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骨架變成人(2)
因為馮舒的葬禮事關重大,所以元寶山莊那邊的回複很爽快,他們會馬上派出技術最過硬的化妝師傅到警局來,下午兩點前就能趕到。隻要死者家屬提前準備幾張死者生前的照片,以及提供死者的身高、體重等體貌特征就行了。
聽了消息,馮三庭立刻轉身下了檢驗樓,找其他人要馮舒的照片去了。
目送馮三庭下樓後,周淵易無奈地聳了聳肩膀,說:“這可真是麻煩。”
小高卻笑了笑,說:“其實剛才馮三庭提到的人像複原技術,還有點意思。”
“有點什麽意思?”
“確實,全國的人像複原專家隻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但我剛在公安內部網中看到一條新信息——位於省城的公安大學計算機學院新研製開發了一個高科技軟件,隻要掃描死者殘存的頭骨,將數據輸入軟件中,經過電腦運算後,就可以得出死者原來的人像。盡管這項研究尚未通過專家組鑒定,得到的效果也不一定特別精確,但或許也能做到八九不離十吧。”
周淵易眯起了眼睛,問:“如果輸入數據,需要多長時間就可以得到原來的人像了?”
“嗬嗬,我也不知道。但電腦運算的速度,總比手工雕塑的速度快得多吧?說不定幾分鍾就能搞定。”小高答道。
周淵易沉吟片刻,說道:“嗯,我們一直對那具骨架的主人究竟是不是馮舒,還心存疑慮。如果能聯係到省城的公安大學,讓他們的專家對這具骨架進行一番分析,我們就可以知道死者的身份了。”
但他馬上又皺起了眉頭,說:“現在骨架已經放置在了棺材之中,我們怎麽才能找到機會掃描骨架呢?”
小高眨著眼睛,壞笑了起來:“馮三庭不是要請公墓的化妝師傅來修複骨架嗎?骨架不從棺材裏拿出來,怎麽能夠修複?隻要能拿出骨架,自然就能掃描骨架!”
元寶山莊公墓的化妝室中,莫風正站在水泥化妝台前忙碌著。在他麵前,躺著一具缺失了半顆頭顱的女屍。腦漿與鮮血混作一團汙穢,凝結在女屍的頭蓋骨外,散發著一陣令人惡心的惡臭。
這具女屍是遭遇了一場慘烈的車禍後,被送到公墓來的。
沒錯,這個屍體化妝師正是莫風。他雖然開了一家婚紗攝影工作室,但那隻是他業餘時間的工作,而且生意也很蕭條。他真正的身份是元寶山莊公墓裏的屍體化妝師,但他卻很少向旁人提及,甚至連合租一套房的小雯也沒告訴。
雖說職業不分貴賤,但他卻一直覺得自己的職業實在是難以向人提起。他很擔心朋友們知道了他的職業後,都會轉身離去,隻剩他一個人孤獨地去麵對這冷清的世界。他好不容易憑著在攝影雙年展裏拿到的一份獎,才擠進了本市藝術家的圈子裏,他可不想再被踢出來,那會讓他很失落的。
每天他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更衣。洗澡時,他總會刻意在身上留下一點充滿香氣的沐浴液,就是為了掩蓋住那浸入骨頭裏的屍臭味。每次出門,他也會在衣領、衣袖上噴上一點男士香水。隻有這樣,才能令他稍稍感覺到一點安全感。
莫風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知道留給他擺弄眼前這具女屍的時間不是很多了。幾分鍾前,殯儀館的禿頭主任告訴他,必須在兩點前趕到市警局去修複一具僅剩骨架的屍體。
僅剩骨架,真是晦氣。如果沒猜錯,那應該就是小雯那個叫馮舒的朋友吧。怎麽這麽巧呢?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莫風小心翼翼地用剃刀削去了女屍所有的頭發,然後拿著一隻小鏟,鏟掉了幹凝在頭蓋骨外的腦漿與血液。之後他找來一塊硬紙板,折成頭骨的形狀,糊在了頭骨的凹陷處之上。接著,他又在紙板上小心翼翼地糊了一層調勻了的麵粉,再對照著死者生前的照片,像一個雕塑家一般,用雕刀將麵粉刻成了死者生前的模樣。
在美術學院讀大學的時候,莫風就是學雕塑專業的。現在做屍體化妝師,好不容易遇到要用麵粉、硬紙板來雕刻缺失頭顱的屍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學以致用吧。
雕刻好頭顱上的麵容後,莫風把肉色的顏料塗在了剛修複好的死者的臉頰上——這種顏料是由清漆製成的,微微散發著一點刺鼻的氣味。好在修複好遺容後,屍體會躺在蓋有玻璃罩的透明棺材裏,玻璃足以阻擋住所有難聞的氣味。
最後,莫風把一頂假發戴在了死者的頭顱上。
現在,一具惟妙惟肖的完整屍體出現在莫風的麵前,巨大的成就感令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眼前的女屍對於他來說,無異於一尊剛完成的藝術品。他拿出手機,朝著女屍拍了一張照片後,轉身走出了化妝室。
化妝室外,全黑色的殯儀館運輸專用車已經等候多時了。上車前,莫風從儲藏室裏取出膠水、麵粉、清漆製成的肉色顏料、硬紙板、剪刀和一頂尚未修剪的假發,裝進了一個藤編的小箱子中。
全黑色的殯儀館運輸專用車,其實是一輛廂式貨車,前麵是駕駛室,後麵是寬敞的後備箱,專門用來擺放冰棺。雖然現在是去警局修複骨架,但專用車的後備箱裏依然擺著一具黑漆漆的冰棺。
專用車出了元寶山莊的牌坊大門後,沿著盤山公路下行,向市區駛去。自車裏望出去,道路兩邊整齊地向後退去的鬆柏,就像排隊等候檢閱的士兵一般。
莫風坐在副駕駛位上,與殯儀館的司機無聊地聊著天,但究竟聊什麽,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認為,自己不應該屬於殯儀館這片灰色的天空,他的生命更不應該被屍臭味與血腥味占據。但有句話不是說得很好嗎?既然無力反抗生活對自己的強奸,那還不如閉上眼睛默默享受吧。
正當莫風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是小雯。
在電話那頭,小雯對莫風說:“今天晚上有個朋友要出殯,我想送他一程,你能陪陪我嗎?我不想讓他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段路上沒人陪。”
莫風點了點頭,說:“好的,沒問題。”
莫風知道,小雯要送行的死者,就是他即將要修複的那具骨架——馮舒。但他卻不知道,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個人也接到了小雯的電話——陳子言與三皮。
在專用車裏,莫風隻是暗暗心想,千萬別讓小雯知道馮舒的屍體是自己修複的。如果讓小雯知道了,她或許會將自己這個整天在屍體堆裏忙碌的化裝師傅轟出家門,還會把這個消息告訴給整個藝術圈子裏的人知道。
到那時,他可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