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椒魚
陳柯明待在電梯井當中,看下麵的水越來越深,上麵的通道越來越大,它就快成型了。
接到阿卡的消息後,陳柯明就帶著五郎離開電梯井,趕去救援。
五郎建議他留下來,因為時間不等人。可他拒絕了,盡管那是對他來說最有利的做法。
可是救援之路並不順利,通道堵住了,他和五郎試圖繞路,在廢墟中轉悠了好一會兒,直到陳柯明收到了阿卡的第二條信息。五郎又建議他先回到電梯井,畢竟這次是阿卡親口讓他走的。
陳柯明心裏有自己的想法,地震奪走了太多人的性命,內鬥又讓不少幸存者離他而去,他不想再放棄任何一個人了。他命令五郎和他一起搬開通道裏的石頭,嚐試著開一條路出來。
隻清理了一小半,對講機又響了,這次是阮山海的信息。
一邊的五郎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們都回不來了,他和陳柯明也就不用泡在水裏浪費時間了。
陳柯明還堅持了一會兒,他大概是想見到阿卡和阮山海的屍體才肯死心。
然後餘震發生了,這次的震動比前幾次都要強,況且廢墟遭受多次震動早就脆弱不堪,尤其是電梯井。五郎知道他不能再等了,於是,他放棄了勸說陳柯明,一個人往電梯井跑。
陳柯明看著五郎離開的背影,權衡之後,他追上了五郎。
“等等。”
五郎沒有停下來等陳柯明的意思,現在時間就是生命。
蜘蛛山監獄廢墟中各處都在漸漸崩壞,他們狂奔而過,好幾次與落石擦肩而過。
五郎迫不及待,鑽入了電梯井。
這個時候鑽入電梯井並不明智,也許下一秒電梯井就會崩塌,可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如果他們不趕在崩塌之前進到二樓,那他們就會被活活淹死。
“等等,我先上去。”陳柯明拉住了五郎,擠在五郎前,爬進了洞裏。他仿佛不怕受傷,用最快的速度鑽了過去。然後,五郎臉色古怪地跟在陳柯明身後,也爬了進去。
兩人用血肉之軀撐開了最後一段路。
這次餘震大概持續了7分鍾,在陳柯明和五郎鑽出電梯井後,上方就有一大塊混凝土落下,堵住了通道。
他們的運氣不錯。
待餘震平息之後,五郎立刻離開,去尋找出路了。而陳柯明坐下來冷靜思考阮山海未說完的話。
不多時,陳柯明聽到了五郎的慘呼聲。
“為什麽會這樣?”他跌跌撞撞地回來了,像是失去了靈魂,“我們沒能逃出去,嗬嗬,我們沒能逃出去。”
“怎麽了?”
五郎一指走廊:“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陳柯明走出電梯廳,走到走廊裏,前麵就是塌方,堵住了他們的生路。
陳柯明感到全身無力,他的靈魂也被抽走了,絕望包裹住他的心髒,這裏是另一條絕路。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俄羅斯套娃,我們被扣在了套娃裏,鑽出一層,外麵還有一層。”五郎臉上滿是絕望,眼淚在他眼裏打轉,他來回踱步,像是在找一個宣泄口,“我們逃不出去了,逃不出去了!死了,死了,我們死定了,不過是早晚罷了!”
他頭抵在牆上,開始用拳頭敲擊牆麵,咚咚咚咚咚……
他的情緒有些失控,精神在崩潰的邊緣。
陳柯明撿起一塊石頭,藏到背後,冷冷看著發狂的五郎。
“放下吧,我都看到了。”五郎轉過頭,口角還留著涎水,“為什麽不用電棍?”
“還濕著。”陳柯明簡單地回答道。
“你都知道了?”
