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5章 此去經年

“采萍,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聽到史氏問話,采萍抬起早已麻木的雙眸看向她。

“夫人,您說哪句,我已經不記得了。”

“還想裝糊塗?就是你說要走的話呀。”

史氏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采萍,叫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麽。

“那一定是您聽錯了。”

采萍的目光也冷了下來,不管史氏要如何興師問罪,她都一定不會再軟弱,這不僅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廣元。

“算了,這也不重要。管我聽沒聽錯,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讓你從我這張府裏滾出去。”

“好,您是夫人,說的話我自然不敢違抗。走就走,我要帶著廣元一起走。”

“簡直是癡心妄想!廣元他是我們張家的子嗣,怎麽能容得了你輕易將他帶走?”

史氏的臉上充滿了譏諷的笑容,對采萍難得的強硬嗤之以鼻。

“這是我的權利,你現在就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張家其他的東西我不會帶走一分一毫,以後我與張青山也是再無瓜葛。”

“你現在隻有一個選擇,就是收好自己的包袱,從這個家門滾出去。我也不是非得置你於死地,你屋裏的財物可以隨便地帶走,但是孩子不可以。”

看到史氏一副穩如泰山的模樣,采萍深知再這麽爭執下去也是不會有結果的了,索性轉身往屋外走。

“她要幹什麽,快把她抓住!”

史氏一看采萍的眼神中忽然生出許多狠厲的情緒,才反應過來兔子急了也咬人,一向溫順的采萍也要去搶奪孩子了,於是慌忙指揮手下的人去阻攔。

這些下人雖然因為跟隨夫人而跋扈,但是采萍畢竟是個主子,也不敢對她太不敬,隻由幾個丫鬟攥住采萍的胳膊,家丁都在外圈圍著。采萍滿心怨氣,使出渾身力氣來對抗那幾個丫鬟家丁,可是卻怎麽也無法突圍出去。

如此僵持不下的時候,看守家門的小廝跑來通報,說是老爺回來了。那幾個丫鬟家丁這才放了手,采萍一路跑向史氏的屋子,搖車裏的張廣元睡得正香。

好不容易抱起許久未見的兒子,采萍涕淚縱橫。剛才從自己門前跑過的時候,著急忙慌間,她留意到了地上那一灘嫣紅的血跡。今天,史氏可以輕而易舉地就殺了玉兒,明天保不齊她會做出什麽更加殘忍的事情。原本逃離這個地方的想法隻是采萍在憤怒時偶然飄出的念頭,但是經過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她堅定了信念——一定要走!否則自己和孩子的姓名都難保!

“采萍,你這是怎麽回事嘛?夫人把廣元接到她這裏來生活,也隻是為了讓他生活得更好,沒有惡意的。”

張青山如此說著,便走了上來想要從采萍的懷裏接過孩子,卻被采萍一個閃身躲了過去。

“老爺,你看呐,她連你的話都不聽了。”

史氏站在張青山後麵煽風點火,但是張青山畢竟還記著和采萍軟語溫存的時刻,他並不是那樣絕情之人,隻是個怯懦的丈夫罷了。張青山不顧史氏的臉色,依然柔聲勸慰采萍。

“采萍,別鬧了,咱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不行麽?夫人喜歡小孩子,但統共隻有三個女兒,有一個兒子是她十幾年的夙願,這次你就算成全了她。將來我們還會有其他孩子的,我跟你保證,到時候一定將他們放在你身邊養著。”

張青山對著采萍又一次信誓旦旦,但是采萍已經不肯相信了。她橫眉冷對,依然緊緊地摟著自己的孩子。似乎就在剛才玉兒被打死那刻開始,她就覺醒了,過去的一年多,她都是像是被蠱惑了,做的事情都是那麽的愚蠢。一味的軟弱退讓給她帶來了什麽?不過是更進一步的傷害罷了!與張青山的這一段孽緣,也是時候該了結了,從此以後,天高海闊,她要去找回原來的采萍,那個驕傲的渾身帶光的女人。而不是繼續待在這裏,過暗無天日的生活,等待著命運那一天讓她悲哀枯槁的死去。

“青山,我們曾經真心的相愛過,但是現在這感情已經被外界種種幹擾所磨平。我心裏有這種感受,相信你亦然。既然如此,我們不如彼此放過,從此天涯兩端,各自安好。”

采萍極力保持著鎮靜說出這番話,張青山聽見她的提議,先是露出驚異的神色,接著是痛心。采萍嫁給自己之後一改往日青樓作風,若不是知根知底,還會以為她原本就是溫良恭儉讓的良家女子。看著這樣的她日子久了,張青山幾乎都要忘記她從前是個怎樣的人了。他忽然想起初次相遇,台上沉默寡言、眼神清冷的女人,有著絕世的容姿,也有著絕世的孤高和傲氣。而自己一眼就著了迷的,正是那樣的采萍。現在她找回了原先的心氣兒,卻也要跟他決裂了。

“采萍,我知道你這是一時衝動。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廣元怎麽辦呢?”

“我要帶他一起走。”

“這……”

張青山看著神色堅毅的采萍,一時語塞,他終究是愧對她的,又有什麽資格多說呢?

“老爺,你不是瘋了吧?她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也不訓斥!”

