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出發前的準備(4)
七月七日,父親的忌日。
在肖家的陵墓裏,父親長眠於其中。他畢生的心願就是振興肖家,但他沒有看見這一天的到來,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拜祭結束之後,等閑雜人等散去,二叔才讓零兒上前頭焚香祭拜。她此時已更換了妝容,換上了曾經的衣服,讓我有種回到小時候的錯覺。但是,那副肖如憶的假麵令我還是難以習慣。
零兒麵無表情地進香。父親對於她來說,是難得見一麵的存在,我幾乎很少見到父親和零兒說過話,甚至連撫摸額頭的動作,父親也未曾施予。作為肖家的千金小姐,竟然如此不受父母的憐愛,也難怪外人會說零兒是私生女。
父親的照片在墓碑上看著我。我又想起了在新澄飯店那個星空圖下,他讓我抬頭仰望時那份強烈的執著。不知為何,我此刻的胸中也似乎翻騰著滾燙的熱血。
父親,我找回零兒了。我還沒能力振興肖家,但至少在二叔的帶領下,我將擺脫以前的萎靡狀態,開始奮進了。
假若你泉下有知,應當也會欣慰的吧。
從陵墓離開後,零兒隨性地說了一句話:“我的父親名叫肖玉焚,我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玉石俱焚,既然他是玉,那誰是石頭?”
我看出二叔對零兒這句玩笑話不太高興,他雖然沒有直說,但氣惱的表情全寫在了臉上。
二叔步伐顯然加快了,他一旦腳步快起來,沒幾個人能跟上。
“零兒,以後你開玩笑得注意點啊!”
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而是說:“我怎麽了嗎?我可沒說過分的話呀!”
她說著也加快腳步,但我在路口拉住了她,她這身體還是十五歲孩子的,我一拉衣袖就把她往另一條路上帶。
“啊,不是直走嗎?”
“不是,還得見一個人,我們的母親。”
她猛然搖頭,要往回走,我攔住她。
“我不去!不是說她在精神病院嗎?那種人有什麽好見的!”
“她畢竟是你媽媽!”
“我不去!我真的不想去……我說不上來為什麽,但內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一點兒也不想見到她!”
她停在原地,腳準備向後挪。說到底零兒隻是個普通的女孩,抗拒去看一個患精神病的母親也不是件不能理解的事情。
“零兒,別擔心。就見一麵,讓她知道你回來了就可以了,好嗎?”
我撫摸了一下她的頭,但她顯然不吃這一套。
“不要摸我頭。”
“為什麽?”
“被摸頭的感覺不太愉快,我也說不上來,就是很奇怪。”
“像是在摸一隻寵物?”
零兒猶豫了一下,說:“大概吧。”
“原來如此。”她回來後女權主義感倍增啊。
“尤其是像在摸一隻貓。”她說完這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非但不是想到快樂的回憶,反而是悲傷的情懷。
“走吧,要怎麽去?”
“我們先步行五分鍾左右去車站,坐公交車五站,大概花二十分鍾,下車後步行三分鍾就能到母親住的醫院了。”
零兒點頭,道:“幹嘛要說那麽詳細?”
“怕你生氣。”
“為什麽我會生氣?”
“因為你心情不愉快,最好還是把路線說詳細點。”
“嗯?是嘛?但是沒有用,我已經生氣了……”
“啊?真的嗎?”
“是啊,還要走路去車站,為什麽你不開車帶我過去呢?”
“唔……我沒有車,那輛豪車可是二叔的。”
零兒“誒”了一聲,沉默了好久,說:“怎麽什麽都是你二叔的,我以為你至少還能當一個專職司機呢!”
我有些羞愧。但是零兒的心情好了很多,果然挖苦別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別這麽說嘛,他是我二叔,也是你的二叔。”
公車駛近,我們一齊上車。
零兒迅速找到兩個空位,誇張地揮手讓我坐下。她的表情挺可愛的,但與此同時我猛然意識到……零兒隻是在角色扮演。
她並不是作為二十二歲的零兒和我說話,她是作為十五歲的如憶和我說話。
一想到這裏,我多少有點難過。但她很善於把我的注意力轉移開。
“說真的,我真不想稱呼那個喜怒無常、胡子拉碴的男人為二叔,他可一點兒都不二,精明的很,我挺討厭他的!”她說這話時,全程沒有看我,而是望著窗外飛速而過的街景。
我不知道該怎麽接她的話。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明明好不容易和她有獨處的機會,明明會有很多想說的話,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竟然還要零兒來帶節奏。
“而且,”她莞爾一笑,“從我現在的狀況來看,如何稱呼舅舅的叔叔,真是一個複雜的倫理問題。”
我被她逗笑了。
“這你不必思考,你愛叫什麽就叫什麽,本來如憶就不是一個尊敬長輩的人,可調皮了。”
“是嘛……”零兒望著外麵的川流不息,說,“有種不真實感,世界原來是如此繁華的嗎?”
