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6章 母子

還是那個夜晚,還是京郊的小房子裏,張廣元在夢中哭醒,淚水濕透了枕巾。他驚得翻身坐起,左右環顧,卻哪裏還有雲容的身影。

這隻是夢嗎?不!因為太過真實,張廣元的直覺告訴他不是,就算是夢,也是他苦命的母親精誠所至,所以神仙托夢。再沒有半分睡意,張廣元立刻下床找來筆墨紙硯,將所有的疑問寫到了信裏,天亮便寄回家鄉去。

收到了這寫滿質問的信件,積壓在張青山心裏快二十年的秘密終於有機會傾瀉而出。收到了回信,張廣元便以最快地時間趕去了母親所在的地方。

一路打聽,好不容易得知采萍現在已是得月樓的老板娘,張廣元尋到得月樓,卻在門口踟躕。看著他猶豫的神色,雲容和夢曇當真又捏了一把冷汗,這個迂腐的傻小子,不會在最後的時刻,又一次因為世俗的偏見,放棄了和母親相認的機會吧。

這是白天,並不是得月樓的營業時間,采萍恰巧準備外出采買,跨過門檻的刹那,她瞧見了街上站著的年輕人,他怔怔地看著樓上懸掛的牌匾,臉上神色凝重。或許是母子連心,采萍幾乎毫不費力地就猜出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他狹長的眼睛和薄薄的唇多麽像張青山,他烏黑的頭發和小巧的鼻子又多麽的像自己!

“廣元……”

聽到這聲輕輕的呼喚,張廣元立刻渾身一震,他瞪大了眼睛盯著麵前的這個中年女子,這不正是夢中見過的采萍?

“娘……”

之前的所有顧慮在母子相見的瞬間煙消雲散,世俗強加的桎梏,在骨肉親情之前,顯得那樣的脆弱,似乎隻要稍稍一動心一動念,所有的困難都會化為齏粉。這神奇的力量,是人類的本能,連張廣元和采萍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切會發展的如此水到渠成。

“雲容,咱們大功告成了。”

夢曇看見張廣元終究是握住了母親的手痛哭流涕,轉身便走。雲容快步追上,有些擔心地不斷回頭看著。但願他們母子曆經磨難,從此可以好好相處。

回到了花汐客棧,不過離開數日,院子中的雜草已經長出來不少。雲容自覺地去打掃,現在挑水生火收拾東西,對她來說不在話下,她也是跟在夢曇後麵,才逐漸學著如何像一個人那樣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夢曇則去廚下忙活,她的手藝很好,做的吃食總是那麽對雲容的胃口。

“現在看上去的確是成事了,就是不知道往後的日子他們母子能不能好好相處。畢竟張廣元是要去奔前程的,采萍的身份終究無法為世俗所容。”

“那就不是我們的事情了,我們能做的,隻是讓張廣元了解真相,卻並不可以左右他最終的決定。說真的,今天來之前,我也不確定最後能不能幫上采萍,幸而張廣元還算是個有良心的。”

夢曇點燃了油燈,將剛剛做好的桃花羹和青菜團子放到桌上。

“夢曇,你法術那麽高強,就不能試著直接操縱人心嗎?這樣就一勞永逸了。”

“不可以,所有的生命,都隻屬於他自己,有權利去選擇這一世要怎麽活。對他們輕易的左右,都是對生命的不尊重。況且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什麽一勞永逸的事情。人性是很複雜的,隨時都會變。不止張廣元可能會改變心誌,采萍或許也會變。是從此一輩子生活在一起母慈子孝,還是保持距離敬而遠之,都是他們母子必須要去體會去了解的事情,旁人插不得手。”

聽了夢曇這番話,雲容拿起青菜團子默默地啃了好一會兒。張廣元其實也是受害者,可是從情感上,雲容一直是偏向采萍的,甚至認為無法接受親生母親出身的兒子便是壞人,若是張廣元不肯認母,她還想著要懲罰他。現在想來,自己也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考量事情太過武斷。

“夢曇,你說張青山是壞人嗎?”

“他不是壞人,隻是一個小人。”

“這是什麽意思?”

“他是一個膽小自私,不配擁有愛情的小人。但是我們不能說他是個壞人,他也並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可是他毀了采萍的一生!采萍拋下了一切隨他從良,想要回到過去的生活是多麽的難?那樣寒冷的冬天,他居然忍心放她一個人去自生自滅。”

“雲容,我說張青山自私,就是因為他強占著一個自己無法庇護的人。他放走采萍,不正是給她的最好出路嗎?張青山心中的不舍我相信你也看到了,他完全可以捆住采萍將她留下,但他沒有,你猜那一刻他心裏在想什麽?”

“我猜不出。”

“他在想,是否成全采萍離開,她會過得幸福一點。事實證明,的確是這樣。不管別人怎麽想、怎麽看,采萍現在又是一個光彩照人的女子,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價值。長痛不如短痛,張青山的放手反而是他唯一做對的事情。你也別想了,這世間的感情糾葛,若想辨個是非曲直,簡直比登天還難。我們在這兒的意義,就是幫著去解開命運之繩上的死疙瘩,至於將來,是剪斷這根繩子還是完好的保存,那就不是我們能操心的了。”

夜晚,夢曇獨自坐在院子裏飲酒,她喝得滿麵緋紅。雲容坐在秋千架上看著,越發覺得看不懂夢曇。她的心裏一定藏著什麽秘密,否則將這個世界看的如此之透,而且並不特別愛這個複雜世界的夢曇,為何還要在這愛恨情仇交織的渾水裏浮沉,活得那麽清醒又那麽累呢?

