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蚩尤角(6)
禿發騰單於與媯樽之間議和的重要條件是,媯樽要將少都符送到涼州。
當徐無鬼和鄭茅聽到了蒯繭提出的條件,兩人都震驚不已。
舳艫已經突入了壽春城牆,怪獸一般的矗立在已經破損的西門,無堅不摧的淩駕於城郭之上。散發出凜冽的殺意。
媯趙的大軍以及舳艫即將攻破壽春,而讓徐無鬼和鄭茅更加心驚肉跳的是,雖然看不見,可是已經隱隱趕到無處不在的禿發騰單於的氣息。
禿發騰單於雖然地處西陲的沙海邊緣,距離壽春幾千裏之遙,可是禿發騰對中原的媯趙和大景局勢的了解,似乎了如指掌。他不僅知道媯趙一定能擊破壽春,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他竟然準確的知道少都符就在壽春城內。
如此遙遠的距離,也有匈奴的細作在活動,可見在媯趙和成漢境內,禿發騰的細作一定是滲透到了各個細節。才會讓禿發騰單於得到如此精準的情報。
既然連壽春的情況都被禿發騰掌握,那麽大景的建康,一定在所難免。
如今天下漢民流民分為兩個方向,紛紛逃亡入蜀地和大景,這些流民之中,一定混入了無數的匈奴細作。
禿發騰單於的父親是梁無疾,而梁無疾的全族,被景宣帝賜死。這個仇恨,梁無疾不會忘記,禿發騰也一定不會忘記。現在媯趙的軍事行動,其實正中禿發騰的下懷。
禿發騰悄無聲息的跋涉過了沙海,進攻定威郡,改涼州,這些年來一直沒有趁機東進南下,而是慢慢經營,暗中觀望媯趙和大景之間的局勢。僅憑這等耐心,就說明禿發騰是一個雄才大略的君王,可能比他的父親梁無疾更加的出色。
少都符身為四大仙山門人的單狐山塚虎,道家地位崇高,是左右天下局勢的關鍵人物。現在禿發騰通過媯趙,索要少都符。徐無鬼和鄭茅都知道,於公,即便是壽春城破,滿城塗炭,於私,徐無鬼和鄭茅也不能將少都符送給禿發騰。
徐無鬼和少都符兩人相互對視一眼,就已經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所在,於是鄭茅對蒯繭說:“媯樽的要求,恕難從命,我絕無可能將少都符送到趙軍之中。”
蒯繭並不失望,而是看向了少都符,“少先生,這滿城百姓的性命,皆在你的手中,是去是留,還是少先生自己做主吧。”
少都符沉默站立,沒有回答蒯繭。蒯繭點頭說:“少先生心中的顧慮我是明白的,一時半刻也拿不出注意,我們聖上已經想到此節,就給少先生一天的時間考慮。”
少都符慢慢的問:“一天之後,我不答應,又如何?”
蒯繭回頭看了看舳艫,“少先生你知道的,壽春滿城的百姓,本已經是大趙的子民,他們首鼠兩端,投降了大景,當趙軍攻破壽春之後。大趙對言而無信的漢民是什麽作為,少先生已經見過許多。”
少都符再次沉默不語。
徐無鬼拉住蒯繭:“蒯大人,你我曾經與沙亭一路流落,你也是漢人,為什麽要用漢人的性命要挾少兄?”
蒯繭長歎一口氣,“我當年機緣巧合,跟隨沙亭幹氏,這條命早已經是沙亭軍的了。”
“可是蒯大人現在是媯趙的丞相,”徐無鬼說,“為什麽不在媯趙的皇帝麵前,勸諫兩國之間消解兵戈,大景已經為之前的昏庸付出了代價,丟失了半壁江山,現在為何要苦苦相逼,將天下無辜的漢民趕盡殺絕。景宣帝犯下的錯誤,為什麽要由百姓來承擔?”
“其一,景宣帝還沒有為他犯下的錯誤付出代價?”蒯繭說,“這個秘密,沒有徐兄所想的那麽隱秘。”
徐無鬼看了看少都符,無話可說。
“其二,”蒯繭繼續說,“當年天下的漢人欺壓賤民,而沙亭的百姓,也是被漢人一路欺辱,徐兄忘記了當年香泉台,漢人地主販賣沙亭百姓的往事了嗎?