“當然,時代在進步。K市隻是個小小的縣級市,外麵有更廣闊的人間,更繁華的街道。”
“這裏和鏡顏村很不一樣呢!”
“不止是不一樣,可以說是兩個世界。”
“兩個世界?”
我點點頭。
“但是,會慢慢改變的吧,越來越糟糕。”零兒說的一語中的。
這麽悲觀的態度,真的好嗎?
“零兒……”
“記住,我現在叫肖如憶。現在這車裏有這麽多人,你一點兒都不擔心嗎?”她忽然很嚴肅,看來是內裏的自己發揮了克製作用。說起來,她真是收放自如,毫無偽裝痕跡。
“好吧,你提醒我了。”
“你是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我哽咽了一下,她等的不耐煩,又把臉別了過去。我開始有點怨恨自己了。
車上嘈雜的很。大媽的談天聲,以及各種手機提示音發出的聲音,還有無良青年播放著殺馬特的音樂,我打賭他一定將音樂開到了最大。
“我知道……”她深吸了口氣,道,“當我被那個手拿權節的人控製住時,隻有你挺身而出了,謝謝你。”
她的眼睫毛跳的飛快,像是在隱藏淚花。
“我當時動不了,但我用餘光看見了你在吼叫。當時我其實很興奮,我好像一下子擁有了歸屬感。當我醒來看到你時,我能從你的雙眼裏看出真誠,那是我在其他人那裏看不見的,直到你抱住了我,我才知道,不論我如何嘴硬,你是我唯一應該信任的人。”
仿佛有什麽東西猛擊了我的心,我竟然有些酸楚。那份心情五味雜陳,我知道我感動極了。
“妹妹……”
零兒的手肘搭在狹窄的窗沿,她托著腮,清澈的眼睛平視前方,她沒有在看,更像是呆滯。
“我啊……是一個沒有過往的人,我一睜開眼,甚至以為我是一名初生的嬰兒,我瘋狂地找我的親人,但是一無所獲。我隻有一副奇怪的麵具,想到我的人生隻有一堆問號,我就感到害怕。我隻能戴上麵具,讓別人不敢靠近我,也相當於保護自己。也許是命運在捉弄我,我隻要戴上麵具,就好像能抵擋一切危險,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趕不走的壞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克服或者擺平。漸漸的,我越來越依賴它,甚至到了無法擺脫的地步。一年還好,但是兩年三年後,我遇到的那些過客都已經變得成熟,甚至老邁,而我一成不變。我和別人本就完全不同,他們有身份,有名字,也有家人,而我什麽都沒有。就連遵循自然規律變老都做不到……”
說到這裏,零兒哽咽了,眼角的淚水滾了下來。
我拿出紙巾幫她拭去淚水。
“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遭到了那副麵具的報複。一旦離開它太久,我就必須忍受全身奇癢難耐的折磨。我毫無辦法,我需要它的力量。這一切都像吸毒成癮一樣……”
“零兒,你肯把這些告訴我,說明你真的信任我。謝謝你,你放心,接下來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會一直保護著你。你的痛苦和折磨,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
“真的?”
“我保證。”
她咬緊了嘴唇,公交車即將抵達既定的車站。
事實上……貓魈麵具帶來的能量和後遺症,我在前一天晚上就知道了。將周依依送回家後,我開車路過無常叔的園子,前去拜訪了他。
首要是向他道謝。他的出手使零兒免遭暴露,而且麵具也是他提前準備好的。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怪異而善良,一舉一動裏透著老人的莊重和修養。
“小沉,不要客氣,你叫我一聲無常叔,我當然得幫忙解圍。隻是有一件事情你得注意啊!”
“什麽事?”
“我用窺魂術的時候,發現零兒的身體機能遠遠強於正常人,這應該是那副麵具的作用。一般來說,物極必反,它肯定有糟糕的副作用,你得留意,那或許是很痛苦的折磨。”
“有解決辦法嗎?”
“也許有,我正在找。”
“太感謝您了。”我鞠了一躬。
“都說了不用客氣。”
我離開的時候,聽到無常叔不停地暗自感歎,好像是在說:“鏡花水月呐!鏡花水月!”
也不知道他在煩惱什麽。
“如憶,下車吧。”我拉著她的手。
風裹狹著熱氣,撲麵而來。牽著零兒的手,我們跑過人行橫道。汽車的鳴笛聲呼嘯著,真實又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