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1章 朝堂之爭

一直默不作聲的姬煜忽然間聽見父皇召喚自己,驚訝地抬起頭來,他沒有想到父皇會讓自己也摻和進這趟渾水裏來。遲疑了片刻,他轉身接過了旁邊朱雨池捧著的奏折。

幾乎在姬煜與朱雨池目光相接的一刹那,皇帝的心裏就做實了之前的猜測,他們的眼中傳遞著某種莫名的訊號。這一趟渾水,恐怕姬煜早就身在其中。身為父親,同時也是皇帝,現在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此事並不因姬煜而起,否則的話,姬煜這次實在其心可誅。為臣不忠,為弟不義,縱使皇帝的心裏再偏向小兒子,也容不得如此。

姬煜接過那本折子,屏息翻開後裝出一副認真閱讀的樣子,其實腦子裏想的全都是如何應對。這些信他早就看過,其間那些所謂的可以將姬襄和蒙劍連上什麽關係的話,全都是捕風捉影牽強附會罷了。姬煜原本也沒指望就通過一件事能夠扳倒姬襄,隻是想要借這類小事一點點消磨姬襄在父皇心中完美的太子形象。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做大事,必須日積月累。可是父皇忽然間出了如此難題,姬煜隻能先保全自己,哪怕是錯過了這次機會也無妨。

“父皇,依兒臣之見,這些信根本不能說明什麽。太子殿下也不過是在信中寫了一些勉勵的話語罷了,沒有表達什麽旁的。而蒙劍的信也隻是體現了身為臣子對主上的感激,說了些表忠心的話,也並無什麽太大不妥。”

“嗯,既然如此,那便是沒有什麽事情了。朱愛卿,我想是你太過緊張了,你行軍打仗那麽多年,難道不曉得草木皆兵的害處。”

皇帝雖然麵上仍舊是平靜無波瀾的,可是語氣中的威嚴,大家都聽得出來。朱雨池心頭一驚,連忙跪了下來。

“陛下,方才是微臣失言,唐突了太子殿下。”

“你的確是冒犯了,太子是你們日後的君主,從現在起就應該尊敬。以後這些無憑無據的話任何人都不要再隨意說了,朕可以容忍一次,太子可容忍不了許多次。”

姬襄的臉色逐漸恢複如常,他抬起頭瞧見父皇正看著自己,許多大臣也都看著自己,似乎是在等他的回複。

“朱大人,都是為國為民做事情,謹慎一些也好。隻是希望我們之間可以多一些信任,通力合作,這樣以後也好共同為父皇多分憂。父皇,這次的誤會,畢竟也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用人有誤,一意孤行,也不至於招來這些言語。我是首當其衝該檢討反思的,父皇卻沒有怪罪,實在是慚愧。”

姬襄的大度和明禮讓皇帝滿意,更加收服臣心。

“既然一切都已經是事實,就不要總是回頭看了。眾位愛卿,咱們好好地議一議西北的事情,看看怎樣解決才是首要任務。”

皇帝發話要解決西北的問題,可是真正敢開口說話的,卻沒有幾個人。西北現在是舉國最動亂的地方,這外敵是積年已久的問題,想要解決並不是那麽的容易。

“陛下,要不然咱們還是試著跟他們議和吧,總是打仗,也是勞民傷財。”

戶部尚書郭思有些為難地說出議和的建議,當今聖上做為開國皇帝,英勇善戰,眾臣都知道皇帝不喜歡退讓,可是經曆了去年南方水災的動**,國庫已經吃緊。更何況自去年起,全國範圍都開始減免賦稅,一旦開戰,前線的糧草是絕不能停的,這也就意味著國庫的壓力會更大,國庫空虛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若是此後再遇上什麽波折,可就經不住了。

“郭卿的意思我明白,隻是和永遠賊心不死的敵人議和,也不過是在浪費時間。更何況,和那些蠻族議和,本身就是要傷財的,若是他們將錢財物資收下後又反悔,咱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一點不知郭卿是否考慮到了。”

皇帝的一番話壓得郭思說不出話來,他早就料到皇帝或許會如此答複,倒也並沒有覺得多麽意外,二話不說行了一禮,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既然議和的想法已經被否決,剩下的選擇就隻有力戰了。眾臣心中都在盤算著自己的得失,不敢輕易搭話。

看著滿廷大臣鴉雀無聲,皇帝的心裏雖然不快,卻也沒有說什麽。他們都是精明人,多計算一些也沒什麽奇怪的,他能夠理解,但這件事也必須有人去解決。

“眾位愛卿,你們就沒有什麽別的話想要說了嗎?”

皇帝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再如此僵持下去也是尷尬。姬襄看了看身邊的同僚,他們的低頭不語已經說明了態度,若是不情不願,想必是做不成這件事的。他深吸一口氣,站了出去。

“父皇,兒臣願意將功折罪,帶兵平息西北戰亂。”

“剛才郭卿的意思是國庫緊張,糧草的供應有限,若是出戰,必得一擊得中,你有這個信心做到嗎?”

