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登基
雖然妥協於臣子的堅持立方櫻瑛為皇後,但是在登基大典上,姬襄依然沒有給她什麽好臉色。沒想到方櫻瑛經過數度波折曆練,越發沉穩,也顯得大度多了,居然賢淑微笑著陪姬襄走過了全部的過場。對於她這樣挑不出錯處的表現,姬襄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典禮結束,好言與方櫻瑛別過,囑咐她好好休息,卻沒有說什麽時候再見。方櫻瑛也很識大體的樣子,恪守著她當日的承諾,並不過多幹涉姬襄,隻是按照禮數說了幾句吉祥話便告退了。
從一睜眼就被前呼後擁著洗漱更衣,祭祀先祖,受群臣跪拜……典禮上精神一直高度集中,忙得一天不吃不喝,倒也不覺得饑渴。可是離開了眾人的視線,獨自回到太極殿的偏殿休息,在宮人的服侍下剛剛將華貴的冠冕吉服脫下,姬襄忽然覺得整個身心都被一種強烈的失落和莫名的悲傷侵襲,思念挾裹著萬千情緒而下,讓他不知如何自處。
“你們都退下吧。”
“是。”
人群呼啦啦地擁上來,也呼啦啦地退下去。姬襄的話音剛落,偏殿中的宮人們便消失得一幹二淨。
坐在龍椅上,姬襄覺得又硬又冰冷,他抬眼望著幾步外懸掛著龍袍和冠冕的衣架子,覺得那金光燦燦的服飾就像是伶人的行頭,穿上便是換了一副麵孔在演戲,脫下來才看得清自個兒的內心。繁華落盡,他發現,這熱熱鬧鬧的一整天,自己過得並不快樂。也是隻有到這時候才明白,走上皇位並不意味著一切塵埃落定,而是代表著一個更加艱難的新的開始。皇帝的行頭是沉重的,皇帝的責任更重,他忽然間有些同情已經逝去的父皇,過往的許多不理解,當真是因為站在不同的高度。
此時,姬襄極其渴望可以跟誰說說話,可是祁連已經在儀式結束之後,趕著回西北坐鎮去了,至於洛鴻,則是個三棍子捅不出來氣的主兒,叫他來說話還不如自言自語。
“陛下,逸王殿下求見。”
姬襄新近提拔的太監總管王玉站在偏殿門檻邊,低眉垂手地通稟。
“請他進來。”
自從那日城門之圍後,姬襄就一直將姬煜圈禁在他的王府中,命他思過,直至今日登基大典,宗室必須全部出席,為表寬宏體恤,姬襄解除了對姬煜的懲罰,讓他一同觀禮。姬襄知道,姬煜的心裏一定是怨他的,之前罰他禁閉府中,也是因為害怕兄弟相見傷情,所以找個理由避而不見罷了。朱綺雯在目睹了父親被丈夫逼死之後,動了胎氣,被抬回府中,掙紮著生下了一個兒子之後,便香消玉殞了。如此紅顏薄命,即使姬煜對這個妻子並沒有多愛,但一定是惋惜心痛的。姬襄知道,謀害了這條無辜性命,其中還有自己的一臂之力,便也覺得慚愧。
“罪臣參見皇上。”
姬煜一進殿來便撩起衣袍,深深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見他這樣,姬襄心中也不好受,從前姬煜見了他總是沒大沒小的,口中喚著“太子哥哥”便湊上來。如此雖然無禮但是卻顯得親近,如今如此生分,如何不令人覺得心傷呢?
“你來了,起來吧。”
姬襄克製著起伏的心緒淡淡地對姬煜說道,姬煜乖覺地站起來,卻還是垂著頭。那呆呆地模樣與他從前時時刻刻神采飛揚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姬襄不禁反思,是否是因為自己這段時間將他拘得狠了。
“皇上,罪臣特來向您請罪。”
“又請什麽罪呢,不是罰過你了。”
“您仁慈,罰得輕了,我心不安。”
姬煜的聲音依然是那樣沉沉的,卻讓姬襄的心忐忑。
“朕是沒有怎麽懲罰你,但是老天爺已經代替朕懲罰過你了。你王妃產下孩子之後,便不幸撒手西去。沒有人照料,你們父子以後恐怕會吃很多苦頭。”
聽到姬襄這麽說,姬煜反而驚訝地抬起了頭,他萬萬沒想到,姬襄會這樣與他閑話家常般的說這些。那日城門之事後,姬襄下令將他軟禁在王府,由三班侍衛輪番看管,不讓他有一絲機會與外界接觸。不過反正他原本也是無心與旁人打交道了,朱雨綺臨死前那雙怨恨的眼睛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裏,自她死後,姬煜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總是艱難昏睡去,又在三更半夜滿頭大汗地驚醒。還有那可憐的新生兒,不僅吃不進多少奶水,反而沒日沒夜地哭著,瘦得像是隻小老鼠,極有經驗的奶娘和老婆子都拿他沒辦法,愁眉苦臉地將孩子當作泥菩薩一般天天供著,生怕哪天就要出事。姬煜草草地將朱綺雯的喪事辦了,滿懷愧疚地守在新生兒邊上,膽戰心驚地過了這大半月,好不容等到釋放自己的赦令,才知道隻是半月功夫,外頭居然已經改天換日。先皇的逝去他不曉得,新皇的登基,他也是到最後一刻才被通知。在宮中派去的司禮太監的伺候下,姬煜剛換上了新製的朝服便被送進了宮。知道父皇過世的消息時,姬煜便知道自己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但是直到入宮前,他還對昔日擁護自己的那些大臣抱有一線希望,想著他們一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繼續苛待。誰知時隔不久,再見那些曾經在他麵前信誓旦旦的大臣們,居然都換了一副麵孔,全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這世上人情的涼薄,大抵就是如此了,拜高踩低向來是宮中的生存法則,他怎麽就給忘了呢?姬煜的心徹底涼了,方才大典上,他隻是麻木地如提線木偶跟著三拜九叩,實際上滿腦子都在思忖要何去何從。百轉千回地想了許多,最終還是決定抓住這個機會,趁著人逢喜事精神爽,去向姬襄鄭重地請罪。若是錯過了,再被關進王府,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出頭之日了。既然沒有人替自己說話,那麽便隻能自救。
“罪臣之所以受這樣的天譴,完全是因為自作孽。犯上作亂的逆子,連父皇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自然也不配做一個幸福的父親。”
聽到姬煜這麽說,姬襄歎了口氣,這一次,他是有私心的。父皇偏疼了姬煜一輩子,就算是到了臨終前還惦記著他,姬襄也是他的兒子,怎麽可能不嫉妒呢?就當他行使一次獨斷專行的權力,霸占這最後的父子溫情,也並不為過。但是事後,他卻後悔了,反思自己未免做得太絕,連父皇的靈前也沒給機會讓姬煜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