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雲淡風輕
從地府出來,重見光明,雲容赫然發現自己身處於昭陽殿中。
“晏華,你怎麽帶我回皇宮來了?”
“怎麽,你若是不想回這裏,我即刻就帶你回巫山去。”
晏華作勢轉身,雲容一把握住他的袖子。
“不用了,我就在這裏挺好的。”
“你心中所想,在我麵前根本藏不住。”
看著晏華意味深長的表情,雲容隻能裝傻。
“的確什麽都瞞不了你,我的確歸心似箭,你這麽做倒是替我省去不少麻煩。”
“有時候,我真恨自己這種不自覺的成人之美。罷了,你跟姬襄好好過,我先走了。”
“瑄兒就快回來了,你不留下來見見他?”
“見他也不在這一時,以後機會多得是。姬襄心情不好,就讓瑄兒好好陪陪他吧。”
“那咱們以後,還是朋友吧?”
雲容小聲地試探道。
“傻瓜,若不是朋友,我怎會辛苦走這麽一大圈。”
話音剛落,晏華就消失了。雲容站在空****的殿中,心中如釋重負。
“娘娘,您什麽時候回來的?皇上不是說您要出去三日的……”
佩爾走進來,看見雲容立於殿中,有些奇怪。
“事情已經辦完了,替我沐浴更衣,一會兒就去太極殿向皇上複命。”
姬襄輟朝三日,一心等待大軍還朝。太極殿每日不斷的政事也暫停了,姬襄命宮人整理過去的舊物件,整天待在殿中把玩。
王玉將雲容讓進了殿中,姬襄正摩挲著一柄木質的弓箭。
“我回來了。”
姬襄抬起頭看見雲容,充滿期待。
“如何?”
“我趕去見了姬煜一麵,可是他已經喝下了孟婆湯,不記得這一世。”
“他當真什麽都不記得了?”
失望的神色籠罩了姬襄的臉龐,他頹然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是的,就連我喚他的名字,都沒有任何反應。”
“他已經放下了,但我仍然心存執念。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過如此了吧。”
雲容走過去從姬襄手中取過弓箭,仔細端詳。
“想必這是他與你的舊物。”
“是的,這是當年父王命人替我們做的第一副弓箭,我的還在,他的卻不知到什麽地方去了。”
“主人都走了,物件在不在的,也沒什麽分別了。姬襄,我在地府看見的姬煜,雖然陌生到不敢認,但是不可否認,那是一種真正的超脫。就為了他這難得的輕鬆,咱們也該為他高興。”
“你說得對,我會努力為他高興,但需要時間。”
歎了口氣,姬襄呆呆地看著鋪陳在眼前的字畫擺件,往事曆曆在目,想要忘記,談何容易。
“沒關係,無論如何,至少我會一直陪著你。”
“幸好還有你。”
姬襄衝著雲容伸出手,她便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攬過她,將她抱在懷裏,他覺得心中缺失的那一塊仿佛也被填補上。
得知姬煜死訊的第三個夜晚,因為抱著雲容,姬襄終於能夠安穩地睡去片刻。
京城遙遙出現在視線裏,姬瑄和姬玨看見了一片肅殺的黑白。這是國喪才會用得到的典儀,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意。
“父皇、母後。”
姬瑄下馬,快步走到姬襄和雲容的麵前。姬襄隻是點點頭,便略過了兒子,徑直向姬玨走去。
“玨兒,這些年,你受苦了。”
“為了大晟的江山,百姓的安樂,臣承受的這一切,都算不得什麽。”
“跟我就不必說這些官場上的話了,現在我隻是你的大伯。”
姬襄將手搭到姬玨的肩上,用力地捏了捏。姬玨起初有些怔忪,繼而是恍惚,眼前的這個人,不僅是皇上,也是大伯啊。他的容貌與父親有六分相似,隻是眼神中多了王者之氣和天下。
“皇伯父,父王他……”
一路上,姬玨都沒有與任何人提起過姬煜,軍中上下都知道少將軍在逃避著什麽,彼此心照不宣罷了。見到姬襄,感受著他掌心的熱度,姬玨卻有些情不自禁,主動說到姬煜,卻還是梗在喉頭。
“我知道,我知道。”
姬襄沉聲說著,眼睛漲得通紅。姬玨咬著牙,終究是忍住沒哭。
“咱們別在這裏站著了,有話回宮裏慢慢說。早些進城,也讓一路風塵仆仆的將士們,早些去休息。”
雲容走過來,牽住姬玨的手,向小時候一樣帶著他走路。被雲容牽著,姬玨的眼淚終究傾瀉而出。一路走著,雲容就一路拿帕子給姬玨擦著眼淚。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宮人侍衛但凡見者,無不動容。
回到宮中,一行人並沒有去太極殿,而是直接回了昭陽殿。雲容將姬玨領到從前他住的屋子,吩咐宮人去準備沐浴的熱湯。
“還像小孩子一樣,眼睛都哭紅了。”
雲容伸手摸了摸姬玨的臉頰,幾年不見,他長高長壯了許多,是個大小夥子了。
姬玨一度以為自己已經不再為父親難過,可是姬襄和雲容今天對他特殊的關懷卻讓他心裏的防線又一次崩潰。在這些至親至近的人麵前,所有的偽裝都會不自覺地卸下。
“母親,我不難過,父親解脫了,我該為他高興。”
姬玨抬起頭,彎起紅彤彤的眼睛,咧出了一個笑容。
看著姬玨故作堅強的樣子,雲容心如刀絞,但知道姬玨努力地如此自我寬慰,她也感到一絲欣慰。
“那你先洗一洗,晚上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將姬玨一個人留在屋子裏,雲容在門口靜靜站了許久,她聽見房間裏也很安靜。無論如何,姬玨還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在如此殘酷的生死麵前,他怎麽可能完全地成熟應對呢,還需給他留多一些的時間和空間去消化。
正殿裏,姬襄和姬玨麵對麵地坐著,中間的一壺熱茶已經放涼了,兩個人卻都沒有動。看見雲容進來,他們才仿佛如夢初醒。
“瑄兒,剛才同你父皇說什麽呢?”
“兒子方才隻是代王叔轉達了幾句話。”
“雲容,原來咱們的兒子已經替我說了想說的話,該重重的賞他。”
“這麽說,姬煜走的時候,你們的誤會已經解開了。”
“是,他從來沒有恨過我,反而一直處於自責之中。這些年,我們彼此都覺得對方在記恨著自己,現在想起來,當真可笑。”
“幸好,幸好他沒有帶著這個遺憾離開……”
雲容又回想起在地府見到的姬煜,想必就算他還有記憶,回首這一世,也會是那樣雲淡風輕的神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