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秋之白華
時值深秋，清晨的巫山籠罩在一片霧氣之中，雲容不覺得冷，快步從遍地鋪著的厚實落葉上走過，裙擺被枯枝勾起，又落在風中。她步伐雖快，但是心卻遲疑，不知道這一趟，是否能如願找到晏華。
江上亦是霧氣濃重，雲容提起氣，衝著廣闊的水麵大聲呼喊。
“晏華！”
她的聲音一遍遍在江麵上回響，心卻是空落落的，她不知道晏華是否能夠聽到自己的呼喚，更不知道聽到了這呼喚的他是否還願意現身。
“原來你還知道回來。”
雲容回身一望，晏華現身於自己身後，表情冷漠，聲音也淡淡的。
“對不起。”
“我不想聽什麽對不起，雲容，告訴我，為什麽你又一次選擇回去那個你根本不喜歡的地方。”
雲容的反反複複終於讓晏華耗盡了他的耐心，他不是氣雲容又一次放棄了自己，而是氣她不愛惜自己，像是飛蛾撲火般一次次地自尋煩惱。
“晏華，我的確不喜歡皇宮，可是皇宮裏有我喜歡的人。即使我不想，也沒辦法控製住自己的腳步。像是著了魔似的，就向著那裏去了。”
“那我呢，我陪了你那麽多年，付出那麽多真心，可你卻從來不顧及我的感受……你可知道，看見你受傷，我有多難過。”
晏華目光灼灼，咬著唇一字一頓道。
“你對我，永遠是特別的朋友。但是我的心實在裝不下你了，至少在姬襄和瑄兒活著的時候，他們的生命有限，我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費，我害怕以後會為此後悔幾百年。如果你覺得這樣的我很愚蠢，就先放任我蠢這短短幾十載吧。”
“雲容，你這麽坦誠，叫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看著雲容篤定的眼神，晏華有些哭笑不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洞庭一別，你過得如何。我派人守著花汐客棧，卻沒有一點你的消息。”
“還能如何，為了你，我在漪玫大婚之後，就與姐姐吵了一場，憤然離開。誰知在那之後，漪玫居然被火神的兒子所傷，元神憔悴險些灰飛煙滅，洞庭府與火神君大鬧了一場，直鬧到天帝那裏才算完。我畢竟是洞庭府的姻親，自然也卷了進去，實話說，這段時間，我過得很糟糕。抱歉方才對你的態度粗暴了些，你不知道，你的事情和漪玫的事情糾纏到一起，好多個夜晚，我整宿整宿地無法合眼。”
聽晏華說完這些，雲容覺得更加愧疚，她沒想到晏華還遭遇了這些。那個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的晏華，也有需要自己支持的時候，可自己卻連個影子都沒有，難怪他會生氣。
“晏華，對不起。我都不知道還有這些事情，否則無論如何，都會來陪你的。”
“別再說對不起了，知道瑄兒比我更需要你，所以我不會怪你。退一萬步，就算你真的傷了我，我恐怕還是對你狠不下心腸。說吧，這次回來，又是想要讓我替你做什麽。”
雲容的無事不登三寶殿，晏華可是體會最深的，看她今日行色匆匆，他一下子就洞悉了她的心。可他上一秒還是一臉不悅的樣子，現在就麵色和悅地問自己需要什麽幫助，倒是讓雲容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不罵我了？”
“實在冤枉，我什麽時候罵過你？”
晏華無奈地搖了搖頭，哭笑不得。見他當真不生氣了，雲容也就不再客氣。提起姬煜，她的語氣也不自覺地沉了下去。
“我的確有事相求，姬襄的弟弟，也是我的舊友，在戰爭中歿了。如果有可能的話，可否帶我們去見見他？”
“從前你與夢曇做的事情，我知道，但是不得不說，帶著活人的魂魄去地府是一件極其危險的，稍有不慎，輕則陽氣受損，重則喪命。幸而夢曇的胡鬧並沒有破壞三界秩序，現在想帶姬襄入地府，真不知你是在幫他還是在害他。”
“那我呢，我去一趟可行？”
