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7章 深夜訪客

勞動讓人疲憊,也讓人分散注意力。夢曇徹底做起甩手掌櫃,雲容晚上將客棧收拾停當,再洗漱一番,爬上床已經困得隻想睡覺。頭一挨枕頭,沉沉睡去,沒有關於姬襄的夢,真的很輕鬆。

“你這丫頭,來客人了,也不知道去開門。”

雲容的被子忽然被掀開,春天夜裏的寒氣立刻侵襲全身,她情不自禁地蜷縮起來。

“還睡!快起來!”

夢曇提溜著雲容的小辮子將她扯起身,雲容睡眼惺忪地含含糊糊抱怨著。

“說的什麽我都聽不懂……客人上門,咱們又有的忙了!”

聽到夢曇這麽說,雲容有些清醒過來,這半夜裏來的客人,應當是來尋求夢曇幫助的。她又有個怎樣動人的故事呢?想到這裏,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院中的桃花樹下坐著一個嫻靜的女子,美則美矣,可是眉宇間卻有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憂愁。雲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她吸引了,這樣的女子,不用訴說,都猜得到她心裏一定有個深埋的秘密。

“蕊姬,人到齊了,說說你的事情吧。”

夢曇沏了一壺名為“綺羅”的香片並三隻瓷杯放在桃樹旁的石桌上,雲容取了三隻竹墩圍著石桌擺了一圈。三人落座,雲容和蕊姬互相用眼神打了個招呼,也沒再客套。

滾燙的茶水衝進瓷杯中,敲擊出清脆的聲響,嫋嫋的暖氣帶著香氣**漾開來,喝下一杯,從裏到外都暖了,也都醒了。

又是二十年前的前塵往事,又是一個癡女子。

畫師宋昭名揚天下,起因便是一副簪花仕女圖。宋昭十八歲那年在夢中見一女子,醒來揮毫而就,一氣嗬成宛若天賜。光是人物栩栩如生其實並不足為奇,隻是這幅畫仿佛帶著魔力,不同的人看見的,是不同神態的仕女,或喜或憂、或哀或樂,總能讓人浮想聯翩。

當年,這簪花仕女圖先是被宋昭家鄉本地豪紳重金購得,後又轉賣京城畫商,經過畫商的一番運作更是名聲大噪,在京城的收藏家和官商之間輾轉。與此同時,宋昭的名聲也日漸大了起來,從家鄉遷居京城,向他重金求畫的達官貴人日日絡繹不絕。可是人人都說,其實宋昭這輩子最好的畫作,還是那副簪花仕女圖,這幅畫的名字,正是“蕊姬”。

“天呐,你不會就是那畫中女子吧?”

雲容震驚地摸了摸蕊姬的身體,她雖然長得嬌豔,可是觸手卻沒有任何溫度。

“雲容,怎麽這麽沒規矩!”

夢曇伸手在雲容的手上狠狠地打了一下,嚇得雲容不敢再亂問了。看著雲容欲言又止的表情,蕊姬淺淺地笑了起來。

“我其實原本也是個活生生的人,隻是年少夭亡,便被家人草草葬在郊外。在那種難以安生的地方,我的三魂六魄都已經散盡,唯有一點精魄停留在衣物上。宋昭一次獨自來踏青寫生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我早已被荒草覆蓋的墳塋。或許是出於不忍吧,他不但清理了那些雜草,在往後的兩年裏,還會定期地來看顧。感念他的恩情,也有我想借他畫筆托生的私心,我費了不少工夫托夢與他見上了一麵。好在他也不負我的期待,將我絲毫不差地畫了出來。原本隻是想要借他之力,可當他真的將我再現於畫紙之上時,當我感覺到他滿含深情的目光時,我便發現自己其實早就愛上了他。但是人鬼殊途,他那麽年輕、那麽優秀,實在不該被我拖累,所以我隻能靜靜地繼續待在那張畫紙上。”

“可是後來你怎麽甘心一直漂泊在外,不得與他相見?”

雲容有些困惑地看著蕊姬,按照她說的時間推算,這幅畫幾乎是一經完稿,便被轉賣他人。蕊姬淺淺地笑了,滿臉都是心甘情願的神情。

“我的初衷原本就隻是借他之筆重見天日,這願望既然已經達成,那麽我何必再奢求更多呢?他不是故意要將我轉手他人的,實在是沒有別的選擇。一個籍籍無名的畫師有多痛苦,陪伴在他身邊的夜晚我早已體會到。隻是在那畫上的時間久了,原本依附其間,極其虛弱的精神遊絲也蓄積了不少能量。當我發現自己能夠離開那張紙的時候,實在太高興了,恨不得立刻去尋他。”

“那你去找他了沒有?”

