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懸心
翌日,雲容帶著姬瑄和姬玨去給太後和皇後請安,她是很少顧及禮數的,但姬玨新近入宮,又是皇室近枝,於情於理都應該去拜見太後和皇後。雲容自己可以任性,但是不希望這孩子因為自己的疏忽被人誤會。
在紫宸宮,一切順利,太後見到姬瑄自然親熱,見到姬玨也並沒有介懷,依例賞了他們一些東西,便叫雲容帶著他們出來了。從紫宸宮離開,時間尚早,雲容便轉道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北星殿。方櫻瑛知道昨日姬玨入宮的消息,也猜到了雲容今天會帶著孩子來請安,因此也是有所準備。
兩個孩子給方櫻瑛問了安,方櫻瑛作出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吩咐江冰去取來特意請民間巧匠打造的玩具,帶哨子的風箏、獨輪的小踏車、滑動以解開的木鎖……這些玩具極具吸引力,兩個孩子拿著便玩了起來,江冰借故將他們帶出去玩,秋爽也跟著出去照看,隻留下雲容和方櫻瑛在正殿中坐著喝茶。
“皇貴妃,你很少來本宮這裏,所以本宮今日想要多留你一會兒。”
“那倒也無妨,反正皇後這裏的茶水好喝,多飲幾杯甚得我心。”
“宮中寂寞,本宮獨處時就喜歡回憶。前些日子忽然想起,從前有個很好的姐妹叫做洛霓裳,想起和她之間的事情,本宮的心裏便是五味雜陳。”
“既然娘娘這麽說,就一定有些不好的事情,在臣妾看來,使自己不愉快的事情,還是盡量不要去想,省得徒增煩惱。”
雲容聽出方櫻瑛話裏有話,所以想要打斷她的話頭,免得言多必失。可是方櫻瑛卻不依不饒,兀自繼續說下去。
“皇貴妃有所不知,本宮從前和洛霓裳也是交過心的,隻可惜後來她因寵生嬌,皇上納了我為太子妃,便觸怒了她,一氣之下竟離宮出走。這個洛霓裳比不得皇貴妃你的穩重,要不然今日在皇貴妃位置上的,恐怕就是她了。”
“那嬪妾倒是該感激洛姑娘了。”
“是啊,原本本宮想再見見她,皇貴妃也或許還有向她致謝的機會,隻可惜天不假年,本宮派去尋訪洛霓裳的人來回報,說她已經香消玉殞了。”
雲容的手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手中的茶杯也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著實被方櫻瑛的這番話嚇了一跳。洛霓裳竟然死了,她是怎麽死的?洛鴻不是說她已經回到了父母身邊,她應該平安地活著才對啊。
抬頭看向方櫻瑛,她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雲容的心漸漸沉了下去,方櫻瑛必然是知道了什麽。
“既然洛姑娘已經不在人世,娘娘也不必太過傷懷,在心裏為她祝禱便是。”
“畢竟也是皇上深愛過的女人,真是可惜了。”
“是啊,的確很是可惜,皇上若是知道,該傷心了。”
“本宮也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皇上,不過為了聖體考慮,還是作罷吧。”
“這樣的事情,娘娘做主即可,嬪妾是個完全的局外人,不便發話。”
“皇貴妃……”
“娘娘,嬪妾身體稍有不適,恐怕不能久留了,還望娘娘恕罪。”
雲容打斷了方櫻瑛的話,起身行禮。洛霓裳的死訊震撼了她,心中有無數的困惑湧出,隻想趕緊找到洛鴻,告訴他這個消息,叫他快些去核實。看見雲容慌亂的樣子,方櫻瑛的心中更加篤定,也更加得意。她的時間還多得是,並不急在這一時,報複雲容,她可以一點點地來。
“既然如此,本宮也不好強留,皇貴妃請自便吧。”
“多謝。”
連一秒鍾都不願多待,雲容快步走了出去,招呼秋爽將姬瑄和姬玨帶著,一行人便往回走。秋爽看出了雲容的不對勁,但是顧忌孩子們在場,也不好多問。回到了昭陽殿,雲容第一件事就是讓秋爽去請洛鴻。秋爽知道洛鴻是姬襄的影子,輕易是很難在這個時候將他叫出來的,但是雲容下了無論如何也要將洛鴻帶來見自己的命令,秋爽也隻能盡力一試了。恰好姬襄在太極殿宴請幾位重臣,王玉在內服侍,洛鴻倒也閑著。知道是雲容要見自己,洛鴻不敢耽擱,叫身邊的人照看好姬襄的安全,便隨秋爽一路去了昭陽殿。
走進昭陽殿,洛鴻如往日一樣,向雲容行了大禮,但是雲容卻遲遲沒叫他起來。洛鴻有些疑惑地抬頭看向雲容,卻意外發現她嘴唇顫抖,臉色發白。
“娘娘,您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沒事,你先起來,坐下。”
洛鴻按照吩咐坐下,心裏卻不踏實,皇貴妃今天,實在是太反常了。
“洛鴻,我剛剛得知了一個很可怕的消息,皇後告訴我,洛霓裳死了。”
