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月下獨立
慶澤好不容易消了氣,心中記掛著晏華去到雲容身邊是否會覺得尷尬煩惱,便也從大荒山離開。巫山雲氣祥和,有新生的氣息,慶澤細細一掐算,也算出了雲容原來是有了身孕。不知該祝賀還是該擔憂,慶澤一躍入江中,直奔晏華的神邸。
果不其然,晏華獨自枯坐在小幾邊,左手持壺,卻懸停在半空,一直未能將酒水注入杯中。慶澤見他癡癡的模樣,便知道自己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他三步並兩步地上前,冷著臉一把奪下晏華手中的杯子。
“這酒你到底是喝還是不喝,如此不上不下的模樣,看得真是難受。”
“你來這裏做什麽?”
“你出入我那裏自由自在得很,怎麽偏生不給我來造訪你了?況且你以為我想要來的麽,還不是心裏擔憂,誰知道一個陷於情傷的神仙究竟會做出來什麽事情。”
“那你可就是瞎操心了,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不會失了體統。”
“難道你就是為了那一張麵子活的?晏華,有的時候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正視自己的本心。這次回來,知道了雲容有身孕的消息,你的心裏恐怕是不好受吧?可是你怎麽做的,是不是平平靜靜地給她瞧了病,又大大方方地祝他們夫妻早得貴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別做出這種冷傲的模樣,在我眼裏,你現在充其量就是個膽小鬼罷了,連句真心話都不敢說的神仙,真是讓我們仙界也跟著蒙羞。”
“有些話,如果說出來無濟於事,隻會徒增別人的煩惱,倒不如不說,這道理你不明白麽。”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我慶澤喜歡任性而為,並不是因為我不知禮、不守禮,完全是因為我念著自己的那一點本心,想要為自己活一回罷了。或許你會覺得這樣很自私,但是,如此至少我的內心不會像你這般受著煎熬卻無處可說了。”
“慶澤,別說了,或許你真的是對的。但是有些事情,如果從一開始就做了錯誤的決定,那麽便也隻能一路錯下去,我的這段情,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正因為我的心裏還有她,就不願再增添她的煩惱了,如果她可以一直幸福,我的心裏也便稍稍有了慰藉。”
“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隻不過他們即將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你確定要在這裏繼續待著?不如聽我的,眼不見心為淨,還是遠遠地避出去,心裏也會安生許多。”
“我也曾動過這個心思,但是眼下我還不能走。初次有孕,雲容的身體有些吃不消,還不知往後會有什麽變數。我得在這裏看著,直到她平安產子才可,否則即使遠遠地避開了,心裏也是一刻都放不下,若是真的出了什麽事情,那我恐怕會更加難受。”
“你呀,一直都是那麽固執,我說的話你一句都聽不進去。罷了,陪著你在大荒山虛度了好些日子,都快忘了我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去處理,這段時間,你好自為之吧。隻希望下次見麵時,你別再是憔悴損的模樣便好。”
慶澤看著晏華萬念俱灰的模樣,知道這個坎非得用時間來磨平不可,知道自己多說無益,倒不如留下他一個人慢慢地消化。
慶澤走後,晏華也再沒碰過那酒壺,現在看來,靠著醉酒試圖遺忘傷痛,實在是太愚蠢了。酒精麻醉的隻是肢體,心中的痛總是隱在最隱蔽的地方耀武揚威,哪怕是睡夢中都無法擺脫。
晏華的神邸有著水晶的穹頂,透過深深的江水向上望去,那輪明月影影綽綽地抖動著,仿佛是也隨著他的心情抽噎著。晏華忽然覺得甚是蒼涼,三界裏的生靈無一不羨慕神仙法力無邊,可他們哪裏知道哪怕是神仙,也不可能真正地自在逍遙。開心的時候得保持著表麵的平靜,哪怕獨自待著,也已經習慣了不再喜形於色;而悲傷的時候,卻連為此流下一滴眼淚的能力都沒有,那些流不出的眼淚並不會憑空消失,隻是全部堆積在心裏,經年累月,熬成一碗比天下最苦的藥材還要苦的毒藥。
