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2章 夜語

慶蘭和慶梅姐妹到最後還是選擇了和解,夢曇領著慶梅離開的時候,慶蘭言流滿麵,不住的顫抖著。雲容不知慶蘭和慶梅在告別的那夜到底說了什麽,隻是她們的心結應該已經徹底解開了,因為慶梅眼中的那團冰已經化開,她是帶著一顆平靜的心離開的。

“姐姐,往後好自珍重,若是有緣,相信咱們還會再見。”

“妹妹,忘了這一世的事情吧,下輩子做一個徹頭徹尾快樂的人。”

直到夢曇和慶梅的身影消失在空氣中,慶蘭才放聲大哭。雲容緊緊地抱著她,使得慶蘭不要滑到地上去。

“雲容,你說慶梅到地府去會受罪嗎?”

雲容看著慶蘭,實在不忍心對她說實話,慶梅違背了天地間的秩序,理應受到地府的懲罰,想必她會被罰去做苦役。麵對悲傷的慶蘭,雲容還是努力擠出了寬慰的笑容。

“你不用擔心,慶梅一定會很快地輪回轉世,也許咱們一覺的功夫,她就投胎去了一個更好的人生,咱們不能做其他事情,隻能替她祈福。”

送走了慶蘭,雲容獨自打掃著客棧,那對住了很長時間的母子來與她辭行。臨走前,天天蹲在門口玩的小男孩忽然示意雲容蹲下來,抱住她的脖子,附在她耳旁說話。

“雲容姐姐,前天來的那個英俊哥哥喜歡你吧?”

“小孩子胡說什麽呢?你知道喜歡是什麽嗎?”

“我知道,就是關心,就像娘關心我一樣。那個哥哥拉著我問了好些問題呢,都是關於你的。他說不能常來看你,怕你照顧不好自己。”

目送男孩和他的母親離開,雲容的心裏忽然對晏華產生了許多的歉疚。想要知道自己過得如何,晏華有許多種方法,但是他居然會選擇向一個孩子傾訴,隻能說明他一定是太寂寞了,想要找一個情感的出口。雲容決定再過一段時間就回巫山去,既然自己都可以答應姬襄時常去看看他陪他說說話,又怎麽能忽略這個相處了幾百年亦師亦友的晏華呢。

夢曇回來了,一臉的疲憊,對於她這樣修為的地仙,入地府是很耗費精力的事情,近來頻頻去那裏,想必她的體力一定損耗不少。雲容心中雖然有許多話想要對夢曇傾訴,也不好意思拉著她說話,隻是勸著她早些去休息。

夢曇睡下又是一天一夜,雲容閑來無事,在院子裏掃著落葉。剛剛到了初秋時節,就已經開始落葉,任由它們一層層堆積著倒也好看,隻是畢竟花汐客棧要待客,還是整潔一些的好。雲容正低著頭專心致誌地清掃,忽然聞到一股狐狸身上特有的味道,以前在巫山,雲容最不喜歡和狐狸玩耍了,它們身上的氣味真是一言難盡。抬眼一看,麵前站著的明顯是一隻狐狸精。來的都是客,雲容就算不喜歡也得用心招待。

“請問是住店還是打尖呢?”

“我是來找個朋友的,她叫夢曇。”

“你是夢曇的朋友?”

來到花汐客棧那麽久,雲容還是第一次見到夢曇的朋友來找她。雖然她們倆已經相處了不少時日,但都還沒有詳細談過之前的過往。在她們彼此心中最深處,在一起度過的這段時間,不過是天涯孤單客靠在一起取暖罷了。或許這樣結成的朋友頗有些為形勢所迫的意味,但是正因互相極度的需要和雪中送炭般的溫暖,這樣的感情也最為真摯深刻。

狐狸精當真是無時無刻都在散發著千嬌百媚的風情,她衝著雲容嬌笑起來。

“我當真是她的朋友,麻煩你快去幫我通傳一下,就告訴她紅玉來了。”

雲容被紅玉的笑容迷住了,她招呼紅玉坐下,自己快步跑去叫夢曇。

夢曇睡得正香,冷不丁被雲容驚醒,滿臉的不樂意。

“雲容,跟你說了好多次了,我睡覺的時候能不能別來吵我呀,有事你先招呼著嘛。”

雲容一把揪住準備翻身繼續睡覺的夢曇的肩膀。

“夢曇,紅玉來了,她說是你的朋友。”

“紅玉,她在哪兒?”

