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母親
天帝的萬歲壽誕，在三界廣施恩澤。當天官來宣聖諭告訴雲容，她可以與母親燕婉見上一麵時，她簡直驚喜得以為他是在騙自己。直到天官走後，晏華來賀她時，她才確信自己擁有了見母親一眼的權利。這一天，她從記事起就一直在等待。多麽殘酷的天條，讓新生的孩子和母親在刹那間就被分離千萬裏，從此再無相見。雲容甚至不知道母親燕婉究竟長得如何模樣，隻知道一直以來，那些曾與母親交好的神仙經過巫山時，偶爾會來這裏為舊友盡一盡心意。當他們看見自己的時候，都會不住地感歎她們母女長得極為肖似。雲容小時候，曾經無數次地在水中顧影，幻想著母親究竟是何長相。可是越是這樣想，便越是生起濃烈的欲望，想要親眼見一見母親是何模樣。
“姬襄，明天我終於可以見母親了。”
雲容將頭枕在姬襄的臂膀上，眼神中充滿了期待。雖然隻有幽幽的月色照進來，但是姬襄還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雲容那眸子中盛滿的星光。姬襄雖然無法感同身受，但他也能了解雲容的心情。她即將做母親，能獲得自己母親的祝福，對她來說無疑是極大的一個鼓勵。雖然無比擔心雲容現在的身體是否能吃得消去到那苦寒之地，但是千載難逢母女相見的機會，姬襄知道如何也不可阻攔，他隻能給予無限的支持。
“我知道，你將會給她非常大的一個驚喜，若不是以我的資質去不了那被仙氣籠罩的地方，我是一定要跟著你去拜見母親大人的。”
姬襄輕輕地撫了撫雲容光潔的額頭，雲容自從有孕以來，氣質就變得越來越溫婉。放在以前，姬襄如何敢想象雲容這樣一個似乎永遠不會長大的女子，有一天會真的散發出母性的光芒。他愛之、憐之，滿心歡喜。
“沒關係，相信母親知道你的存在，知道咱們孩子的存在，一定會很高興的。”
“快些睡吧，養足精神，畢竟你正待產，萬事還是仔細一些。”
翌日，晏華親自來護送雲容去與燕婉相見。燕婉所處的萬丈深淵路遠險阻，非神仙護送不可。
看著雲容和晏華的身影遠去，姬襄的心裏充滿了羨慕，他多麽希望時時陪伴在雲容的身邊，可是因為身份有別，他就是有些去不了的地方，有幫不了她的地方。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襲來，他隻能焦慮地等在原地，唯願她平安歸來。
“雲容，你怕嗎？我們要從這裏跳下去，其間有很長一段時間，仙法是受限的，你會感覺到真真切切跌落的感覺，但是我會在可以施法的地方帶你升起來，你不用擔心。”
腳下便是萬丈深淵，深淵之下的空間便是禁錮了燕婉幾百年的牢房，晏華看向了雲容，她確實有些慌亂。
“隻要跳下去就能見到母親了，我不會怕的，她為了生育我在這裏獨自苦熬了幾百年，就算下去會粉身碎骨，隻要能見她一麵，也算是報了她對我的生育之恩了。”
雲容勇敢地衝晏華笑了起來，她向前邁了一步，絲毫不害怕的樣子。雖然她麵上極其堅決，但是晏華知道她的心裏一定是怕的，雲容從前不會飛升的法術，第一次帶她飛起來的時候，她就說過怕高，如今要從這樣的高處跳下去，她怎能不忐忑。
晏華一把握住了雲容的手：“跟著我，什麽都不用怕。”
他們一腳踏入深淵，急速的下墜間，晏華什麽也沒說，隻是緊緊地攥著雲容輕輕顫抖著的手。衝破了壓製仙法的區域，晏華的腳下便立刻生出了雲，他緊緊地托著雲容的胳膊和腰，讓她能夠保持著站立。直到降落到底，踏在堅實的土地上，雲容還是覺得有些頭暈目眩，晏華便依然牢牢地將她扶住。
“是誰？”
一個幽幽的女聲從遠處傳來，晏華和雲容皆是一怔，霧氣籠罩間，他們還什麽都沒有看見。雲容還有些混混沌沌的，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晏華代為回複道。
“燕婉上仙，小仙晏華，領了天帝的恩旨，特意陪同雲容來拜見您。”
“雲……容。”
那個幽幽的女聲顫抖著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竟不知是在呼喚還是在自言自語。
“母親，母親……”
雲容穩住了心神，撒開晏華的手，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轉著圈四處尋找著。忽然間，四麵的霧氣逐漸散開，視線也變得清晰。原來這深淵底下還有一處湖水，湖水的中間是一道仙障，其中禁錮著的，正是一個女子，想來那就是燕婉了。方才聲音之所以顯得那樣遙遠，一定是因為隔著仙障和這麽遠的水麵。
“雲容，我的孩子，你居然已經長得這麽大了。”
雖然隔著遙遙的距離，但是燕婉依然能清晰看見雲容的樣貌。她長得可真好，既像自己，又像她的父親。
