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惡魔誕生以前(3)
周一刀曾經暗示我,越往下查,會發現更加殘酷的事情。莫非指的就是這個?
舞廳的燈光映在酒杯上,閃著金色的光澤,在真相給人的眩暈麵前,這視覺上的幹擾簡直不算什麽。麵對著一位身材極佳,性感紅唇的美女老板,我被她那焦躁不安的語氣惹得心煩,竟然一絲好感也沒有了。不過,桌上的香煙還飄著殘留的氣息,連同肮髒不堪的靈魂,毫無保留地彌漫在舞廳的空氣裏,唯有她酒杯殘剩的紅酒渣永存。
“真是令人憂傷啊。”我自言自語。女老板卻不合時宜地附和:“確實,對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來說,是很不公平,可這就是社會。”
她眼中閃過了什麽,但很快就消失。也許她有什麽值得一提的故事,但酒已經喝完,我已不願意再聽。可我並未起身離席,我的褲子似乎被502膠水死死地粘在這該死的血紅坐墊上。我的目光飄忽不定起來,眼見得上了年紀的大叔摟著一名長腿少女走向電梯,俊男靚女在舞池中央瘋狂地起舞,爛醉的酒鬼似乎連解決尿急問題都懶得身體力行,正要鬆開皮帶在沙發上行個方便,幸虧侍者攔住了他。
這腐化的氣息,令人厭惡。
“肖先生,這是本店的會員卡,終身享用,各種服務應有盡有。我想,這比調查那個小姑娘有意思的多吧。”
老板將一張製作精美的卡放在桌上。我揀起它看了看,又還給她。
“如果您覺得用這個可以封住我的口,那你就錯了。使我成為這裏的會員,並不會給你帶來好處。”
她露出鄙夷的神色,冷冷地說:“那你想要什麽?”
“難道我是因為欲望來到這裏的嗎?就算如此,也是追求真相的欲望。”
“我這裏沒有肖先生您要的真相,我沒有殺人,如新聞所說,殺人的就是曾經那個柔弱的小姑娘。也許社會還是沒有起到作用,沒能讓她懂得做人的道理。這些都和我沒關係,她栽了跟頭,也和舞廳沒有關係。”
“時間是最好的證明嗎?”
“是的,那些都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醫院那些事,最近剛剛發生。”她從包裏拿出煙盒,掂量再三還是沒有抽。
“可十女案是十年前的事。”
“你想說什麽?我可什麽都不知情。我最多是默許了一個有錢有地位的大老板草了一個小姑娘罷了,怎麽了?就因為這個,你以為就能把我怎麽樣嗎?”
我無言,任由她在喋喋不休,事實上我並未刺激她,而不知為何她竟然情緒激動。
“四季舞廳從開業到今天,接待的顧客成千上萬!拿著VIP的人,哪一個不是各界精英?!我不怕告訴你,K市一半以上的公眾人物,都來到過這裏,點上一杯威士忌,一坐就是大半天。那些表麵上凜然正氣的公務員、靠譜穩重的公司職員、出了名的好丈夫、三觀正的不行的律師和軍人,一見到美腿和胸部,就醉醺醺地想要為所欲為!他們的原則可以列一長長的清單,但是一接觸酒色,就會撕掉那些虛偽的麵具了。”
“……”
“我有的是人脈。你就算上大街上喊,也不會有人當一回事兒。你如果不想惹禍上身,就該收下我送的卡,像你這樣的人,恐怕一輩子也消費不起吧。”
我感到受到了羞辱,真想憤然離席。她言語簡簡單單勾勒出的人性是多麽露骨,但我不願意就此挫敗。
“我肖某可不是各界精英之一,確實消費不起,您還是將這卡留給那些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吧。”
“看來您還是沒有想明白,你現在調查的東西等於是在和一些不能惹也惹不起的人對抗。”
“方便告訴我那位精英的身份嗎?”
玩弄少女的混蛋……十年已過,想來他也該是老混蛋了吧!