“我可以帶你走一趟，但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死去之人，若是沒有冤情，按製三日之內便會走入輪回道，你這一趟恐怕會跑空。”
“無論如何，也要盡力一試，否則我一定會後悔。”
“那就如你所願。”
晏華伸手握住了雲容的手，雲容的眼前一片黑暗，再次看見的便是幽暗的地府。成群結隊的亡魂從他們麵前經過，雲容想要從中辨認出姬煜，如大海撈針。
鬼差察覺有異，現身於他們身邊，一見晏華，雖不知身份，但確信他地位不凡。
“小的不識上仙，唯恐怠慢，請問尊駕名號。”
“我是晏華，來這裏是為私事，不必驚動冥王，你且替我查一查生死簿。”
“上仙稍候，待我去請司命君。”
這鬼差的效率挺高，片刻，便有另一位黑衣鬼差前來。
“晏華上仙，不知您想要查什麽人的生死。”
“一位故去的朋友，名叫姬煜。”
黑衣鬼差翻動生死簿，姬煜的名字浮了出來。
“上仙，您的這位朋友過身已十三日，尚在地府等候投胎，但他已經飲下孟婆湯，盡忘前世之事。”
“他還在這裏？那快些帶我去見見他。”
雲容一聽姬煜尚在地府，立刻激動起來，好歹是趕上了。黑衣鬼差看了看雲容，又看向晏華。
“還請司命君領路。”
晏華開口，雖然有些為難，但是礙著他的身份，黑衣鬼差並未說什麽，轉身帶路。
過了奈何橋，又行了好長一段路，雲容看見了一處煙霧繚繞的地方，中間是懸著“判司”的高台，下方通向六條長長的路，路上排著長長的隊伍。
“二位稍候，小的去判官處問一問姬煜的去向。”
黑衣鬼差繞上高台，與台上的一位判官竊竊私語。
“這是什麽地方？”
雲容沒有想到地府裏還有這樣的地方，小聲問晏華。
“這裏是判司，判官根據亡魂今生所作所為，裁決他們下一世入哪一道。”
“生生世世，原來都是因果輪回。”
那條基本沒有亡魂所在的是天道，而大多數亡魂都排在人道和牲畜道，雲容心裏為姬煜捏了一把汗，但願他下一世平順。
“上仙，姬煜排在了人道上，就快要輪到他投胎轉世了，二位快跟我來。”
黑衣鬼差領著晏華和雲容穿過了人道上重重的亡魂，直到最前，雲容看見了姬煜，毫不猶豫地衝到了他的麵前。
“姬煜！”
與雲容的激動相比，姬煜的表情顯得極其平靜，他淡然的看向雲容，眼中不喜不悲。這不是姬煜，雲容覺得自己從未認識過他。
“仙者不必再喚他的名字，在他看來，自己現在沒有名字，沒有過去。”
“所以他沒辦法再回應我了，是嗎？”
雲容絕望地看向黑衣鬼差，他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姬煜隨著走動的隊伍，緩緩向前，很快便要走入輪回之門。雲容不死心地想要跟上，晏華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別再上前了，不要阻礙他走向下一世。”
“可我還有話要對他說……”
雲容難過地看向姬煜的方向，就算明知道他不會回應，她的理性還是不能夠控製感性。
“聽我的，雲容，喝下了孟婆湯，他什麽都不記得，於你是一種惋惜，於他卻是一種解脫。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沒有什麽非說不可的話，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是啊，仙者，就聽上仙的話，讓你的這位朋友盡早上路吧。反正是在人道之上，也差不到哪裏去，你不必擔心。”
沒想到費了這樣一番周折，最後依然是這樣的結果，雲容知道他們說的都對，最終選擇站在原地，看著姬煜的身影消失在輪回之門。但願下一世，他可以做個真正安逸的人，隨心所欲，享受親情和愛情。
“司命君，多謝。”
認真地向那黑衣鬼差行了一禮，雲容轉身往回走，晏華跟了上來。
“想通了？”
“沒想到人間遊曆不過十幾載，這樣的生離死別卻已經曆過許多次了。我知道也該學著如何放下。”
“是，人間的離別是常態的，對於逝者，祝福比追念有用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