“剛才還不確定。”陳柯明說道,“現在就能肯定了。是阮山海的話給了我提示。”
五郎一笑,一拍腦門:“原來如此,雖然阮山海隻說了‘小心’兩字,但透露的信息卻不少。畢竟其他人都死了,你需要小心的就隻剩下我了。”
“你是什麽時候恢複記憶的?”陳柯明問,“此前你對我們一直沒什麽敵意,突然對我們下手隻可能與你的記憶有關。”
事情發展到現在,脈絡已經足夠清晰了。
“就是那次餘震。”五郎答道,“說實話,我現在也隻是恢複了大部分記憶,一些重要的細節還是模糊不清的,比如名字。到現在為止,我能回憶起前天的晚飯,卻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所以你到底是什麽人?一般的囚犯沒必要殺人。”
“說來話長,我穿著囚犯服,一開始又和阮山海在一起,不光是你們,連我自己都以為自己是囚犯。餘震之中,記憶突然浮現,我才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不是這裏的囚犯,也不是工作人員。”
“那你究竟是什麽人?”
“大概算是個毒販。”五郎道。
“這個監獄裏也有不少毒販,可你是唯一一個會在這個時候殺人的。”
五郎回答道:“大概因為我不是這裏的囚犯吧。我隻是利用監獄獨特的環境製毒販毒而已。”
“你是混進監獄的?”陳柯明反應過來,“典獄長和你們是一夥的?”
“當然了,不然我怎麽可能進來。”五郎說,“你們的典獄長將監獄分成數塊區域,分別讓不同的獄警管理,蜘蛛山監獄中的獄警一般不會涉足他人的轄區。典獄長就和他的黨羽在隱蔽處建立了一座小工坊,五年前吧,監獄不是有個改造項目嗎?就是那個時候,我們偷偷把設備安裝進了監獄。工人都是囚犯,大概就七八個人。”
陳柯明根本沒有想到蜘蛛山監獄裏居然有個製毒窩點。
“這個監獄應該已經足夠賺錢了。”陳柯明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關於這點,我想沒什麽好疑惑的。”五郎道,“天底下沒有人會覺得自己錢多。再者,監獄賺錢之處在於廉價的勞動力,可這個國家勞動力已經足夠廉價了,收益有限。我記得有句話說,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大膽起來:有50%的利潤,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就會使人敢犯任何罪行。而毒品的利潤是幾十倍,很少有人能抵禦這種**。”
“為什麽會選擇這裏?”陳柯明問,“阮山海說過你可能是日本人,為什麽要遠赴異國製毒?”
“你這是兩個問題。選擇監獄是因為外麵實在太危險了,同行鬥爭,警方也咬著我們不放。對於罪犯來說,監獄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會想到監獄會是罪犯的大本營。我們的技師故意犯點罪,被判個三五年,押入蜘蛛山監獄,就能不受打擾地安心工作了。旁邊的蜘蛛山裏還能種植一些原料,而成品可以混入監獄工廠的貨物裏運出去。選擇這個國家則是因為這裏本來就是毒品大國,這裏出產的毒品占據全亞洲近三分之一的市場份額,走私航路相對成熟。換句話說,我的組織可以在這裏製毒,然後運回日本銷售。這樣比我們從其他毒販手裏購買毒品要盈利更多。”
“為什麽不在你們國內?”
“在國內容易被盯上。”
“你們具體在生產什麽?”
五郎回答:“都有吧,主要是冰毒,依靠蜘蛛山的作物也有一些傳統的毒品。”
“真可怕。”
“可怕嗎?可這是賺錢的生意。”
“有時候賺錢就等於可怕,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不會痛了。是時代選擇了我們,因為有需求,所以才有我們。”五郎說道,“在我記憶裏,我是為了擴大生產才到這裏來的。畢竟我們的時代就快到了。”
“你們的時代?”