“知道他的身份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果然,她是不會告訴我的。這等於出賣她的客戶。據我估計,那位大人的權力應該不小。
“十一年前,舞廳剛剛成立之初,麵對警方的調查,都沒能曝出任何他的負麵消息,更別提如今了。”
女老板把玩著那張VIP卡,張望了一下偌大的舞廳,燈光正把整個大廳映著深沉的紫色,看起來有些迷惑人眼。我便看見她置身於黑暗之中,將剩餘的紅酒倒進旁邊的碟子中,這一無聊的舉動過後,橙色的燈光使她的麵部清晰起來。她的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她的焦慮情緒一掃而光,似乎先前的激動全是即興發揮,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對話。她非常放鬆,分明是看穿了我對憤怒的克製。
“小哥,姑奶奶我啊,在社會上混得久了,這張四十四歲的臉,還像是三十歲。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是我懂得未雨綢繆。我在其他女人大吃特吃不顧形象的時候,就開始了美容保養,我日夜護理自己的臉,因為我知道,這張臉是行走社會的提分選項。那年我看到吳心,她稚嫩的很,顏值挺高,在這一行她會成為潛力股。很快我發現,她唱歌真的不錯,我確信她會有很好的發展,果然,來看她的人越來越多,她成為了店裏的明星……”
不知何時她點上了煙,繼續說道:“可是好景不長,她太在意所謂的貞潔,她不懂得這裏的規則,她無法承受被男人玩弄,我當然理解。身為女人,我怎麽可能不理解呢?於是她最終離開了,不是我趕她走的,那位大人給的錢比她打的所有工都要多,可是她執意要走,我攔都攔不住。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原本她可以躋身上流社會,但現在隻能作為一個反社會的逃犯藏在陰溝裏……”
我真想扇她一巴掌。
“實話告訴你,小哥,我根本不害怕,你旁敲側擊問我的時候,我的焦慮全部都是偽裝。我早就精於偽裝。事實上,醫院傷人事件一出,甚至早在吳心回國之時,那位大人就預料到將會有人來到舞廳,舊事重提。果然,我等來了一幫又一幫人,我對他們說我毫不知情,他們都隻是冷冰冰地回應,臨走時還像我道謝。我對他們早已厭煩。雖說那位大人並不擔心事發,也告訴我不必緊張,但我還是鄭重其事地接待了你,意想不到的是,你竟然和他們截然不同。”
“……”
“你的眼裏毫無冷漠,你有一些私人情感。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麽,但我隻想給你上一課,也是警告你,別把事情做得太絕,也不要刨根問底。否則,真相會毀滅你!也會毀滅你身邊的人!”
相同的論調我聽過不止一次了,我相信我做好接受一切的覺悟,所以這樣的陳詞濫調令我反感。但我還是禮貌性地說道:“謝謝您的好意提醒,我會記住的。”
頓了一會兒,我問:“再請教最後一個問題,在吳心唱歌期間,她有沒有癡迷的粉絲?我在找一個她隱秘的朋友,很有可能是她粉絲之一,不過這個男人應該不富有,也絕不是會員。”
女老板搖搖頭,說:“吳心唱歌時粉絲眾多,不過也隻是那一陣子,人類都是喜新厭舊的人,吳心不幹之後,人們就淡忘她了。聽你說話的意思,恐怕是真愛粉絲,在我的印象裏沒有那號人。對不起,我幫不到你。”
我在心裏歎了口氣,這是某種意義上的挫敗,也許真的沒有這號人?
我衝女老板略微點頭,用下巴指了指紅酒和點心,道:“謝謝您的款待,祝您這兒生意興隆。”
這當然是客套話。我起身離席,女老板並沒有送我,這也很好,畢竟她那嚇人的身高會讓我心生自卑。侍者也沒有迎上來為我拉開重重的隔音大門。她們正忙著引導社會精英上樓去呢。
於是我像一個在戰役中失敗的將士,灰溜溜地出了舞廳。這種落荒而逃還算光明磊落。
可我的心裏仿佛塞滿了石頭,我拖動著沉重的雙腳。
天色已晚。我鑽進出租車內,司機正放著輕快的音樂。我靠在座椅上,今天已經精疲力盡,明天再前往師範大學看看吧。
在吳心的履曆裏,從舞廳離開後就沒有記錄,根據吳芳的說法,她是兩個月後開始做化妝品公司的話務員的。這兩個月裏,她是否經曆著生死煎熬呢?
我不明白,如果她要殺人,那位大人想必首當其衝……果然還是因為他的權勢太大嗎?
大到不可接近的地步麽?
司機在紅燈亮起時停車,在駕駛座上擺動雙手,腹部還有節奏地收縮擴張,仿佛在練氣功。他也許是從武俠劇裏學到的這些,再不然就是跟著某位傳說中的內功大師學到了一些皮毛。
我不禁暗自感歎,這K市,真是個五彩繽紛的城市啊!
電話鈴聲響起,那個聲音嚴峻而官方,冷警官有條不紊地說著自己的最新調查,重點是毋庸置疑,他所告訴我的和我之前發現的吻合。
他有些興奮的說:“竟然查出了這樣的事實……有九名受害者都曾經購買過一款名為紫羅蘭的化妝品。”
“是嗎?看來我給了你一個大線索。”
“是的,你竟然能發現這個。”
我沒有答話,內心的喜悅並沒有增添多少,不過還是確定了那個懷疑:前九名受害者果然是受邀出現在江西宴會上的幸運用戶。
看樣子,我離真相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