都已經料理幹淨了。”
“你辦事妥帖，本宮向來放心。”
江冰回去的時候，宮女正替方櫻瑛捏著腳，方櫻瑛身心愉悅地眯縫了眼睛，笑著衝他點頭。
“娘娘，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既然她的老底已經被本宮弄清楚，倒也不急於一時。貓鼠遊戲，最有趣的便是漫長的互相試探和追逐了，深宮寂寞，本宮這回想好好地跟她玩一玩。”
方櫻瑛放下手中沾了花水的木梳子，將頭發撥到腦後，用手輕輕地捋了捋，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
姬煜領了皇命出京城南下抵禦外敵，臨行前特意親自將姬玨送入宮中。雲容早早地在昭陽殿中備下了姬玨喜歡吃的東西，秋爽也打掃清理出一間適宜的屋子以待客人。
一走進皇宮，姬玨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他逐漸長大，也從身邊人的口中知道了些自己的身世。那從未謀麵的母親和外公，都是死於父親與皇帝伯父的爭權，他年紀尚小，並不懂得權勢的意義，隻知道孩子沒娘，天便塌了一半。說實在的，皇宮看著並不那樣陰森，皇帝伯父每次見自己也都格外親近，可是姬玨心中的敵意仿佛是與生俱來的，誰讓他出生的那一天，留了太多的鮮血。
“一會兒見了皇貴妃，一定要謹守禮數，父王離京之後，唯一能夠庇護你的，就隻有皇貴妃了。”
走到昭陽殿門口，姬煜又一次忍不住囑咐道。
“皇貴妃是我什麽人，憑什麽願意守護我。”
“她與你非親非故，但她是一個好人，這皇宮裏隻有她的心最澄淨，最值得信賴。”
“這樣的一個清清白白之人，又怎麽肯和你扯上關係。”
姬玨看了看宏偉豪華的昭陽殿，又看了看姬煜，頗有些嘲諷地說道。
雖然這個兒子才六歲，但是他的心智卻異常成熟，有時隻是看他的眼神，姬煜都會覺得徹骨的寒冷。聽到兒子話裏有話的刺激，姬煜心中便又冒起火氣，伸手打了姬玨的後腦勺一下。
“再敢胡言亂語，我就打斷你的腿。”
“已經到了這個地方，諒你也不敢。”
姬玨冷冷地看著姬煜，毫不在意地舉步走上台階。
“王爺和世子到了，快請進。”
秋爽奉了雲容的命，從一大早就時不時站在殿門口張望，正巧看見姬煜父子走上台階，立刻大聲通傳相迎。
聽到秋爽的聲音，雲容也走出門，親熱地牽過了姬玨，拉著他上下打量。
“大半年未見，又長高長壯了，真好。”
從前在宮宴上，姬玨見過幾回雲容，但是頭腦中都沒有什麽印象。在他看來，坐在皇帝伯父身旁的那些衣著華麗的女人，就像是一隻隻花瓶，徒有一副好皮囊罷了，自己這個外人霧裏看花，沒必要記下每朵花的模樣和習性。但是現在這個皇貴妃真真切切地握住了自己的雙手，那溫暖和力度是最直接的影響，他無法抗拒這熱情和善意。
“皇貴妃娘娘萬安。”
姬玨低頭問了安，做出一副溫順乖巧的模樣。
“真懂事，吃早飯了嗎，給你準備了你喜歡的點心。”
雲容打聽了姬玨的喜好，想從一開始就給他個好印象，在她看來，征服小孩子的首要辦法，便是在吃食上下功夫。
果然，那些熟悉的糕點擺到麵前，姬玨的臉色一下子便緩和了許多，他謝過雲容，隨手拿起一塊杏仁酥便吃，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味蕾打開，心也打開了。
“難為皇貴妃如此有心，備下的這麽多犬子喜歡的吃食。”
看見這些，姬煜的心也很受觸動。他選擇相信雲容，是正確的。在這皇宮裏，若說哪裏還能找到一顆真心，恐怕就隻有雲容這裏了。在人間生活，她變聰明了，但是她的聰明並不意味著泯滅了本性。想要拿捏好這個尺度，凡人是很難做到的。
“快別捧我了，你為國出力，我為家人出力，你是大義，我是小義。”
“家，長到這麽大，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坦**地這樣說。”
雲容的這句話，令姬煜很受觸動，他看了看雲容，又看了看姬玨，低頭苦澀地笑了。
“馬上就是要遠赴邊疆的人了，別這麽垂頭喪氣的，午膳已經叫人在準備了，一會兒把姬襄也請來，咱們一起給你踐行。”
“不必了，昨日皇兄已經設宴壯行了，今天便罷了，我午後就要帶兵開拔，時間倉促，回府簡單吃些就好。”
姬煜的態度看上去很堅決，雲容也能體諒他，這些年他與姬襄，除了在朝堂上談政事，私下裏盡量避免見麵。他們早已不是當年無話不談的兩兄弟了，獨處時隻剩下尷尬。
“罷了，你是要上戰場的人，不該為瑣事分心，這頓飯不吃也罷。”
雲容向來是雲淡風輕的性子，從不執著，也從不強求。
“多謝理解，既然姬玨已經送到了你這，我也放心了，就先回去。”
“回去吃飯踏實些就回去，我和玨兒送送你。”
雲容牽起姬玨，拉著他同姬煜一起往外走，走到了昭陽殿的宮門處，姬煜停住了腳步。