“高速發展的經濟停滯了,無數泡沫在現實的驕陽下破碎。日本就像個一路狂奔的青年,先前什麽也不管,隻要埋頭躍進就可以了,突然,天黑了,腳下的路也消失了,他失去了方向。他的精力無處發泄,這樣下去,他遲早會發瘋。毒品就是個不錯的選擇。毒品和煙酒沒有不同,隻是效果更好一點。高興的時候會讓你更高興,傷心時會讓你忘記悲傷,快樂起來。”
可人會高興是因為有值得高興的事情,傷心也是因為有傷心事,單純依賴藥物獲得快樂,於事無補,現實中高興的事、傷心的事依然不變,而人則可能陷入虛假的快樂中無法自拔。這些都是五郎沒有提到的。
“也許你並不知道,很快日本就要成為毒品最好賣的國家了,這個市場是巨大的。”五郎道,“而且在日本走私和攜帶毒品還不會被判處死刑,這個國家太適合販毒了。我來告訴你這個行業的曆史。”
“說到這點,你的記性居然就好了起來。”陳柯明嘲諷道。
“也許是因為日本人都比較敬業吧,和自己職業有關的東西都會深深記在心裏。”
1893年,日本化學家長井長義首次利用麻黃堿合成了甲基苯丙胺,也就是冰毒。1936年,德國科學家邁耳發表論文,指出服用甲基苯丙胺能消除疲勞、提高工作能力。
此消息一經發布,立刻引起社會各界,尤其是軍方的關注。當時處於二戰時期的德國、日本等國就將甲基苯丙胺列為軍需藥品。日本在朝鮮等地建立製藥工廠,大量生產甲基苯丙胺。
日本士兵稱甲基苯丙胺為“貓目錠”“突擊錠”或“空擊錠”。服用甲基苯丙胺後,可以不知疲倦地持續戰鬥,甚至呈現瘋狂的精神狀態,因此它又被稱作“覺醒劑”。但戰爭期間,甲基苯丙胺主要在軍隊中作為軍需品使用,在普通大眾中使用並不多,人們還沒意識到它的成癮性。
戰後,悲觀情緒在全民中蔓延,國民迫切希望尋求精神刺激,因此日本醫藥公司和軍隊中庫存的冰毒開始湧入市場,迅速在日本流行。
到20世紀40年代末期,冰毒在日本的濫用越來越普遍,逐漸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社會上甚至出現了“覺醒劑將毀滅日本”的預言。
因此,1951年日本政府頒布了《覺醒劑取締法》,把冰毒的製造、販賣、持有和使用定為犯罪。立法後,相關犯罪人數就開始持續減少,但從1970年開始,又再度回升。這和當時的經濟有一定的關係,二戰後日本經濟先是快速複蘇,然後高速增長,並一直持續到1970年,之後經濟進入低速增長階段。
在此期間,日本還有其他毒品的影子。
比如大麻,在明治時期,大麻就被當作治療哮喘的藥物廣泛應用。戰爭時期,大麻在日本也被大量栽培,用大麻生產的很多產品都是日軍的軍需品。二戰後,美國主導的日本法律對大麻栽培進行了嚴格限製。但至今為止,日本大麻的栽培、吸食都沒能完全禁止。無論是過去還是現代,很多人都沒有將大麻當作毒品來對待,一些年輕人僅僅將其作為相對“特殊”的煙草。
再比如有機溶劑,隨著嬉皮士文化在全世界範圍內流行,致幻劑的濫用也開始普遍,但在日本要想獲得致幻劑非常困難,因此有機溶劑就成了致幻劑的替代品。1967年,有機溶劑最先在東京新宿附近晃**的嬉皮士中濫用開來。之後幾年,嬉皮士群體很快就消失在時代變遷中,但是有機溶劑卻在年輕人中持續流行。
毒品的傳播在日本隨著法律法規和社會形勢變動而起起落落,但有一點不會錯,經濟越低迷,社會就越需要毒品。日本經濟從1970年後就進入低速增長階段。到1991年,經濟開始進入停滯階段,因此日本毒品的時代又來了。
“多麽波瀾壯闊的史詩啊,你從這一角就能推測出近代的曆史。”
“說得再多,你也隻是想說你們要開始賺大錢了,所以在蜘蛛山監獄建了製毒作坊。而史詩是不存在的,它不過是史海上浮著的汙物。”
“肮髒嗎?之前我也說過毒品和煙酒一樣,隻是助興的東西。”
“你瘋了。”陳柯明道。他曾聽聞過一些癮君子的故事,最後都以悲劇結尾,因此他對毒品充滿厭惡。
“錯的又不是我們,真的要說有錯的話,也是濫用者自己的錯。有人用水果刀自殺,難道要追究製刀者的責任嗎?小孩子因為吃糖而患齲齒,要怪罪糖果廠嗎?有人酗酒,酒廠又有什麽錯?”