“兒臣既然敢站出來,必然是做好了準備。其實在此之前,我就已經考慮了許久,西北邊陲如今鬧成這樣,兒臣也有責任,必須盡力彌補。請父皇給我這個機會,我願意立下軍令狀。”

“立軍令狀可不是開玩笑,若是到時無法平息西涼入侵之事,一切都要按照軍法處置,我也護不了你。”

“兒臣心甘情願,一定竭盡全力為父皇解憂,為臣民解難。”

“難得你有這份心,我就準了你。”

“父皇,兒臣也想盡綿薄之力,給太子哥哥幫些忙。”

姬煜再不願做別人希望他做的閑散王爺,必須一點點地在朝廷中展現自己的能力立下名聲,也好讓那些一直保持中立的老臣對自己不要有那麽多的偏見。去年南方水患的善後事宜,他與姬襄可謂是平分秋色,這一次西北的戰亂,他也不能白白讓給了姬襄去表現。

明明知道姬煜的心中打的是什麽算盤,但是皇帝並不想拒絕,姬煜也是堂堂七尺男兒,就因為沒有嫡子的身份和母親家族的勢力,自小在宮中生活就是步步維艱。皇帝心中對這個兒子充滿愛憐,也希望他可以在自己百年之後維持身為一個皇子應有的尊榮和體麵。既然他想要做一番事業,那麽作為父親,也願意支持。

“也好,上陣父子兵,打仗親兄弟,你之前沒有上戰場的經曆,跟著你皇兄出去曆練一下也有好處,我就命你為副將。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方才你皇兄立下的軍令狀,對你也是一樣,若是平不了亂,你們兄弟倆都得領罰。”

“是!”

下了朝,姬襄和姬煜一同從金鑾殿走了出來,兄弟倆一路無語,直到走到東宮和出宮的分岔道口,才異口同聲地說道。

“我有話想對你說。”

兄弟倆對望了一眼,一時間相對無言。

“煜兒,你先說吧。”

姬煜點點頭,他知道姬襄想要說什麽。

“太子哥哥,我雖然平時與朱雨池來往比較緊密,但是這次他忽然發難,絕不是我的授意。不知你可知曉,蒙劍此人恃才而驕,從前在兵部任職時,就數次頂撞了朱雨池。朱雨池被得罪,難免這次不借題發揮報一箭之仇。原本以為他隻是想要踩蒙劍一腳,未曾想他會來攀扯你,若是早知道,我一定會先行對他進行規勸的。不過你放心,這樣的事情絕不會有下次,最起碼與我相熟的大臣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煜兒,父皇方才不是發了話,讓我們都不要再提過去的事情,往事不可追,未來還需合作盡力而為。我想說的其實並不是這件事情,而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太子哥哥,你不怪我自然是最好的了。我想問你的是,你現在對於太子之位的態度。記得很久之前,在咱們還可以坦誠相待的時候,我就曾經問過你這個問題,你還記得當時你是怎麽答複我的嗎?”

“當然記得,我告訴你,我無意於太子之位,願意退出這場爭鬥,安心做個王爺,也是在那之後,我向父皇請求出去遊曆,一走就是數年。”

聽到姬襄提出如此的問題,姬煜覺得有些心虛。他雖然還是極力偽裝著,在姬襄的麵前繼續扮演胸無大誌鍾情娛樂的模樣,可是一個人的心跡是很難在至親的麵前徹底隱藏的。他暗地裏做的那些事情,就如同紙包不住火,姬襄有所察覺,隻是時間的問題。

“煜兒,同樣的問題,到今天我還想再問你一遍。畢竟人都是會變的,幾年的時間,足以將一個人的心境顛覆。我們是親兄弟,自小無話不說,如果你對於太子之位有了新的想法,一定及時告訴我。”

“太子哥哥,你為什麽突然對我說這些,是我做的什麽事情讓你產生誤會了嗎?你告訴我,我都可以跟你解釋。”

看著姬煜閃爍的眼神,姬襄很失望,他最終還是選擇不肯與自己交心。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曾經無話不說的兄弟竟然變成了如今這樣互相防備的陌生人。

“煜兒,我說這些也沒什麽別的意思,隻是未雨綢繆罷了,你也不要有其他的想法,我對你的心還是和從前一樣。你還是好好回去準備準備,畢竟是第一次從軍,一開始肯定會不適應的。對了,謝謝你上次送給我的簪花仕女圖,宋昭的這幅作品,果然名不虛傳。我有個想法,把這幅圖送給戶部尚書郭思,聽說他也很是喜歡宋昭的作品,不惜高價收入。咱們送給他這份大禮,想必他在後方籌備糧草,也會更盡心一些。”

“既然已經是贈送給太子哥哥的畫卷,那麽一切但憑你的安排。”

姬煜與姬襄告別,兩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一個走進了東宮,心中卻想著如何逃離這個黃金牢籠;一個走出了皇宮,心中卻想著如何入主東宮。

人生有時就是如此可笑,得非所願,願非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