“就送到這裏吧，外頭冷，趕緊回去烤烤火。”
“好，那就祝你早日凱旋，我保證那時候，玨兒不僅身體更健壯，學識也一定增長不少。”
“你說的話，我都信。”
姬煜笑著看看雲容，又揉了揉姬玨的頭發，這垂髫小兒，他心裏疼愛得緊，隻是從來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有些泛酸，但是麵上卻絲毫未動，沉了口氣，轉身走出宮門。
“玨兒，咱們回去吧。”
姬煜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的轉角，可是姬玨腳下卻絲毫未動。雲容牽著姬玨的手就再沒有鬆開，將他那隻原本冰涼的小手生生地焐熱了，也覺察出他閉鎖的內心。方才姬煜在時，姬玨露出的，一直都是冷漠疏離的神情。可是等到父親轉身離開，孩子對父親的依戀一點點露了出來，雲容的心也覺得稍稍鬆開，畢竟還是個孩子。
“皇貴妃娘娘，你不嫌棄我父親麽。”
“你嫌棄他麽。”
“嫌棄，他是罪臣，還害死了我母親。”
“不，你並不嫌棄他，隻是失去母親覺得難過。但是你心裏清楚，這一切並不能全算到你爹頭上。所以與其說是嫌棄，不如說你是糾結。”
雲容看出這孩子的早慧，便決定把他當做成人那樣的說話。聽見雲容如此一針見血的分析，姬玨差異地抬頭看著雲容。這個皇貴妃娘娘，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是個婆婆媽媽的深宮婦人。她的身上，似乎散發著一種特別的光芒，讓人無條件的信任，想要靠近。
“你這麽替他開脫，是他的朋友麽。”
“是的，我不僅是他的朋友，還非常願意成為你的朋友。玨兒，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皇宮，我也不喜歡。但是生活，從來都是自己的事情。關起門來，屋裏的陰晴，由自己決定。不管外麵的人說什麽、做什麽，咱們都笑著度過每一天，好不好？”
“好……”
與父親分別生出的莫名消極情緒，以及見到雲容的新奇，令姬玨的表情略顯複雜。雲容伸手，用兩指在他的臉上比出了個笑臉的形狀。
“那就學我，無論在什麽地方，都可以旁若無人地笑一笑。”
忽然被雲容這樣一逗，姬玨先是愣在原地，繼而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好的小娃娃，幹嘛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樣。我有個兒子，隻比你大不到一歲，一會兒他就該下學了，你們倆一定能玩到一起去。”
午膳備下的是火鍋，雲容本來想要圖一個熱鬧，在一口鍋子裏吃飯，人也親近一些。結果就剩下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吃，自然冷清了不少。
“玨弟弟，這牛肉夾起，在鍋裏轉一圈便熟了，這時間口感正好。”
姬瑄用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牛肉，示範了一遍給姬玨看。說來也奇怪，雲容從來都吃素，但是這姬瑄從吃飯起就喜歡肉食，雲容不願限製孩子，他樂意吃什麽便吃什麽，所以這孩子對於吃也是頗有心得。
姬玨從前在王府裏，日常都是奴才們伺候，從未親自動手，今天跟在姬瑄後麵自己烹調食物，覺得非常新鮮。對於昭陽殿初來乍到的那份生疏和抵觸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姬瑄的親近。
“瑄兒、玨兒，你們倆都沒什麽兄弟姐妹，現在兩個人可以在一處作伴，一定要友愛。”
“是。”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道，雲容看著他們哥倆其樂融融的樣子，心裏覺得很是慰藉。瑄兒雖然身邊常有人陪伴，但那些人都視他為主子，他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現在有了玨兒，他便也就有了朋友。
安排姬玨住下，雲容想著這是他在宮中過的第一夜，難免會覺得不習慣，於是數度去他的門外查看。隔著窗子聽裏頭靜悄悄的，知道姬玨並未哭鬧，便放心地回去睡了。而躺在**的姬玨，隻是盯著窗子發呆，他看見了人影，也聽到了外麵的動靜。雲容雖然沒有入門，但是姬玨知道是她，心裏陣陣暖流湧過。這個皇貴妃不似那些有心計的女人，單純地對自己好，沒有利用之心，不求回報的關照。雖然牽掛，但是又與自己又保持著令人舒適的距離，這個伯母，姬玨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