五郎看了看陳柯明的臉色,發現他臉上滿是鄙夷,苦笑道:“算了,我也是在浪費時間,我知道你們對我們的看法,一時之間也難以改變。回歸正題吧,我本是來監獄看看工坊的,最近的產品質量有些不佳,我想來看看是出了什麽問題,然後商討擴大生產的事情。”五郎道,“白天來還是太招搖了,於是我穿上了囚服,偽裝成囚犯,晚上前來,結果遇到了大地震,就我一個人活了下來,偏偏還失憶了。”
“如果我們和你出去,你的身份就會暴露。”陳柯明道。
“是的,我本來就不該出現在監獄裏,你們看到了我的樣子,一旦追究我的來源,說不定就會牽扯出不得了的大事。”五郎道,“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助你們之間的矛盾將你們全部滅口。”
這就是五郎的動機。
“還真是可怕。”陳柯明問道,“所以後來的案子都是你犯的?”
“之前我沒有記憶,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動機。所以我也隻犯下了一小部分案子。”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在同樣的情景中,不同人的表現可能完全相反,處在困境中,有些人會樂意分享自己的秘密。作為壞人,無論他們怎麽說,他們活得還是很壓抑,肆無忌憚地傾訴,也是一種解壓方式。
“彭蘇泉是我殺的,我在餘震中尋回了一些記憶。也是因為記憶如海潮般席卷而來,我才會暈厥。醒來後,我知道彭蘇泉不幸跌落了,於是自告奮勇下去查看。”五郎說道,“我沒有細想,可也明白這對我來說是個不錯的機會。”
“什麽機會?”
“加深獄警和囚犯矛盾的機會。”五郎繼續說道,“等我到了下麵立刻就找到了摔下去的彭蘇泉。他倒在冷水中,身體還溫熱著,我探了探他的鼻息,他還活著,雖然他緩過來的可能性不大,但我還是舉起了石頭,殺了他。反正我也不會損失什麽,就算張啟東他們懷疑,也隻會怪罪你們。”
“那張啟東呢?”
“我假扮韓森浩殺了張啟東。”
“張啟東怎麽會和你見麵?反正他絕不會和韓森浩見麵的。”陳柯明問。
“我當然是用我的身份和張啟東見麵的,他看到我的打扮還嚇了一跳。”五郎道,“我和他之前就有過聯係。還記得彭蘇泉死後,是誰安置他的屍體的嗎?”
那個時候,陳柯明讓五郎和張啟東一起搬運彭蘇泉的屍體。他們居然借此勾搭在了一起。
“就是在那個時候?”陳柯明瞪大了眼睛。
“就是那個時候,我和張啟東有了獨處的時間。”五郎說道,“張啟東抬著彭蘇泉的屍體,內心惶恐,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死者。阿卡不是還和昆山一起下去撈彭蘇泉的屍體嗎?他覺得阿卡是在拉攏昆山,對付他。張啟東是個膽小的可憐蟲,不想死。於是,他就拉攏了我,我也趁機和他做了個交易。他不可能和獄警合作,又覺得阮山海那人信不過,也就隻有我,渾渾噩噩的,最合適做他的同夥。”
“你們到底做了什麽交易?”
