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7章 除卻巫山不是雲

“瑄兒,反正都出來了,想不想去巫山看一看。”

“當真?那太好了!我一直想要去出生之地看一看,到今天終於有機會了。”

聽到雲容如此提議,姬瑄很是雀躍,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早該帶你回去看看了,奈何母親疏忽,拖了這麽久都沒有帶你去巫山。說起來,真的有些慚愧,身為巫山神女,卻放任不管這許多年。”

“那還不是多虧了巫山原本秩序井然,才不需要母親過問。”

“你倒是會解釋,不過真的說到點子上了,母親可是整整做了三百年的散仙,閑的很。現在帶你回去,也算體驗一番母親當年的生活了。”

“不知道母親打算怎麽帶瑄兒去巫山?晏華伯伯帶我們來洞庭湖,仿佛瞬間便挪移至此,可是母親似乎沒有這樣高的法術。”

姬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心想若是靠腿腳走過去,恐怕得走到地老天荒。

“瞧你,又犯懶了,真是沒有吃過苦的人。罷了,既然你這麽害怕走路,母親也該亮出自己的絕招了,否則還生生被你看扁了不成。”

隻見雲容從袖中取出了一隻小小的銀色短哨,正是許久未用的穿雲哨。她湊到唇邊輕輕一吹,姬瑄卻什麽聲音都沒有聽到。姬瑄正在犯疑,聽得雲中有聲響,抬頭一看,竟然看見一隻碩大的斑斕豹子向他們而來,不禁嚇得倒退了一步。雲容站在後麵,一把扶住姬瑄的肩膀。

“別怕,它不會傷害你。”

轉眼間,赤豹已經落在姬瑄麵前。多年不見,赤豹看到雲容自然激動,親密地湊了上來。它雖然不認得姬瑄,卻不覺得生分。雲容牽著姬瑄迎上去,主動抱住了赤豹的脖子。赤豹乃是仙獸,未能修煉成精,雖然不可言語,但是雲容與它相處的時間久了,自然對它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赤豹雖然根本不明白何為思念,但是它對雲容卻滿含真情,這麽長時間未見,它隻想在雲容的懷裏撒嬌。雲容也很享受和赤豹這樣親昵的瞬間,對於這個不會說話的朋友,她也時時惦記。這世間有一種友情,不需日日在一起,也不需要太多言語。哪怕許久未見,隻要重逢,就會莫名地親近。

“瑄兒,別愣在那裏了,快過來,和赤豹打個招呼。”

雲容示意姬瑄過來,姬瑄隻能磨磨蹭蹭地走過來。畢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大的豹子,他心裏還是有些發怵。赤豹友善,伸著腦袋,似乎是等著姬瑄撫摸它。雲容看著姬瑄猶豫的樣子,心中好笑,一把拉過他的手,放在赤豹的腦袋上。

雖然萬般顧慮,但是當自己的手切切實實地觸碰到赤豹的腦袋,卻立刻被那毛茸茸的觸感給俘獲了身心。他心中有些驚喜,放下了戒備,深深地撫摸著赤豹的皮毛。赤豹被姬瑄溫熱的手撫摸著,也舒服地呢喃起來。

“怎麽樣,我沒有騙你吧,赤豹長得雖然凶猛了些,但是溫順乖巧,還身懷絕技呢。”

“母親,你不會是……”

“不錯,從前赤豹可是我的坐騎。這穿雲哨,便是我召喚它的唯一方式,哪怕相距千萬裏,它也會在第一時間趕來。說起來,母親還真沒有赤豹厲害,它足踏祥雲,可以日行千裏。那速度,甚至不亞於神仙的穿梭之術。”

“當真,咱們可以騎著赤豹回巫山!”

姬瑄既驚喜,又有些擔憂,他上下打量著赤豹。

“來吧,有母親帶著你,沒什麽可怕的。”

雲容帶著姬瑄騎上了赤豹的背脊,她輕輕地拍了拍它的腦袋,他們便騰雲升了起來。瞬間地升高令姬瑄有些不適應,他緊緊地抱住母親的腰,害怕地閉上了眼睛。狂風撲麵而來,耳膜裏也盈滿了風聲。

“睜開眼睛,可別錯過了好景色。”

雲容不用回頭,也能猜到姬瑄此時的表情,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惜命得顯的有些膽怯了。

有了母親的鼓勵,姬瑄勉強睜開了眼睛。刹那間,他仿佛看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陽光燦爛到刺眼,他適應了一會才能看清周身的情況。已經遠遠地高出雲層許多,他甚至連一隻鳥都看不見,隻有在片片雲朵之間的空隙裏,他向下望到了人間。山川河流都變得很小,就像是畫中一樣,飛速地變幻,幾乎讓他目不暇接。

“怎麽,看呆了?”