雲容聽見母親呼喚著自己，揉了揉眼睛，拚命地向湖水中心望過去，想要將母親看得更清晰一些。
“雲容，我用法術送你過去，但是可能支撐不了太久。”
晏華看出雲容與母親貼近的迫切心願，於是決定拚盡全力地助她。這用來幽禁天神的監牢可不是等閑之地，就算是晏華這樣真正的神仙，靈力都受到了極大的限製。燕婉在這裏孤獨地待了這麽久，已經被這裏的壓抑磨平了飄然的仙氣，與這裏的一切相融。方才這裏水霧漫天，想必都是燕婉內心的映射。雖然得了天帝的特許，可以下到這深淵底部，但是想要跨過湖水依舊困難，想要衝破仙障更是不可能。
“如此甚好，先謝過你了。”
雲容點點頭，感激地看了晏華一眼，她將手搭到了晏華伸出的手上，晏華以真氣托著她飛向湖中心。因為湖中心沒有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所以晏華便隻能一直以仙法護著雲容，讓她以自己的這一股真氣為依托。
看著心心念念三百多年的女兒向著自己緩緩地飛了過來，燕婉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做夢。直到雲容靠到近前，向她伸出手來，燕婉一把抓住，才被手中握著的這份溫暖說服，一切原來都是真實的。
“母親，我過了這麽久才來看你，你不會怨恨我吧？”
終於見到母親了，她與幻想中母親的模樣都不一樣，她是天下最獨一無二的，有著難以想象的美貌和風度。雲容心中百感交集，自從與母親將手握在一起，眼淚便自然而然地溢了出來。
“好孩子，別哭，母親怎麽會怪你呢？這原本是母親造的孽，否則怎麽忍心讓一個新出生的孩子獨自忍受百年的孤獨呢？我可憐的孩子，你才真正有資格怨恨我這個不負責任的母親呀。”
看著雲容流淚，燕婉的心仿佛又被狠狠地刺了一刀。她的心早已是千瘡百孔，眼淚也早已在這三百年間流盡了，如今看著雲容哭泣，她雖然心疼，但是卻再也流不出淚或者是血。
“母親，女兒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雲容將臉頰貼到母親的掌心，不斷地磨蹭著，仿佛隻有這樣類似小獸的行為，才能讓她切切實實地感受到母親在身邊的溫暖。燕婉疼惜地用另一隻手撫摸著雲容的頭發，多麽黑亮柔軟的頭發呀，隻有自己的孩子才會擁有一頭這樣天下無雙的烏發。
“哪裏會有不想母親的孩子呀，母親也無日無夜不在思念著你。我被迫與你分離的那天，給你喂了最後的一次奶，那時我多麽希望可以把全身的血都抽幹，給你喝下，讓你長成最康健的孩子，可是我做不到呀。當他們把你從我手中奪走的時候，我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將你托付的地方，隻能聽天由命。”
“母親，都是巫山裏的那些生靈輪番照顧著我，我才能平平安安地長到這麽大。你看，我喝著它們的奶，不也長得很健壯嗎？”
“是啊，它們把我的雲容養得極好，這麽漂亮健康。”
燕婉的眼光從雲容的臉上挪開，上下打量一番後慢慢地移到了她的肚子上。
“雲容，是有了身孕嗎？”
聽到母親如此問，雲容忽然覺得很不好意思，羞澀地低下了頭，瞧著自己尖尖的肚子，慢慢地點了點頭。
“在母親的印象裏，雲容還是那個抱在繈褓中的嬰兒，感覺才沒多久呢，竟然也要做媽媽了。”
燕婉一邊點著頭一邊笑著，她伸出手放在雲容的肚子上，輕輕地撫摸著。雲容肚子裏的孩子仿佛是感受到了來自外祖母的疼愛，有力地揮舞著四肢，仿佛是積極地回應著。
“真好，是個健壯的男孩，以後他一定會是個多福多壽的。雲容，他的父親就是陪著你來的那個晏華嗎？”
看向湖水的那一邊，晏華因為全神貫注用仙力托著雲容，根本無暇聽她們的談話，燕婉又是刻意壓低聲音，這便成了母女之間的悄悄話。雲容驚慌地向晏華的方向，發現他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才放下了心。
“不是的，母親，晏華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江神伯伯的兒子，你從前沒有見過他嗎？”
“或許在他很小的時候見過吧，我在這裏待得太久，腦子都糊塗了，很多事都記不清了。我看他是個極好的孩子，靈台空明，仙法純正，想著若你們是一對，倒是極好的。既然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那麽孩子的父親今日怎麽不陪著你來呢？”
“他想要來的，可是他隻是一個凡人，沒有那麽大的本事。”
雲容生怕母親對姬襄產生誤會，連忙解釋。可是燕婉一聽雲容的解釋，臉色反而更加凝重了。
“孩子，你居然又走了母親的老路……你自小長在巫山裏，我又給你住的地方施了法術，明明是閑人免進，怎麽可能結識了凡人呢？”