“啊,很簡單,也不下作。”五郎回答道,“如果囚犯占據優勢,在關鍵一刻,我倒戈幫他們,這樣一來,張啟東就是加藤浩的功臣,我也能逃過一劫。如果獄警占據優勢,那就他倒戈,我和他一起幫你們。”
“你們打得一手好算盤。無論如何,你們總能得到好處。”
“他也隻是想活下去而已。加藤浩定下的計劃失敗,堰塞湖的水流又威脅著他們的生存。”五郎說道,“張啟東終於下定了決心,準備倒向你們,所以他來找我。因為抱有私心,他肯定不會告訴其他囚犯是來見我的。”
“因此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害他。”陳柯明道。
“正是如此,他隻是想活下去,而我則是想殺了你們所有人。”
“有點心疼張啟東了。”
“之前搜羅資源,不是搜出幾套製服嗎?我偷了一套。韓森浩被皮耶爾打了一頓,頭上和臉上都有傷,裹著繃帶。我和他的身高又接近,穿上獄警製服,臉上也裹上繃帶,在昏暗的情況下,人人都會把我當成韓森浩。我就這樣假扮韓森浩去見張啟東。”
“看來你籌謀很久了。”
“當然。”五郎說道,“這還是阮山海給我的靈感,當時我隻記得假麵騎士,他也樂於和我談論假麵騎士。《假麵騎士Super 1》,也就是超1號,最初是為了擺脫舊騎士的影響開創的一個新係列,結果沒能成功,Super 1還是被定位成第9號騎士,有9自然就有1和2。”
“假麵騎士的造型是以蝗蟲為藍本,有驚人的跳躍力和踢腿力。本鄉猛變身的假麵騎士為‘假麵騎士1號’,一文字隼人變身的為‘假麵騎士2號’。”五郎道,“但是假麵騎士2號的出場完全就是意外,在製片之初,並沒有假麵騎士2號的設定。在拍攝的過程中,飾演假麵騎士1號本鄉猛的演員藤岡弘在拍攝飛車戲時不慎摔倒,人與車飛出去十幾米,全身骨折,在醫院住了好幾個月。所以找來他的搭檔扮演假麵騎士2號,而需要藤岡弘出場的鏡頭,是由受傷前拍好的鏡頭拚合替身演員拍的變身後的鏡頭製作出來的。”
“替身演員啊。”
“再告訴你一件事,如果是第一次接觸假麵騎士的人很有可能分不清1號和2號,兩位騎士的造型很接近。想要區分其實也簡單:1號是銀色手套靴子,身上兩條線;而2號是紅色的,身上一條線。”五郎道,“但一般人很難注意到這些細節。”
隻要大致一樣,在特殊的環境中,足可以假亂真,如替身演員。再如特攝劇,隻要皮套不變,裏麵的演員再怎麽變,外人也會認為是同一個英雄或者同一個怪獸。
“對我來說,繃帶和製服就是偽裝,隻要有了這兩樣,我就能扮成韓森浩。”五郎道,“我趁張啟東不注意,殺了他,然後故意拖著屍體到囚犯的地方走了一圈,確保我的這副樣子被人目擊。”
“囚犯們看到韓森浩殺了張啟東,勢必會找我們拚命。”陳柯明點了點頭,“確實是個不錯的計劃。但你這樣惹惱囚犯難道不怕連累自己嗎?畢竟你是我們這方的人,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我殺了張啟東,囚犯就隻剩下兩人。你們三人還對付不了兩個人嗎?而我就等你們兩敗俱傷,成為最後的贏家,從容地離開這裏。”
“你就不怕在半路遇到真的韓森浩而露餡嗎?”
五郎回答道:“其實那個時候韓森浩已經死了。”
陳柯明皺緊眉頭:“你殺了韓森浩?那時間呢?你殺了韓森浩,然後棄屍,再折回來殺害張啟東,還要去轉一圈,你哪來的時間?”
五郎搖了搖頭:“我根本就沒有殺韓森浩。嚴格來說,我也隻是送了彭蘇泉一程,幫他解脫。我殺的人,其實隻有張啟東一個而已。”
“那韓森浩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我發現韓森浩死在了角落,身上沒有致命傷口,他胸口的傷,是我後來添上的。”五郎道,“我猜韓森浩可能是病逝,也可能重傷而死,這可能與他時不時消失有關。而且我也沒專門棄屍,我隻是把韓森浩的屍體放回了水裏,挑了一條水流相對急、岔路又少的路,讓流水把屍體衝到下麵。”
“是嗎?”陳柯明盯著五郎。
他怎麽可能會相信他?陳柯明繼續散發著對五郎的敵意,慢慢退後。
“是的。”
“還有一個問題,你溜出去殺了張啟東,阮山海為什麽不懷疑你?”
