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蚩尤角(7)
鄭茅失態片刻,隨即又鎮定下來,走到少都符的身前,手持佩劍,張開雙臂,“少先生那裏都不能去,就留在壽春城。”又轉頭對謝銜說:“同為大景的子民,現在媯趙南侵,我們絕不妥協,滿城的軍民,就都玉石俱焚!”
謝銜大聲說:“鄭公你願意赴死,我們皆無異議,可是為什麽要牽連百姓?既然如此,北門的百姓就將城門打開,讓媯趙進入罷了。”
“北門的城防是我的親信部將鎮守,”鄭茅說,“你們區區平民,如何打得開?”
謝銜拾起了拐杖,重新站立,與鄭茅直視。
鄭茅身邊的親衛,同時舉起佩刀。
鄭茅下令,“先把這個老賊斬首在城牆,讓媯樽知道我們的決心。”
可是親衛的佩刀都架在了鄭茅的肩膀上。
謝銜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賢者們,說道:“這滿城之內,隻有鄭公一人願意自尋死路。鎮守北門、南門的將軍都已經與我商議,交出少都符,媯趙退兵,壽春城也不算投降給了媯趙。”
鄭茅手中的佩劍落地。
徐無鬼看見局勢風雲突變,原來謝銜已經暗中掌握了壽春的大局,於是在謝銜的身後一幹賢者中甄別。終於看到了一個老者,神色氣質與常人不同,並且一直站在謝銜的身後不遠,謝銜剛才就與此人對視。
徐無鬼快步走到這個老者身前,“請問老先生是壽春哪一家望族,姓甚名誰?”
老者不答。
謝銜說道:“這位是老先生是我們壽春……”
徐無鬼打斷謝銜,“你住口!”然後盯著這個老人。
老人眼光閃爍,站立起來,身體筆直,對徐無鬼說:“中曲山的鳳雛,果然是一眼就能識別我的身份。”
徐無鬼說:“你是媯樽派來的奸細……不、不對,你是禿發騰單於的人。你的語氣不是中原口音,倒是跟匈奴的語氣類似。”
老者鎮定的說:“鳳雛先生猜的不錯,我是禿發騰單於的師父風追子。”
“風追子、風追子?”徐無鬼撓著腦袋,“我聽說過飛星派的風靈子,百年前風靈子率領飛星派到了漠北極寒之地。”
風追子說:“是的,風靈子是我祖上,我們飛星派現在跟隨的就是禿發騰單於。”
“禿發騰單於不惜謀劃這麽多年,聳動媯樽南下,就為了少都符?”
風追子說:“媯趙要攻打大景,禿發騰單於要少都符輔佐,兩全其美的好事,媯樽為什麽要拒絕。”
徐無鬼問:“禿發騰單於為什麽要如此的謀劃。他要為梁氏一族報仇,卻行事如此的鬼祟。”
風追子說:“鳳雛先生,我問你,如今的大景皇帝到底是誰?”
徐無鬼被問得啞口無言。
風追子說:“天下人蒙蔽,也就罷了,你我道家門人,明明知道坐在建康皇宮龍椅上的就是當年的景宣帝,單狐山塚虎師乙!這個為了自己長生不死,把持天下,貪戀權力和富貴,背棄道家宗旨,將天下禍亂,無所不用其極的道家叛逆。你們被他玩弄於鼓掌,卻偏偏沒有任何作為。”
“即便是師乙篡奪皇權,”徐無鬼說,“大景天下仍舊是漢人的天下。”
風追子又說道:“鳳雛先生以為禿發騰單於隻是為了家族私仇而苦心經營,那就太小看禿發騰單於了。不要忘了,禿發騰單於的父親是大景的騎都尉、飛將軍梁無疾,祖父是大景的安靈台梁顯之,是徹徹底底的漢人世家!”
“得仙山門人者,得天下……”徐無鬼懂了,“這就是禿發騰單於的真正目的,可是隻有一個少都符,又能如何?”
“姑射山的臥龍任囂城,就在涼州,”風追子說,“鳳雛先生如果不信,就看看眼前的這個舳艫,天下能把舳艫修繕如初的人,除了任囂城,還能有第二個人嗎?”