一聽這個名字,夢曇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翻身下床披衣開門,這些動作宛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晏華來時,夢曇殷勤備注,這次她的朋友來了,雲容自然不敢怠慢,燒水泡茶,端去夢曇的房間,她將紅玉請進了房間說話。

誰知,紅玉看見雲容手裏捧著的茶盤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小姑娘,別給我拿這些淡而無味的水喝,我紅玉趕了這麽遠的路過來,是一定要討上一杯夢曇親釀的酒水喝的。”

雲容看了看窗外,大下午的光景要酒喝的,紅玉是第一個。夢曇看她猶疑的樣子,接過茶盤自己斟了一杯來喝。

“她是客人,一切都依她吧,把咱們釀的醉三秋拿給她喝,她這樣的性子,是最合適喝此等烈酒的。記住給她用酒碗喝,要不她一定不過癮。”

雲容很快取了酒來,給紅玉倒了滿滿的一碗,她接過一飲而盡,露出一臉暢快的表情。

“雲容,留下來陪我們一起喝吧。”

夢曇忽然邀請自己留下來,倒是雲容沒有想到的。

“你們老友許久未見,肯定有體己話要說,我在這裏會不會打擾你們呀?”

“不會的,她是我的老朋友,你是我的新朋友,你們倆既然見了麵,我理應介紹你們認識。”

“那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雲容也坐了下來,紅玉衝她友好地一笑。

“雲容姑娘,剛才我倒沒看出來,還是夢曇與我講了才知,你原來是巫山的神女,真的是幸會,沒想到我紅玉這輩子還能結交到一個仙子。”

“你可千萬別這麽說,我離神仙還差得遠呢,在他們看來,我不過是個不仙不凡的怪胎,你們不嫌棄與我交朋友,我才覺得幸運呢。”

“哎,咱們處於不同的身份裏,各自都有煩惱啊,今天有緣相會在此,定要一醉方休。”

“紅玉,許久未見,你忽然來找我,所謂何事?”

“我好像又見到謝樺了,雖然此謝樺非彼謝樺,但是我想著你或許還想再見他一麵,畢竟再怎麽投胎轉世,他的本質還是謝樺。”

紅玉這一句話似乎一道閃電直擊夢曇的心,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紅玉。

“你確定是他?會不會看走眼了。”

“一定是他,沒想到他重新投胎轉世,還能跟先前長得模樣相似,性情也一致,我和他當年雖然沒有那麽熟悉,但是畢竟見過好幾回,多虧了我這過目不忘的記性,一眼就想起了他。”

紅玉說的起勁,雲容卻注意到夢曇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

“夢曇,你還好吧?”

雲容擔心地拍了拍夢曇的手。

“沒事,雲容,之前我沒有跟你說的那個秘密,就是方才紅玉提起的這個人,他叫謝樺,是個凡人……”

當年,夢曇剛剛能夠化為人形的時候,還是個跟如今的雲容一般不諳世事的純真模樣,獨自在世間闖**了幾十年,偶然間結識了紅玉這個朋友,她們倆訪遍名山大川,經曆了許多美好。紅玉與夢曇不一樣,她在尚為狐狸的時候就混跡凡塵,對這個世道已經有所了解,她就像是夢曇的引路人,教她如何與人、妖、鬼怪打交道,可是她卻沒有教夢曇如何控製感情。

紅玉喜歡與男人打交道,但是夢曇卻有些害怕。男人都是隻看重外表的,他們愛上一個女人,或許不需要太多理由。紅玉與男人的“相愛”都是基於相互利用這個前提,隻不過那些享用了紅玉風情萬種的男人永不會知道,紅玉取走他們的,是關乎陽壽的精氣。每當紅玉與那些男人虛與委蛇的時候,夢曇總是遠遠地避開,四處看看以散心。