雲容,我輸了,狠狠地輸給你了。雖然知道,千不該、萬不該繼續執迷,但就當是我最後的一點倔強,讓我獨自守著這片不可告人的情,看著這份私心可以堅持到哪一日為止吧。
晏華從來沒有什麽時候像現在這樣抵觸著與巫山的近距離,他不願去設想山間的雲容此刻是如何的情狀,索性躺下,衾寒枕涼,閉上眼睛卻整夜無眠。
自從有孕,雲容的性情也一點點地改變,從前天不怕地不怕,現在卻內斂含蓄了許多,安靜的時候多,鬧騰的時候少。特別是因為初次受孕,體質不適,她時常心悸,特別是到了夜裏,難以安枕。每一夜,姬襄都側臥著將雲容摟在懷中,隻有靠著姬襄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雲容才能安然入夢。雲容睡熟之後,姬襄依舊是一動不敢動,生怕驚醒了她。一夜不翻身嚐嚐使得他半身麻痹酸痛難忍,因此真正的睡眠時間不足一半,但即使如此,他依然甘之如飴。至少如此,看到雲容日漸變得腫脹的手臂和小腿,看著她臉上生出的孕斑,看著她為了孕育這個孩子所受的苦,姬襄能覺得自己的心裏稍稍好受些。
過了起初的那段適應期,雲容的精神逐漸好了起來。雖然還未生產,但是身上的浮腫和臉上孕斑逐漸消退。雖然腹中孩子的月份大了,行動坐臥間,臃腫的肚子必然有所妨礙,但雲容畢竟不是凡人,身上還很有力氣,精神頭也足夠,在姬襄的鼓勵下,反而活動的比先前多了許多。
在這幾個月之間,晏華一次也沒有來看過雲容。雲容昏倒那夜,晏華的反常舉動,姬襄一個字也沒有告訴雲容,出於他的一點私心,也出於對雲容的保護。自小在宮中長大,姬襄知道有孕的女子就愛胡思亂想,父皇的子嗣之所以單薄,有許多都是因為母體憂思過度,而導致胎兒衰弱,先天不足,從而過早夭折。這一點,當年在深宮中被母後運用的爐火純青,排擠其他受寵的妃子讓她們不得子嗣。現在輪到了自己,姬襄決不允許那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雖然姬襄不曾對雲容說過什麽,但雲容並不是當真沒心沒肺的傻子,她又怎能不覺察出晏華的變化呢。從前自己哪怕是有些頭痛腦熱,晏華都恨不得天天來看她,如今生了大病,他卻變成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與他一貫以來對自己的態度相比,實在是太過天翻地覆了。
雲容一直想著要去見一見晏華,當麵問問他為何不來照看自己,可是因為前些時日身體實在不適,便就作罷了。待到精神好些,她便決定親自去找晏華一次。
知道了雲容的意圖,姬襄想要阻止她,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憋了回去。他深知在雲容心中,將晏華看作了唯一真心的朋友,她為著純潔的友情去找他,原本也沒有什麽,若是自己一味地攔著,恐怕會適得其反。
強壓下了心中的擔憂,姬襄微笑著目送雲容離開,隻是囑咐她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雖然心中萬千疑問,想要知道為什麽晏華不肯來參加自己的婚禮做個見證,想要知道為什麽他沒有來看望自己,難道他一點兒也不開心自己即將成為母親。可是當雲容當真站在滔滔的江水前,又產生了一絲退卻。
再次看到雲容的身影,江中的魚兒們都振奮了起來,晏華與雲容這一百多年的故事,沒有誰比它們更加清楚了。她笑時,哪怕是寒冬,江水也會回暖;而她皺眉時,即使是溫暖如春,江水也泛著絲絲寒意。這段時間以來,晏華的心情不佳,江中的魚兒自然也知道是為何,全都在巴望著山中的神女到來。如今看見雲容出現,它們都激動得不得了,紛紛趕著去給晏華報信。
知道雲容來了,晏華在第一刻便想著起身去見她,可是轉念一想,卻又停頓了腳步。
身懷六甲的雲容趕來見自己,晏華心中先是驚喜,後是遲疑,並不是不想見雲容,而是害怕見她。自從雲容和姬襄回到巫山,他還一次也沒有和雲容正麵相對,如今若是碰上了麵,又該說些什麽呢?