“母親你別擔心，姬襄雖然是個凡人，但是他特別優秀，也特別愛我。我和他也是命中注定的緣分，他原本是人間的太子，為了我，他拋下所有的榮華富貴，跟著我來到了山中，我們已經約定了一生一世。”
聽到雲容這樣說，燕婉臉上擔憂的神色更甚。
“雲容，我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母親和你父親慘痛的教訓擺在眼前。你知道凡人許下的一生一世對於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就算他們可以長壽，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對於我們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若是不幸，像你父親那樣出了意外，不知什麽時候就會離開。孩子，愛的越深，在分手的時候就會越發痛苦。母親給你的童年已經帶來了許多陰影，我不願意再看你再遭受苦難了。”
“母親，我不怕的。就像是你與父親的相愛，當愛情來敲門的時候，我沒辦法做到置之不理，隻能打開門將它迎進來。如果不能夠和他在一起，對於我來說，原本就是一種痛苦。”
聽了雲容的這一番話，燕婉無奈地搖了搖頭。
“孩子，你成長的時候，我未曾陪伴你的每一步。母親也知道，有些話，等到現在再去說，已經來不及了。隻是母親必須告訴你，想要與凡人相愛，必須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神仙時時受著天條的約束，所以就算是不再相愛，也會守著規矩在一起。可是凡人的心意卻很容易的就轉變，他們的壽命不多，心思卻多，我們很容易被他們蒙蔽。與凡人相戀，一定要睜大眼睛，保護好自己。讓母親感到放心的是，至少我的雲容不會像我這般受到天條的製約，不需要承受這樣的骨肉分離之痛。你現在有孩子了，真是個好消息，不論到什麽時候，不論那個凡間戀人是否還能在你身邊，至少你會有個孩子永遠地陪著你。隻要你不孤單，母親便很高興了。”
“母親，謝謝你對我說這些，若是沒有你，我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事情。女兒一定謹記你今天跟我說的每一句話，努力地過上你所期待我過的生活。”
雲容緊緊地攥著燕婉的手，她心中的感情十分的複雜。母親和女兒之間，有無盡的話可以說，可是留給她們的時間卻是那麽的有限。一時間，竟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好孩子，我知道你一定會幸福的，這也是天帝當年給我的最後一個祝福。”
燕婉疼愛的看著雲容，她畢竟是天帝的親外甥女，作為天地間的裁決者，天帝必須保持公允，所以必須判她入這監牢，但是心裏畢竟是憐惜自己的，答應她會給雲容這一生賜福。
雲容的身子忽然向下沉了一下，晏華雖然拚勁全力，但還是無法堅持很久。他的體力不濟，雲容便不能多留了。
“母親。”
回頭看了一眼勉力支撐的晏華，雲容為難地看了看母親，滿眼悲傷，這等待了三百年的會麵，難道就要這樣草草地結束麽。
“不要讓你的朋友為難，雲容，晏華是個極好的孩子，希望你可以和他擁有一生的純潔友誼。”
“是啊，他曾經幫了我許多，以後也會繼續幫我的，我很幸運能擁有他這個朋友。”
燕婉衝著雲容點了點頭，多年被禁錮深淵之底，對於外界的一切她都已經無法得知。神力已經散去了許多，但是她依然可以感知周身食物，她知道那個以渾身神力托起雲容的神仙晏華，對女兒的情愫絕不止朋友而已，但是這份感情恐怕是雲容永遠無法回應的了。對於看透這一切的燕婉來說，這無疑是一場悲劇。但是她已經退出塵世且永遠無法返回了，她眼見卻不能言，更無力去管。不論好壞，這都是雲容的命運了，而她不能再參與。
“孩子，去吧，回到你的世界裏去。”
燕婉放開雲容的手，戀戀不舍地看著她。
“母親，也不知下一次何時才能再見。”
雲容一想到與母親的再次相見，完全仰仗於天帝的心情，便覺得有些灰暗。
“別想那麽多，今日能見這一麵，讓我知道你現在過得有多幸福，我已經很感恩了。你也是要做娘親的了，千萬要保重好自己，無論何時都記著，母親永遠愛你。”
“母親……”
雲容已經泣不成聲，或許是孕育著一個新生命的緣故，她變得越發脆弱敏感。從前連母親的含義是什麽都不懂，現在的她特別能感受到母親對孩子的那份深深的愛。當心中那個母親的影子尚模糊的時候，並不覺得有怎樣特別的情愫，反而是親眼見過母親之後，那濃得化不開的血緣親厚便爆發出巨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