遇見謝樺,是在一個毫無征兆的下雨天。夢曇走路,從不打傘,她喜歡雨水,對水的依戀,是自從她生命之初就注定的。以往,旁人隻會當她瘋瘋癲癲的野丫頭,根本沒有人會關注她,可是這一次她遇見的,是謝樺,一個年紀輕輕,同樣不諳世事的小道士。

“姑娘,下雨天你怎麽連把傘都沒有,先拿我這一把吧。”

“不用了,你自己留著用吧,我不需要傘。”

夢曇想要推拒,可那小道士卻固執地將那把傘塞到了她的手上,連句謝謝都未曾給機會讓夢曇說出口,才一轉眼你就跑得無影無蹤。夢曇不是普通女人,她想要找到一個人,易如反掌,那把傘還沒有還回去,她就對這個與眾不同的年輕男人產生了別樣的情愫,她不再厭惡,不再恐懼,反而發自本能地想要去了解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夢曇先動了情,或許從一開始就注定她多愛謝樺一些。

謝樺自小無父無母,被一個道士收養,老道士法術精通,可是卻不樂意與人打交道,這輩子活到頭,也隻收了謝樺和自己的親生女兒兩個徒弟。謝樺很有慧根,幾乎學會了老道士畢生的法術。師父死後,他原本與師妹約定二人相依為命仗劍走天涯,可是與夢曇的一次偶遇,居然改變了這一切。

夢曇不似凡塵女子,自然不懂得什麽是委婉和內斂,可她的單純和直白,卻恰恰成為一下子擊中謝樺內心的光束。

從一開始的不解風情,到後來的款款深情,謝樺隻用了半年。他忘記了師父曾經說過的清規戒律,決心與夢曇雙宿雙飛,也不過是一刹那的事情。或許是某天清晨練功,看見一直陪伴在側的夢曇,長長的睫毛上抖動的露珠,那畫麵太美,實在令人心動,除了與她長廂廝守,從此再無他願。

也是攜手並肩走過的那些年,讓夢曇更加了解人,而謝樺則重新認識了妖精鬼怪,他不再以除盡天下妖魔為己任,反而樂意去了解幫助他們。超乎尋常的理解與包容,隻能發生在動情者之間,謝樺為夢曇作出的那些改變在他的師妹尹清看來,完全是被魅惑之後的離經叛道。或許是出於對師兄超乎尋常的依戀,尹清對夢曇很不友好,甚至將他視作奪去師兄關愛的敵人,謝樺雖然盡力維護,但是在尹清發現夢曇的真實身份後,這脆弱的平衡便被徹底打破了。從此尹清光明正大地在謝樺麵前討伐夢曇,可是法術不濟又無可奈何。如此的日子雖然不算太平,倒也可勉強維持。萬萬沒想到,極力想將“誤入歧途”的師兄拉回正途的尹清居然會潛心鑽研父親留下的秘冊,最終練成了吸星之法。這法術邪門得很,必得以對手的元氣作為滋補以抗衡,可謂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唯一禁忌便是不得中斷,否則自身會元氣大傷。

當尹清對夢曇使出這種法術時,謝樺震驚之餘卻也無可奈何。夾在師妹和愛人之間左右為難,他麵臨的是忠義與情感的夾擊,電光火石的刹那,他隻能選擇將自己舍棄,以血肉之軀抵擋承受吸星之法。當尹清從執念中清醒過來,當夢曇恢複神智之時,謝樺早已經氣絕而亡,他的善良和忠厚居然成了催命符,他的死也將成為尹清和夢曇永遠背負的懲罰。

尹清和夢曇從此再未相見,她們都盼望著此生能夠和謝樺再次相遇,哪怕是輪回轉世後喪失前世記憶的也好。尹清是凡人沒有那個命等到這一天,而夢曇苦守一百多年終於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