史氏跟張青山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對於他的一舉一動,甚至是一個表情都能即刻洞悉。她讀出了張青山的愧疚,可是這份愧疚是他從不肯給予自己的,史氏的心裏頓時火冒三丈。

“你說話啊!你怎麽不說話!我現在就要你把她亂棍打出去!”

史氏的聲音近乎咆哮,但是張青山卻置若罔聞,隻是呆呆地看著采萍。他這輩子,隻這麽一個真心相愛的女子,所以他明知史氏容不下他有別的女人,還是招惹上采萍。當年史氏以死相拚,不許他迎回采萍,可是就在他動搖的時候,又傳來采萍有孕的消息。這峰回路轉,讓張青山認定和采萍的緣分是上天注定。現在,他即將失去她了,那心頭的苦澀,無人知曉。

“算了,這孩子是采萍拚著命生下來的,我無權搶奪,就讓她帶著離開吧,有個孩子傍身,她以後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張青山,你瘋了,張家的血脈你也不顧了!我還沒同意,憑什麽你要放走!”

“我說放就放。”

張青山不耐煩起來,想要轉身逃開,史氏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難道是忘了當初自己怎麽發跡的?若不是我出嫁時帶來了豐厚的嫁妝,就憑你們家那破落戶,能讓你有本金做生意,能讓你發跡?”

史氏罵著,用手指戳著張青山的肩膀。原本看著柔柔弱弱的女子這時看上去卻格外的彪悍,使得力道之大讓張青山都不禁倒退了兩步。可她越是這樣撒潑,張青山卻越是啞口無言,他的生意,的確是借助了史氏娘家的力量,他也不想過河拆橋,況且史氏還有一個在本地做官的哥哥,得罪了史家,對他也不好。

看著張青山窩囊的樣子,采萍恨得牙根癢癢。不屑再多言,她抱著孩子就往外衝,她想好了,拚上自己一條性命,也要逃離這個魔窟一般的地方。

“攔住她!”

史氏衝著下人吼叫,於是一群丫鬟家丁又圍了上來,縱使采萍鐵了心地左衝右撞,可還是沒辦法。在這糾纏的時候,張青山隻是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瘦弱的采萍很快被耗盡了體力,癱坐在地上卻依然緊緊地摟著懷中的孩子。史氏身邊的婆子這時候走上來,輕而易舉地就搶過了孩子。那婆子的力氣極大,又仗著是府中的老人所以並不顧及張青山還在場。

被搶去了孩子的采萍絕望地痛哭流涕,恨恨地直盯著張青山。走到今天,她可以不埋怨任何人,但是她恨張青山,恨自己愛上了這個懦夫!

采萍踉踉蹌蹌地起身想要從史氏背後的婆子手裏再把孩子搶回來,可是張青山卻一個箭步衝上來緊緊地抱住了她,還衝著史氏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離開。

“張青山!”

采萍的滿腔怒火都包裹在這一聲怒吼中爆發,可是卻並不能改變什麽。她氣得用無力的拳頭使勁地捶打在張青山的身上,卻依然被他緊緊地桎梏在懷裏。

“采萍,原諒我,原諒我……”

張青山自知愧對采萍,在承載著情感和利益的天平上,毫不意外的,他再一次偏向了自己。

聽著這毫無意義的勸慰,采萍的心徹底涼了、死了,哭夠了,她從張青山的懷裏掙脫出來,搖搖晃晃地向屋子裏走去。

“采萍,求你留下來,我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有下次了。”

張青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采萍隻是麵無表情地鎖上門,默不作聲地在裏麵收拾東西。她的淚原本已經幹了,可是在收到孩子的小衣物的時候,在用玉兒打來的水洗臉的時候,她又忍不住哭了。她究竟前世造下了怎樣的冤孽,今生才要忍受如此的痛苦啊?

門再一次打開,張青山滿懷期待地看向采萍,卻失望地發現她背上係著的小包袱。

“采萍,我求你別走,這一生直到遇見你,我才覺得自己真正活過。你若是走了,我不知道餘下的生活該怎麽苦熬。”

“那是你的事情,我把廣元給你留下,讓他陪伴你、承繼張家香火,已經是仁至義盡。如果你還有一丁點良知的話,就讓我走。我沒有拿走你張家的一根針、一根線,所有的東西都是我自己當時帶來的,是我自己命不好,隻能從哪裏來回哪裏去。你記住,從此我們兩不相欠,就當這輩子互相沒有遇見過吧。”

畢竟在風塵之地待了那麽多年,采萍的心性,終究不同於普通女子。在愛一個人時,她可以傾其所有,哪怕是再難也學著做一個賢妻。但是當她的心被傷透,不再愛的時候,她也可以決絕地離開,哪怕內心再痛,表麵上卻若無其事。

推開擋在麵前的張青山,雪後的陽光重新灑在采萍的臉上,她深吸一口氣,勇敢而堅定地邁步離開,隻留下張青山在背後孤寂地喃喃自語。

看完了這些,雲容回頭,發現身旁的張廣元早已咬爛了嘴唇,淚水在眼圈裏打轉。

“張廣元,你想哭便哭吧,為你自己、為你的母親,好好地哭一場。”

張廣元背過身去,縱聲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