徐無鬼被蒯繭辯駁,知道蒯繭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膽小如鼠的郡薄,多年的磨練,已經讓他成為了媯趙的丞相。當然不會以當年的姿態而行事。
蒯繭見徐無鬼和鄭茅都無話可說,於是拱拱手,“一天,鄭公請好自為之。”轉身而去。
徐無鬼拉住蒯繭的衣袖,“蒯大人……”
蒯繭站立不動,“徐先生和鄭公是要把本人扣留,或者斬殺在這裏嗎,似乎不太符合二位的身份。”
“不是,”徐無鬼說,“幹奢兄弟的兒子幹闕,不肯見我,我我跟你去見媯樽。”
蒯繭回首說:“如果徐先生要去,聖上歡迎之至,我們等著明日,徐先生和少先生一起棄暗投明,進入趙軍大營,當然鄭公如果願意……”
“我怎麽會去拜見這逆趙的匪酋?”鄭茅低聲說,“我與蒯大人不同,我洛陽鄭氏,世代為大景望族,決不能再做出背棄聖上的作為。”
蒯繭向鄭茅深鞠一躬,“鄭公前半生榮華富貴,飛揚跋扈,後半生顛簸流離,勵精圖治,人生有此境地,也是少見。我是佩服的。”
然後又對徐無鬼說:“幹奢將軍一直在幹闕麵前提及徐先生,幹闕對徐先生是尊敬的。幹闕在兩軍交戰的時候不願意見徐先生,希望徐先生能夠理解幹闕的用心。他雖然是後輩,但是並不是徐先生所想的黃髫小孩,而是一個征戰沙場的英雄,這一點徐先生應該能夠明白。”
徐無鬼點頭。
蒯繭說:“那麽我回營,等候各位的消息。”
蒯繭走後。
鄭茅看著徐無鬼和少都符,良久之後,才說:“媯趙看來是要招攬徐先生了,而少先生看來是必定要去匈奴禿發騰單於處,二位現在可以自行決定去留。”
徐無鬼搖頭,少都符說道:“不如我們率領全程百姓,向南方突圍,遇上了沙亭軍,幹闕看在徐兄與父親幹奢的份上,或許能放我們一條南去的道路?”
徐無鬼說:“剛才蒯繭所言,似乎在暗示幹闕會讓我們通過。”
鄭茅猶豫了很久,“也好,我們現在就召集百姓,率軍南下。”
就在鄭茅準備通知城中各望族,收拾行裝,準備從南門逃離的時候。壽春望族推舉的長者謝銜求見鄭茅。
鄭茅召見謝銜,謝銜帶著壽春城內的名門望族賢者,杵著拐杖走到了鄭茅跟前。
鄭茅說道:“正好要告知謝叟,我準備撤兵,帶領滿城百姓投奔建康。”
謝銜說:“媯趙的沙亭軍正在攻打南門,鄭公說的從南門突圍,是在說笑嗎,沙亭軍軍威鼎盛,天下無敵,我們如何逃得過幹闕的軍馬。”
鄭茅說:“沙亭軍幹闕與這位徐先生有舊,應該能放過我們滿城百姓。”
謝銜說:“明明將軍有拯救滿城百姓的辦法不用,卻將我們置於險境,這幹闕是沙亭軍的首領,也是媯趙的太尉,位列媯趙三公之位,怎麽可能為一個來曆不明的人放過我們一馬?”
鄭茅問謝銜,“謝叟到此,到底是為何?”
謝銜丟開拐杖,跪下來,身後的望族賢者紛紛跪下,謝銜大喊:“懇求鄭公和少先生拯救我們壽春百姓於命垂一線。”
身後的賢者也紛紛大喊。
謝銜跪在地上,雙手舉著一封書信,鄭茅拿來看了,知道這是媯趙的軍隊用弓箭紛紛射入到城內的信件。
上麵寫著寥寥數字:“大趙隻為少都符而來,與壽春百姓無虞。”
謝銜說:“滿城的百姓都拾到了信件,因此懇求老朽來懇求鄭公和少先生。”
鄭茅把信件給了少都符,少都符看了,苦笑片刻。對鄭茅說:“天下大亂,媯趙興起,都是我當年的一念之差,現在報應著落在我身上,看來我必須要去見見媯樽了。”
“少先生是四大仙山門人,”鄭茅說,“抵抗外族,決不能少了少先生,我不答應。”
謝銜和眾賢者都紛紛磕頭,鄭茅不許。
謝銜說:“如果鄭公不準,城中的百姓就要打開北門,迎接趙軍的媯鑒和薑爽軍隊進城,到時候,鄭公該如何向大景聖上交代。”
鄭茅抽出佩劍,劍刃架在謝銜的脖子上,“當年我就該殺了你這個朝秦暮楚的老貨。”
謝銜大喊:“難道鄭公不為了滿城百姓著想嗎?”
鄭茅厲聲說:“當年你們的性命,都由少先生苦苦相求而得救,現在兵臨城下,你們竟然要將救命恩人交給敵手。你們為了保全性命,就顧不上一點廉恥了嗎?”
謝銜抬起頭,雙膝移動,跪在少都符麵前,大哭:“少先生,你是心善人慈,既然救了壽春百姓一次,為什麽不再出手相救一次呢。”
徐無鬼說:“少都符去了媯趙,一定是有巨大的陰謀,他必定不從,那麽隻有一個結局,就是身首異處。你們就願意眼睜睜的看著恩人命喪敵營。”
謝銜說:“他一條性命,壽春內十數萬百姓性命,如何不能交換。”
徐無鬼瞠目結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城牆上一片死寂,片刻後,少都符扶起謝銜,“我答應了,我明日就去媯趙大營。”
徐無鬼大聲說:“少兄,你瘋了嗎?”
少都符搖頭,“我的罪孽,我來承擔。徐兄不要相勸。”
少都符看向鄭茅。
鄭茅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環顧壽春城內,又痛哭失聲,“大景的天下亡了也罷,這些厚顏無恥的賤民,救了又如何……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