雲容隻聽到姬瑄的呼吸聲,卻連一句話都沒說,扭頭一看,他大大睜著眼睛,滿懷好奇的看著一切。

“母親,這就是你從前的生活?”

“是啊,以前沒什麽事情好做的,在山裏玩累了,就讓赤豹馱著我溜一圈兒,看一看這世界,就覺得心曠神怡。”

“你怎麽可以放棄這樣的生活呢?這也太幸福了!”

姬瑄由衷地感歎,母親為了父皇,居然放棄了這樣精彩的生活,這讓他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如果不可以到人間走一遭,永遠都是霧裏看花的美。你現在覺得新鮮,可曾想過,若永遠是這樣的視角,就算是看過千山萬水,最後會發現都是一樣。重複了幾百年這樣的生活,我也會好奇人間到底是怎樣的。”

“那母親覺得,到底是做凡人好,還是做神仙好?”

“若是無情無義,做神仙也是枉然。若是心中有愛,做凡人吃些苦頭也是情願的。”

姬瑄這麽一問,雲容第一次認真地思考著兩種生活帶給自己的不同感受,居然也分不出高下。

雖然赤豹放緩了速度,也隻花了一個時辰便回到了巫山,它落在雲容從前的居所,矮下身子放雲容和姬瑄下來。

“辛苦了,先去歇著吧。”

雲容摸了摸赤豹的腦袋,它搖頭晃腦一陣,一閃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中。

姬瑄已經完全被巫山吸引了,這像是一片從未被打擾過的地方,雖然已經是秋季,但是許多綠樹依然鬱鬱蔥蔥。一切都那麽平靜,他似乎能夠聽見遙遠的深林中,有鳥雀清脆的啁啾。

“母親,這與京郊,風景好不一樣啊。”

“那是自然,巫山的這片地界,可是我的,凡人是來不了的。”

雲容笑了笑,帶著姬瑄向洞中走,許久沒有回來了,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檢查一下自己的小窩到底如何。

洞口沒有預想的雜草叢生,一切仿佛和她離開時一樣。穿過仙障,洞內的時間仿佛凝滯了,熟悉的陳設將雲容的思緒一下子拉回了姬瑄剛出生的時候。

“這是我用過的搖籃嗎?”

像是發現了極有趣的東西,姬瑄跑到了搖籃邊,用手輕輕地推了推,木質搖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是啊,這還是你剛出生的時候,你父皇親手給你做的。”

“父皇親手給我做的?”

聽到雲容這麽說,姬瑄有些難以置信的樣子,連忙用手穩住了搖籃,生怕把它弄壞了的樣子。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不僅搖籃,這洞中還有許多東西是你父皇的手筆呢。”

“這幅畫,是父皇為母親畫的吧。”

姬瑄抬頭看見對麵牆上掛著的那幅桃花圖,很快便發現畫上女子與雲容的相像。雲容看著畫中自己燦爛的笑容,忽然有恍若隔世之感。那時候,她和姬襄是何等的幸福,現在卻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怎麽認出這是你父皇畫的?”

“從前在宮中的時候,先生對我說過父皇的學識文采是一流的,還擅長丹青。可是父皇忙碌,沒辦法時時教導我這些,所以我便向父皇求了許多他的字畫來學習臨摹,如今看見這幅畫,自然能夠一眼就認出來。”

姬瑄沉浸在看見熟悉畫作的激動中,可是雲容卻心情複雜,她竟然沒有想到,姬瑄是這樣的崇拜姬襄。父子親情,不可割斷。她忽然更加懷疑,自己當初帶著姬瑄離開皇宮,卻沒有問過他一聲,是否心甘情願與他的父皇分離。雲容為當時的衝動和自私感到後悔,也不知瑄兒是否會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