雲容的話音落下,很久沒有回音。洛鴻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又覺得是雲容在跟自己開玩笑,過了好一會兒,見雲容緊緊地盯著自己的眼睛,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屬下並不知情,作為隱衛,該是無親無故、無牽無掛,所以上次的事情了結之後,屬下便又與家人斷了聯絡。”
“洛鴻,我知道你現在一定也很震驚,所以打算派你回去看看,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若此事屬實,你也好幫著父母一起料理。”
“是,屬下領命。”
“姬襄那邊我自會去說,你抓緊時間,即刻出發。”
“是。”
洛鴻心裏也是片刻不願耽擱,匆匆給雲容行了個禮便走了。雲容獨自坐在殿中,看著天空竟飄起了雪花,初雪降臨,可惜這潔白卻洗刷不了人間的肮髒和汙穢。想起剛才方櫻瑛的表情,雲容越發覺得膽戰心驚。
十日之後,洛鴻回來了,沒來得及回姬襄身邊,先來向雲容複命。看他神情疲憊哀傷,雲容便知道方櫻瑛所言非虛。
“娘娘,若不是您告知我霓裳過身的消息,屬下恐怕連她最後一麵都見不上。她是被人害了,屍身就被拋在家附近,家裏人報了官,卻被官府草草定為流寇作案。我們的親娘去的早,老父親雖然痛心疾首,麵對不作為的官府,卻也無可奈何。”
說起此事,洛鴻一臉的痛心疾首,他心中的憤怒,雲容感同身受。
“我與霓裳雖然隻有一麵之緣,但是彼此卻很有好感,她現在驟然離世,我也覺得很心痛,隻是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些什麽。”
“屬下查過了,她是被人勒死的,那手法,倒像是宮中的……”
洛鴻欲言又止,雖然心裏有所懷疑,但是作為臣下,有些話說得,有些話卻說不得。
“我也懷疑是有人故意加害,但是找不出證據,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方櫻瑛那天說的話,以及臉上的表情,都足以令雲容對她生疑,但是這件事處理得太過幹淨利索,貿然指認隻會被當做空穴來風。
“屬下明白,隻可惜我的能力有限,沒辦法找出破綻。”
“事到如今,或許是我牽累了霓裳,不過如果他們的矛頭指向的是我,就一定會再出手。我是什麽都不怕的,隻要能揪出幕後黑手,為霓裳報仇雪恨,要我怎麽做都可以。”
“娘娘無需自責,走到這一步,全都是霓裳的命數。您能有為她主持公道的心,就已經算是對得起她了,想必她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洛鴻向來是冷酷剛強的模樣,今天難得露出脆弱的神色,雲容知道他是男兒到了傷心處,也不願再讓他在自己麵前苦撐。
“我已經跟姬襄說好了,你休息一段時間,調整心情。”
“多謝娘娘體恤,但是屬下身為隱衛,就該緊隨主子。為了霓裳的事情已耽擱了十天,現在也該盡快歸位了。”
對於洛鴻來說,忘記傷痛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讓自己全情投入到隱衛的角色中。無情無愛,隻一顆忠心,便能抵擋這人間的紛擾。雲容見他態度堅定,也不好反對。
“罷了,你覺得怎樣自在便怎樣吧。”
見洛鴻走出來,守在殿外的秋爽快步跟上他。二人默默不語地走了很長一段,好不容易走到一無人處,秋爽一把拉住洛鴻的袖子。
“洛大哥,你還好嗎?”
“還好。”
洛鴻低下頭,不敢看秋爽的眼睛,看見秋爽的眼睛,他又忍不住要想起妹妹的那雙眼睛,都是那樣的明亮。
“若是傷心,千萬不要忍著,仔細憋壞了身子。我知道你在人前總繃著,可是在我麵前千萬別這樣,你不是已經跟我約定好了,把我看作妹妹,讓我陪著你麽。”
秋爽捧起洛鴻的臉,雙眼定定地看向他,她一定要讓他看見自己的真心。在這個偌大的皇宮裏行走,一個人,實在是太累了。洛鴻猝不及防地被秋爽這樣洞察,先是心虛地閃避眼神,繼而是酸楚地掉下淚來。
這是秋爽第一次見洛鴻哭,無聲的淚水最叫人心痛。秋爽一把抱住洛鴻,雙手緊緊地環住他,仿佛這樣就能夠將自己的力量輸送一些給他。
被秋爽緊緊地抱著,洛鴻苦得更加肆無忌憚,淚水縱橫,直到釋放了心中積壓了十日的痛,他才覺得好受些。他連獨自奔波於路途時都未曾落淚,到這個時候,卻再也憋不住了。
“謝謝你,秋爽,我覺得好多了。”
用袖子擦幹眼角的淚水,洛鴻的聲音有些喑啞。
“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無論你選擇了哪條路,我都願意同你一起走。”
秋爽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洛鴻的手,洛鴻反握住她的手。
“能有你這個朋友,洛鴻死而無憾。”
“遇見,是我們彼此的幸運。”
洛鴻的激動也感染了秋爽,她衝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