徐無鬼猶豫了,看了看少都符。少都符說:“天下歸於媯趙也好,歸於梁氏也好,都與我無幹,我從三十年前,就隻認定一件事情,我救得一個,就算一個,為我當年的罪孽贖罪。”
風追子冷笑說:“塚虎先生是為了給自己的師門單狐山贖罪吧,你的師伯師乙才是罪魁禍首,他犯下的錯誤,卻要先生你來承擔。實在是可笑。”風追子說中了少都符的心事,又說道:“可是即便先生救了這麽多漢人百姓,他們仍舊為了苟且自己的性命,將先生出賣。鬼治亂世之中,先生的作為都是徒勞,不如跟隨了梁無疾的兒子,和臥龍先生一起,結束這鬼治,才是最大的救贖。”
少都符說:“我已經心灰意冷,沒有經略天下的大誌,隻看眼前,能救一個,就減少一份罪孽。無論是我的過失,還是我師伯的過錯。”
風追子轉頭走到鄭茅麵前,“媯樽隻要少都符,鄭公你放棄守城,我風追子作保,絕對讓滿城的百姓和軍民毫發無傷,如果你鄭公不下令投誠,在舳艫和沙亭軍之下,即便是守軍堅持守城,也挺不過兩日,到時候城破之時,就是壽春百姓的災難。”
鄭茅用手掌將架在自己肩膀上,親衛的佩刀捏住,鮮血順著刀刃流淌,“我鄭茅隻有兩日性命,如今要投降媯趙的,我不阻攔,但是要跟我一起以身殉城的,就跟著我守到城破之時。”
親衛本就對鄭茅十分尊敬,現在被鄭茅的氣勢震赫,都慢慢把佩刀放下。鄭茅命令傳令官,招展軍旗,北門和南門受了軍令,仍舊聽從鄭茅的調遣,紛紛在城牆上鼓足精神,嚴陣以待。
謝銜無計可施,把頭轉向風追子,“風追子先生,你也是中原道家門人,就這麽袖手旁觀嗎?”
風追子鄙夷的看著謝銜,“鄭公年輕的時候怕死過,今日&他把所有的恥辱都找回來了。而謝叟你已經活了一輩子,卻比不上鄭公如今的萬一。”
謝銜又哀怨的看著少都符,“少先生我已經老矣,活不了幾年,可是這滿城的百姓,都在你一念之間。”
“我也不等明日了。”少都符說完,腳步蹣跚的走向舳艫。
徐無鬼看了看左右,跟上了少都符,“少兄,我陪你去見見媯樽。”
少都符回頭看了一下徐無鬼,“這一去,如果媯樽讓我臣服,我必然不答應,就回不來了。”
徐無鬼說:“我心思簡陋,一切都臨機應變吧。”
少都符看了看徐無鬼,“也好,真的有危難,我也一定保全徐兄的周全。”
兩人走向舳艫。而鄭茅重振士氣,鎮守城牆。
謝銜等壽春的賢者,看見鄭茅對自己不屑一顧,也隻能沒趣的退到城中。有風追子在,是謝銜等人的救命稻草。
少都符和徐無鬼到了舳艫下方,不等舳艫懸下軟梯,兩人如同壁虎一般攀爬到了舳艫上方。
媯樽正在等候,看見少都符和徐無鬼到來。
媯樽看到二人。立即命令全軍後撤。舳艫緩慢的退出壽春的西門城牆,朝著西門外的曠野退去。舳艫抽身而退的時候,城牆的磚瓦,土崩瓦解,簌簌落下。
舳艫後退十五裏,回到了趙軍中軍陣中。
同時圍困壽春北門、南門的趙軍同時後撤,駐紮陣營。
鄭茅在城牆上看到趙軍退卻,知道媯樽暫時遵守了承諾,於是下令滿城軍民,修補西門城牆。
媯樽在舳艫上見過了少都符和徐無鬼後,沒有急於交談。而是到舳艫退到了中軍,帶著二人進入了王帳內。
媯樽讓親衛給二人賜座,自己進入到王帳內室,換了一身便服,不再穿著甲胄。
媯樽令親衛推下,隻留下了幾個侍從,親衛警惕,媯樽笑著說:“以少先生和徐先生的本事,你們也不是敵手。退下吧。”
少都符說:“陛下是要把我送到涼州嗎?”
“不錯,禿發騰單於是這麽跟我說的。”媯樽招呼侍從端上酒菜,然後說道:“可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少先生幫忙。”
徐無鬼和少都符對視一眼,果然事情並非如此的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