“他一直都在懷疑我,隻是不會說透而已。”五郎笑道,“其實投靠你們獄警的囚犯沒有一個是真心的,包括阮山海。你現在還沒有想明白嗎?襲擊加藤浩的人就是阮山海。從他對假麵騎士的了解程度和言行中,我敢確定他也是日本人。一個日本人掩藏自己身份不遠萬裏進了蜘蛛山監獄,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加藤浩是阮山海的仇人?”
“沒錯,阮山海想複仇,也需要借用獄警的力量。可獄警不想對囚犯趕盡殺絕,他也沒機會除掉加藤浩,所以他默許我加劇你們和加藤浩之間的矛盾。”
“這樣一來就都說得通了。”陳柯明對五郎說道,“那現在你想幹什麽,繼續你的計劃,殺了我嗎?”
五郎跑到陳柯明的對角,與他拉開了距離,坐了下來,道:“不了,水還在上漲,也許再過不久,我們都淹死了呢。之前我們以為到了二層就能出去,以為二層就在地上,多可笑,多天真。也許二層也在地下,到時候水也會淹沒這裏,就算不被淹死,我們也可能會被困死。我想休息一會兒。”
兩人的生死大戰沒有開啟,他們就窩在各自的角落,舔舐自己的傷口。
累,好累。
餓,好餓。
當情緒冷靜下來之後,疲倦打倒了陳柯明和五郎。
他們上來的時候太匆忙,什麽都沒帶。
陳柯明起身在這塊不大的區域裏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過了不久,他空手而歸。
倒是五郎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小包食物,這是他私藏的。他就像一隻耗子一樣窩在角落慢慢進食。
陳柯明聽著五郎細細的咀嚼聲,更感饑餓,他隻能去喝些冷水。
等陳柯明裝滿一肚子水後,五郎突然開腔道:“水聲好像小下去了。水位不再上漲了嗎?”
陳柯明打開手電筒,透過縫隙,看向電梯井下:“沒有再上升,在距離我們30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看來這裏確實是地上。”五郎道,“不知是我們的幸運還是不幸。”
“活得久一點不好嗎?也許會有轉機。”陳柯明關上手電筒,躺下來休息。
他們不會被淹死,卻麵臨著受困、饑餓的問題。陳柯明和五郎的處境都很艱難,尤其是五郎。
五郎吃掉了自己身上最後一點食物,腸胃得到些許慰藉,然後開始渴求更多。當他滿足不了貪婪的腸胃,腸胃就開始躁動,狂暴地抗議,肚子裏像是有一塊紅炭在滾動,燒灼感從某個點似漣漪一般泛開,來回折磨饑餓者。那種感覺漸漸地蔓延到了全身……
為了鎮壓腸胃,五郎也去喝下麵的冷水。
他喝完了水,沉思了片刻,忍耐著反胃道:“你不會覺得惡心嗎?我突然想到下麵都是死人,上麵也都是死人。我們喝的水都泡過屍體。”
“你可以不喝。”陳柯明被五郎惡心到了,但他沒有其他選擇,為了活下去喝點髒水又有什麽關係?
雖然五郎嘴上這樣說,可他還是喝了水。
冷水灌入胃袋,就像是在傷口上敷冰塊,暫緩痛楚。
短暫的交談後,兩人再次陷入沉默中。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們都要睡去了。
黑暗中忽然起了一陣風,風從五郎口中呼出,帶出了一句奇怪的話。
“我幹了件多蠢的事啊。”
陳柯明一愣,他不知道該如何答話。
“這群沒有自由的家夥!
“你就一輩子在這兒關著吧!”五郎接連說道。
“你在自言自語些什麽?”陳柯明問。
“你這傻瓜。”
陳柯明問五郎:“你是瘋了嗎?”
