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遲到的約定
“母親，這隻瓶子好生奇怪，怎麽光禿禿的，也未曾上色？”
雲容的思緒被姬瑄拉了回來，她定睛看去，姬瑄手裏拿著的，正是當年姬襄沒有完成的那隻瓷瓶。未施分毫色彩的瓷瓶擺在那裏時，是那麽的不起眼，可被姬瑄拿起來的時候，卻又是那麽的刺眼。
“這個，是我當年和你父皇一起做的瓶子，還說想拿來祝你歲歲平安呢，到現在也未曾完工。”
從姬瑄的手中接過瓶子，雲容拿在手裏摸了摸，重新放回桌子上。
“竟然已經拖了十三年未完工，那咱們這一次，就把色彩給補上吧。”
姬瑄上下打量著那瓶子，琢磨著該給它填上怎樣的色彩。既然是父母合力所作，任由它荒廢在這裏，著實可惜。
“不必了，你父皇當年提筆，未曾畫下，但是這瓶子上的每一寸地方，仍是留給他的空白。若非他親自繪製，我寧願它永遠這樣空著。”
雲容未曾思考，便脫口而出。姬瑄有些驚訝地看著母親，他原是好意，想要彌補這份永遠不可能完成的遺憾，可是沒想到母親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這麽多年了，他一直以為母親是惱了父皇，不願意再與他有所瓜葛，卻沒想到她竟然到如今都沒有放下。不知怎的，姬瑄忽然有些妄想起來，或許母親和父皇的緣分未盡。
“不說這些了，折騰這麽久，一定餓了吧，我去給你弄些吃的來。”
說出這樣的話，雲容自己也嚇了一跳。當塵封的記憶一點點蘇醒，她才發現這些年，自己曾以為的習慣沒有他的日子，居然都是假象。
雲容剛剛走到洞口，姬瑄便趕上了她。
“母親，讓我陪你一起去吧，都迫不及待想要見一見你從前的朋友了。”
雲容也沒說什麽，她帶著姬瑄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林蔭道中，還是一樣的路，還是一樣的自己，但身邊那個玉樹臨風的男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稚氣未脫的少年，雖然他們的眉眼，長得是那樣的相似。
一隻絢麗的稚雞忽然落在了姬瑄的肩膀，他嚇得一踉蹌，有些驚慌地看向雲容。也難怪他不自在，這隻較普通稚雞大得多，它的喙又尖又亮，像是柄鋒利的匕首。更別提它精神抖擻地撲楞著翅膀，站在姬瑄肩膀上耀武揚威的樣子。
“純姍？別鬧了！”
雲容定睛一看，開心地喊了出來。
稚雞一躍而起，飛到半空，緩緩落在地上的時候，眼前赫然就是一個妙齡女子。
“你當真還能一眼就認出我，總算沒把我這老朋友給忘了。”
純姍咯咯地笑起來，這瞬間的幻化已經讓姬瑄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也沒變，還是那麽愛鬧，瞧把我兒子給嚇得。”
雲容搖頭笑著，這麽多年，對於純姍來說，似乎隻是眨眼一瞬，什麽都沒有變。
“我就說這英俊少年看得那麽麵善，原來是你的兒子。抱歉，方才嚇著你了吧，其實我隻是喜歡你。”
純姍挨著姬瑄的肩膀，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臉。姬瑄哪裏想過純姍會有如此的熱情，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打住，可千萬別說喜歡我的兒子，你都閱盡千帆了，我兒子可不懂你的世界。”
“這麽久沒見，你就這麽防著我，連個玩笑也不讓我開。別怕別怕，讓他認我做個姨，我就心滿意足了。”
“認親的事，以後再說吧。走了這麽遠，怎麽就看到你一個？”
“你有所不知，自從你離開巫山之後，老朋友們許多也陸陸續續地下山去了。畢竟你個巫山之主都帶頭遊曆人間去了，咱們這些被你丟下的怎麽甘心留在這裏枯守著日子過呢。對了，想起個好消息，你走後沒多久，白雪也修煉成人形了，她和灰夜下山定居人間，還有了對雙胞胎兒子，真可愛，有機會你該去見見。”
“那是自然，他們也算有情兔終成眷屬了。”
“好了，天色不早，你一會兒就帶著孩子回去吧，夜路該不好走了。”
瞧著偏西的日頭，純姍反倒催起雲容來。在他們的世界裏，不需要任何客套，沒有什麽避忌。
“那你也回吧，若是半道上被什麽黃鼠狼叼去了，還得來賴我。”
一個轉身的功夫，純姍又化為原型，振翅飛起，很快隱匿在林間。
這番寒暄開始得太突然，結束得又太快，以至於姬瑄還沒來得及說什麽。
“母親，你的朋友當真有趣，來去匆匆的，好神秘呐。”
“精怪也和人一樣，性格千奇百怪的。這個純姍呐，性格直說話快，我早就習慣她這樣了。如果有機會，你再見見其他的，就知道他們慢得讓人發急，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有趣得很。”
“當真是有趣，而且絲毫不矯揉造作，比起洞庭湖的那些神仙，不知可愛了多少。”
“瞧你，還沒把之前的不愉快放下，別想著他們，該忘的便忘了吧，咱們還是得過好自己的日子。”
母子倆有說有笑地繼續走下去，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當年雲容和姬襄初見的地方。忽然看見那棵樹，雲容有些晃神，自己還可以自由地穿行在此，可是樹下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父皇？”
姬瑄地腳步忽然停住，呆呆地喃喃道。雲容隻顧著抬頭看那棵樹，竟沒有注意眼前，她垂下目光，竟然看見樹下站著的熟悉身影。那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是眼花了，或許是思念一個人太深，憑空也能看見他的影像了。
“母親，真是父皇呐！”
見雲容發呆，姬瑄一把握住她的手，不斷地搖晃著，這才讓雲容恍然，原來這不是幻覺，她或許會看錯，但是姬瑄不會。
“瑄兒……”
姬襄開口呼喚兒子，雲容的名字卻被梗在喉頭。
姬襄也沒有想到可以這麽快就見到妻兒，他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這裏等候。十日前，洛鴻忽然稟告，守在花汐客棧的隱衛回報，雲容帶著姬瑄在一夜之間消失了，沒有半分影蹤。一聽到這個消息，姬襄當真是慌神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忽然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裏，會是怎樣的局麵。真的到了那一刻，他才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和害怕。即使不在身邊，哪怕隻是隔三差五聽到他們的消息，他也是能夠心安的，可是他們連聲招呼都沒打就這麽消失，幾乎將他的心徹底攪亂。在宮中一刻也坐不住，這一次，他不管不顧了，放下政事便出了京城。幾乎是靠著直覺，和碰一碰運氣的心態，他趕來了巫山。可是日夜兼程抵達之後，他卻忽然發現，自己連找回雲容所在的能力都沒有，那個充滿仙障的地方，豈是他一介凡人可以輕易找到的呢？於是隻能等，日日在這棵樹下等，做好了地老天荒的準備，沒想到僅僅三日，他們就出現了。起初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聽見姬瑄喚自己，他才找回了神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