春天來了,花草樹木重煥生機,空氣中仿佛都充盈著植物的芬芳。雲容有些醉了,卻又有些迷糊。怎麽跌跌撞撞地,自己就跑到這裏來了呢?偶爾腦子裏還是會閃回姬襄大婚的那夜,她決然留下的背影,一定和采萍離開張青山時一個樣吧。今天聽夢曇解釋,她才忽然間恍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姬襄,心裏在想什麽,是和張青山一樣嗎?原本想著一別兩寬,可是自己還沒能將姬襄忘了,而他又能真正把自己放下,寬心開始新的人生嗎?

這一切的未知或許將成為永遠的迷,雲容沒有勇氣回去見姬襄,她也不想再回頭攪和進原本已經逃離的那片沼澤。

“你在發什麽呆呢,夜深了,還不快去睡覺。”

夢曇終於放下了懷中的酒壇,搖搖晃晃地往屋內走,路過雲容的時候在她的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雲容坐在秋千上猛地晃了一下,如夢初醒般地看了一眼夢曇。喝醉了的夢曇真的好漂亮呀,雲容知道她平日裏的專橫和懶散都是裝出來的。夢曇的心其實比最嬌嫩的花朵還敏感呢,她雖然嘴巴毒辣些,但是雲容不傻,能感覺得到她的柔軟。

“夢曇,你說,是不是有的時候認為一個人錯了,其實他並沒有錯。”

雲容跳下秋千架,一把拉住夢曇的手,小聲地問道。

“年少的時候,懵懵懂懂的,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特別容易走極端。很多人、很多事,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再看,或許根本不是當初認為的那樣。反省了,其實也沒什麽,隻可惜人的壽命有限,不是所有的悔恨都有挽回的機會。剩下追悔莫及,那便是一生的痛苦,那滋味,當真不好受啊!那痛苦,當真無處說啊……”

說著說著,夢曇竟然哭了,可哭著哭著,卻又笑了。雲容一頭霧水地看著她,目送她一步深一步淺地走開了。

夢曇在房間裏自己折騰了一會兒就沒動靜了,雲容猜她是睡著了,將客棧的門窗關好,熄滅了所有的燈,也躺回了**,隻是這一夜,一向好眠的雲容難得的輾轉反側了。

不管是人還是神仙,都是健忘的。不論前一天發生過什麽,第二天醒來,都是新的一天。

張廣元的事情之後,雲容和夢曇閑了好一陣子。在雲容的堅持之下,夢曇終於答應改變她的規矩,同意接待一些真正需要個棲身之所的過客。隻是夢曇不出麵,客人的入住和離開都由雲容來辦。

摘掉了客棧門上掛著的閑人免進木牌子,換上了雲容親手畫的歡迎牌子,之所以說是“畫”,那是因為姬襄教她寫字,她幾天功夫就膩煩抗拒不學了。夢曇雖然會寫文字,但是卻懶得管雲容,隻在一旁看她自己折騰。雲容也是個有骨氣的,抓著筆,照著別人家的牌子寫,雖然歪七扭八,也算是畫明白了,逗得夢曇笑得直不起腰。

如此一來,花汐客棧的生意立刻好了起來。來來往往的人多了,院子中總有說話的聲音,到了晚上,各房間也都點起燈來了,熱熱鬧鬧的樣子,真挺喜慶的。

“夢曇,你的性子就是太孤傲清冷了。我想你開這家客棧的初衷,就是為了去接觸更多的人和事吧,但是你又本能地去設限,這豈不是自相矛盾?你光想著給他們幫忙,但是那些並非苦大仇深的人,才是真正會給你帶來生活趣味的呀!或許你早就應該嚐試我的這種做法,那樣的話,你可能會更快樂。”

“你這丫頭,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講道理了?我比你多活了幾百年,還用得著你來教?與其在這裏跟我說話,不如想想晚上給那七個客人做什麽吃食吧。幸好我這客棧小,一共就八間房,還有一間給你住上了,要不然來個幾十號人,我看你怎麽招待。”

夢曇緊了緊身上的披肩,戳戳雲容的腦袋就走了。

雲容聳聳肩、吐了吐舌頭,衝著夢曇的背影偷偷做了個鬼臉。這個夢曇真是的,每天不損自己兩下,潑幾盆冷水就好像渾身不舒服一樣。不過也得感謝她一直以來教自己的廚藝,今晚應付七個客人,根本不在話下!

夜幕降臨,雲容煮好了七人份的麵條,撈出來放在大瓷盆裏過了水,又把炒製好的澆頭裝在了另一隻大碗裏。端上桌,七位客人都驚喜地聞著香氣。

“雲容姑娘,這麵怎麽這麽香呐?”

客人中年紀最大的大娘好奇地看了看桌上的麵條,顏色的確有別於正常的麵條。

“這是我用茶水揉出來的麵擀成的麵條,本身就有一種茶香,然後又過了一遍我們客棧獨特的花水,所以還有一股子花草香呢。”

“我的天,雲容姑娘,你們這兒做菜,實在是太精致了,讓我們都不好意思下筷了。”

經過的中年客商接過雲容給他盛的那碗麵,貪婪的深深嗅著。

“喜歡你們就多吃點,你們吃的高興,就不枉費我這番工夫啦。”

雲容笑得有些得意,收了托盤去夢曇房裏,她知道夢曇一定做好了她們倆特別的晚餐在等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