“在我渾渾噩噩就要睡去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這樣一段話。”五郎道。
陳柯明琢磨著五郎剛說的幾句話,他恍然大悟:“你這傻瓜。”
“你是傻瓜。”五郎回道。
他們對上詞了,這是井伏鱒二的名作《山椒魚》裏的對話。這篇小說還被選入日本教科書。五郎知道這篇小說並不奇怪,而陳柯明也恰好看過這篇傑作。
它講述山椒魚在岩洞中生活,長大,然後發現自己長得太大,再也出不去了,直到一隻青蛙誤入岩洞,打亂了它乏味的生活。
山椒魚很傷心。
它試著從它的棲身之所—那個岩洞—遊到外麵去,卻發現它再也出不去了。它的大腦袋卡在了洞口。對它來說,這個洞口未免也太小了。這裏將成為它終身的棲身之所。而且還那麽昏暗。它勉強試著要擠出去,卻無非是把自己的頭變成塞在洞口的栓子。
“我幹了件多蠢的事啊!”
它想試著在這僅有的範圍裏活動活動,就像人們冥思苦想時在屋裏走來走去那樣。不過就它的這個住處,要想活動開,也未免太不寬敞了,它隻能把身體前後左右地晃晃擺擺而已。結果,就這麽蹭著、碰著岩壁上滑溜溜的水垢,終於,它覺著自己渾身上下都長滿苔蘚了。
山椒魚能從岩洞的洞口看到一個大大的積潭。潭底長著叢水藻,它們快活地發育著,一根根細細的莖,直直地長向水麵。觸到水麵時突然停止了發育,在空中露著它的小花。很多鱂魚都在水藻裏穿梭。它們在水藻叢中結成群,努力不被水流衝散,也成群地左搖右晃。如果它們中的一隻搞錯了方向向左遊去,其他的也不服輸地向左遊,如果有一隻因為水藻擋了路不得不朝右轉,那其他的魚也無一例外地跟著它一起朝右轉。所以,它們中的任何一隻想要從同伴中自由地逃開的話,也是相當不容易的。
山椒魚看著這些小魚,不由得笑道:“這群沒有自由的家夥!”
一天,它讓一隻從洞口混進來的青蛙再也出不去了。這青蛙因為山椒魚把頭塞在洞口作栓子,隻得狼狽地爬上了洞壁,跳上洞頂摟住錢苔蘚的綠鱗。這隻青蛙就是那隻剛剛還快活地在積潭裏遊上遊下惹得山椒魚豔羨的青蛙。如果它一個不小心滑下來的話,山椒魚這個無賴就正在下邊等著它呢。
山椒魚對於能把對方置於與自己相同處境的做法感到很痛快。
“你就一輩子在這兒關著吧!”
這家夥的詛咒隻起了一時的作用。青蛙小心翼翼地爬進岩洞的凹壁裏。它相信在這兒不會有問題,所以它從凹壁裏露出個腦袋來,說道:“我無所謂。”
“你給我出來!”
山椒魚生氣地叫著。就這麽著,它們開始了激烈的口角。
“出不出來是我的自由。”
“好啊,那你就這麽自由著吧!”
“你這傻瓜!”
“你是傻瓜!”
它們無數次地重複著這種攻擊性言辭。翌日,翌日的翌日,都用相同的話貫徹著自己的主張。
一年過去了。山椒魚的大腦袋出不了洞口這回事,好像已經給對方看穿了。
“你的腦袋卡在那兒出不去了吧!”
“你不是也出不來嘛!”
“那你出去一個給我看看呀!”
“你下來一個給我看看呀!”
又一年過去了。
兩個礦物再次變成兩個生物。不過它們今年夏天一直沉默著,小心著不讓對方聽見自己的歎氣聲。
不過,比山椒魚早了一步,凹壁裏的那位,不小心歎了深深的一口氣。那隻是“啊……”的一陣小小的風聲。和去年一樣,杉苔蘚的花粉紛落的樣子引得它歎了這口氣。
山椒魚沒道理聽不到這歎息。它抬頭看著上邊的那位,眼裏還帶了友好,問道:
“你,剛才是歎了一大口氣吧?”
對方不友好地回答道:“那又怎麽樣?”
“不要說這樣的話。你,已經可以從那兒下來了。”
“我空著肚子,動彈不了了。”
“那,已經不行了嗎?”
對方答道:“好像已經不行了。”
過了好一陣子,山椒魚問:“你現在在想些什麽呢?”