久久等不來晏華,雲容的心裏也甚是忐忑,雖然不知道晏華是為何與自己疏遠了,但是終歸肯定是自己什麽地方做的不足,所以才會令晏華不快。雲容甚至有些氣餒,生怕等不來晏華,或者是等來了他的拒絕。既然如此,索性還是先離開,省得自討沒趣。
在雲容轉身之後,卻恍惚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喚著自己。她驚喜地回頭,當真是晏華。她激動地緊著走了幾步上前,江邊岸濕泥濘,不小心腳下趔趄了一下。晏華本能地想要扶住雲容,但是心中卻又想起那些芥蒂,遲疑的瞬間雲容也穩住步子站直了身子。既然如此,晏華伸出的手便尷尬地停在了半空,正想要收回去,卻被雲容一把握住。
“晏華,你現在,是開始討厭我了嗎?以前我們,一直都是很親近的朋友啊,可是現在,你明明離我這麽近,就是不願意見我。”
“胡說什麽,我這不是來見你了。上次知道你昏迷的消息,我也是從大荒山第一時間趕回來的。”
晏華一邊這麽說著,一邊縮回了自己的手。隻有老天爺知道,他多麽貪戀雲容掌心的那一點溫暖。但心底再怎麽不舍,他知道必須要收回手,因為若是任由雲容握著自己的手,他好不容易收回的那顆心,恐怕又要跳出邊界。晏華雖然嘴上說著安慰的話,但是他縮回的手卻是再明顯不過的表態,雲容失望地垂下眼瞼,也將手放在裙擺間藏了起來。
“既然來了,就別在這站著了,我帶你下去我那裏坐一坐。”
晏華也覺察出雲容的情緒不佳,化解尷尬似的領著她向水中走去。雲容不會潛水,自己是入不了晏華神邸的,隻有跟在晏華身後,江水便自動向兩邊翻滾著掀開,給她讓出了一條道。
雖然是多年的好友,但是雲容卻沒有正經來過姬襄這裏多少次。許久未來,又覺得陌生了許多,在水晶剔透的屋子裏,一切都是那麽的纖塵不染。看雲容挺著肚子,畏手畏腳地在原地站著,晏華的心裏一陣的心疼。他略一動指,桌椅自動移到了他們的身邊。
“以前來了,不都是隨便坐的麽,怎麽現在這樣拘束。你快些坐下,我拿杯仙桃飲來給你,這是前些時候,天後請客筵席散時給諸仙分發的,有滋補進益之效。”
稍稍抿了一口仙桃飲,果真美味。但是雲容心中不覺甜美,反而有些苦澀。
“怎麽,不好喝麽?”
晏華看雲容的表情,有些疑惑。雲容連忙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卻有些僵硬。
“好喝是好喝的,隻是不是很對我的胃口。”
“莫非是怪我這一次沒有及時送給你品嚐?以前得了好東西,總是第一時間就送去給你的,都怪我,這次疏忽了。”
“你恐怕不是疏忽,而是已經沒有這個心思。咱們認識這麽久了,你是怎樣的,我能不清楚麽?隻要你記在心上的,總是第一時間便會去做。晏華,我不求你總把我當做最要好的朋友,今天來也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要知道為什麽你這一陣子總刻意地避著我。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生氣的事情,你大可以告訴我,我一定會盡量去改。”
雲容放下手中的杯子,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晏華。看著她曾經盛滿快樂的眼睛裏,如今卻充斥著憂愁,晏華忽然覺得愧疚,原本是為了她高興,才去撮合了他們這對一路波折的有情人,可是自己現在是在做什麽呢?沒想到到頭來,讓她傷心的居然會是自己。
“雲容,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你很好,都是我的問題。”
“你的問題?你會有什麽問題呢,晏華,別再糊弄我了。說吧,我什麽都能承受得住。”
雲容的步步逼問令晏華有些招架不住,除了深藏在他心裏的那個答案,他的確找不出足夠令雲容信服的原因。可是這個原因,他絕對不可以說,不說,隻是會令雲容對他產生誤會。可若是和盤托出,雲容一定會因為覺得自己居心不良而避嫌,他們可能連好朋友都做不成了。他低頭沉思片刻,抬起頭看向雲容,眼神中充滿篤定。
“雲容,相信我,都是我的問題,你一直很好。我之所以躲著你,是想要給自己留一些餘地,我也是要麵子的,怎麽願意把那些狼狽不堪都讓你看見呢?等到我調試好了心情,咱們一切都照舊。給我一點時間,好嘛?”
看到晏華如此認真的神情,雲容也無話可說,或許他的話當真出自本心。那麽多年的朋友,他們之間存在著基本的信任。
“晏華,我成了婚,有了孩子,都是天大的喜事,但是缺了你的祝福,我便沒有那麽快樂。”
“無論你做出什麽樣的決定,無論你走到哪裏,隻要記住,我永遠都會支持你,祝福你。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照顧好自己,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從今天起,我定期會去看你,如果被我發現你不好,我會怪你,也會怪姬襄。”
“我會的,隻要你還肯承認是我的朋友,我就什麽憂思都沒了,一定會好好的。”
說方才那段話的晏華,讓雲容覺得從前的好朋友又回來了,她的愁眉解開,笑容燦爛。活在這個世界上,隻應該在乎自己喜歡的一切,她喜歡晏華這個朋友,便極在乎他。
晏華看著眼前的雲容,她的笑容依舊宛若少女,仿佛是第一天見她時那樣。她的天真和美好將永遠是他心頭的那輪明月光,舍不下、拋不開。哪裏有什麽調試好心情的一天呢?恐怕隻能繼續偽裝,如果能讓雲容開心,哪怕在她麵前扮演一輩子“好朋友”的角色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