雲容仿佛在聽著一個精彩絕倫的愛情故事般興致勃勃地發問,夢曇在她的後腦勺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越發沒有禮貌,不許再隨便打斷別人說話。”

“我沒有立刻去尋他,是很久之後,聽到別人說起他也搬到了京城,才在一個夜晚偷偷去看他的。”

“那你們見麵了嗎?”

雲容又忍不住發問,反應過來後偷偷看了看夢曇,機敏地抱住了自己的小腦袋。

“我自然是見到他了,可是他卻沒見到我。多少個夜晚,我都隻敢在他熟睡時,站在他的窗前瞧著。怎麽敢將他吵醒,看見不人不鬼的我呢?他若是知道我的這段執念,心裏還不一定是什麽滋味呢。隻要能看見他過得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你今夜為什麽會求上我的門來呢?”

夢曇終究是發話了,恐怕到此時此刻,其實蕊姬的心裏還是在糾結著的吧。

“我想見他,光明正大地見他一次。”

蕊姬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雲容和夢曇時,眼中已經蓄滿淚水。

“是什麽讓你改變堅持了這麽多年的想法?”

夢曇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她混跡在人間太久,什麽樣的癡男怨女都見過了,也就不那麽容易被感染動情了。

“他現在過得實在是太苦了,我實在不忍心再看他那樣沉淪下去。他有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子,二人也算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鳴,可是因為獨生兒子的早夭,他的妻子也難過得鬱鬱而終。宋昭是個好男人,他沒辦法輕易將妻兒忘記,從此也就沉浸在那痛苦的深淵裏,無法自拔。”

“所以你就想用自己的陪伴,去捂熱他那顆冰凍的心?”

夢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向蕊姬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同情,這個女子,實在是太懂事了,懂事到讓人心疼。

“其實我也是有些自作多情了,他根本都不認識我,而我卻自以為可以撫慰他的心。”

蕊姬苦笑著低下了頭,這才是她今天來尋求幫助的原因。

“蕊姬,這件事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你隻是沒有勇氣。”

“是啊,你自己直接去找宋昭,把話同他講清不就好了?”

雲容跟在夢曇後補充著,以她直來直去的性子,真的等不及讓別人去問。

“可是這個秘密,我都已經守了二十年,現在讓我對他直接說出來,我實在是做不到啊。”

蕊姬為難地搖了搖頭,這二十年來,她一直保持緘默,連話都不怎麽會說了,又如何有信心可以跟宋昭說明真相又使他別那麽害怕呢?

“我明白了,其實你就是缺份力。沒事兒,我來推你這一把。隻是這事情的成功與否,不在我,而在宋昭,畢竟你的身份特殊,想要讓他接受,並非易事。若是不成,你可不要怨我。”

“那是自然,老板娘願意為我出一次手,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蕊姬淚中帶笑,狠狠地點了點頭。

“夢曇,這次你又打算怎麽辦啊?蕊姬原本就是宋昭的夢中人,我們造夢的法子應該行不通了吧?”

蕊姬怕被人發現簪花仕女圖的秘密,趕在天亮之前便匆匆離開了,回到那幅畫上去,繼續宋昭的傳奇畫作。雲容和夢曇在她走後,卻愁得一宿沒睡。

“雲容,其實我在想,不如就直截了當一回吧。蕊姬沒有勇氣說出口的事情,我們來幫她說出來。”

“你是說,我們倆直接去跟宋昭攤牌?他不會被我們嚇死吧?”

雲容一口茶剛喝到嘴裏,驚得全噴了出來,還好麵前是地板,若是衝著夢曇吐水,一定又是一頓打。

“那麽驚訝做什麽,你以為我是莽撞?隻是我思前想後,蕊姬的身份是無法回避的問題,如果宋昭從理智上就完全不能接受,何必浪費那麽多心思想要他從情感上依戀蕊姬呢?就算是他聽了故事,一時間動情接納渾身藏著秘密的蕊姬,可是日子久了,他終究是要發現的。到那個時候,如果宋昭還是無法接受蕊姬的身份,對於他們兩個,都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夢曇,你的想法總是讓我有一種望塵莫及的感覺,你的腦子真靈光!”

“那是你還太不諳世事,所以才看不透徹啊,不過我還就喜歡你這傻乎乎的模樣。”

“雲容,這次你就跟在我後麵,仔細瞧著我是怎麽跟別人打交道的。你的經驗太少,還需要好好學習。”

“嗯,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給你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