對方毫不介意地說:“我現在,已經不那麽生你的氣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篇小說恰好能反映兩人的狀況。不同點是,兩人一開始就被困在這裏,正是由於一些人的胡鬧和互鬥,他們才失去了逃生的機會。
陳柯明揣摩著五郎的用意,他難道是想求和?
仿佛是為了解答陳柯明的疑惑,五郎苦笑著繼續說道:“早知道會遇到這樣的困境,我又怎麽會……”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最後隻是長歎一聲,“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陳柯明點了點頭。
“但是死者不會這樣想。他們不會覺得他們的死沒有意義。”
“這麽說來你想替他們報仇?”
“如果不是你,阿卡和阮山海也不會死。”陳柯明道,“不過我不是你,我不會對你下手的。”
“說得我好像真的十惡不赦一樣。其實,我也曾經是一個好人,至少一開始,我對你們沒有惡意。”五郎道,“我是突然恢複記憶的,那一瞬間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你們全是我的敵人,我必須盡快把你們除掉。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而且在我恢複記憶之前,也已經有人被謀殺了。我隻能順勢而為。”
“但同樣的環境中,有些人為善,有些人卻會作惡。”陳柯明道。
“那我善的那部分大概已經被殺死了。”五郎有些落寞地說道,“還記得我和阮山海一起討論假麵騎士。韓森浩說‘都是成年人了,還沉浸在欺騙小孩的幻想裏’,那個時候我還失憶著,唯一清楚的就是兒時的英雄,想來我小時候也是個好孩子,憧憬英雄,想擊敗邪惡,拯救世界,但隨著成長,我卻成為了邪惡的一方。”
憧憬英雄的,沒有壞人。但人總會成長,染上各種各樣的顏色。
“我在餘震中恢複了記憶,一下子從‘小孩子的幻想裏’被拽出來。我就在那一刻突然長大了,從憧憬英雄的孩子變成利欲熏心的成人,連夢也不能做了。”五郎道,“我徹底成了惡人。但是惡人也累了。”
“在你犯了這麽多事後,你還想得到安寧?”
五郎沒有在意陳柯明的嘲諷。
“人的臉皮厚才能過得好。”他說道,“我隻想安靜地度過最後的時光,不希望眼睛一閉上就做被謀殺的夢。”
在這點上,陳柯明也是這樣想的,他主動和五郎拉開了更遠的距離。
“現在我隻想睡一覺。”陳柯明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你不過來,我也不會過去。”他躺在幹燥的地方假寐,時刻關注著五郎的一舉一動,陳柯明無法如此輕易相信五郎,隻能先口頭上答應。
他們已經失去了物資,為了能等到救援,他們必須盡可能降低自己的消耗,這時候睡覺是最好的選擇。
五郎睡得並不安穩。
陳柯明感覺到五郎在電梯廳另一頭不斷翻身,不時呢喃些夢話。過了很久,他才安靜下來,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陳柯明又等了好久,確認五郎是真的睡著了,才放下戒心。在饑餓和疲憊的雙重折磨下,他的眼皮也越來越重……五郎的呼吸也像一首搖籃曲,將陳柯明往夢鄉拖。其間,他驚醒數次,五郎沒有任何反常之處。陳柯明終於受不了了,他在夢中落得越來越深。
大概就這樣挨過了一天,四周一片黑暗、混沌,如深深的海底一般。陳柯明陷入半夢半醒之間,仿佛一隻形狀不規則的深海動物,蜷縮起身子,以便應對來自黑暗中的傷害,他意識深處總留著一絲清明。
然後是兩天、三天……到了最後,陳柯明已經懶得去計算時間了。廢墟之中彌漫著一股臭氣,是屍體在高溫中腐爛了,連帶著水裏也有怪味。
這味道仿佛無處不在,不光是水和空氣中,他們自己身上也散發出這種味道。恍然之中,陳柯明覺得自己死了很久了,他也不過是一具躺在廢墟中的屍體,慢慢腐爛,隻剩下腦子還沒徹底死去。
腳步聲的碎響傳入陳柯明的耳朵。
是五郎,他在黑暗中踮起了腳尖盡量不發出響聲,試圖悄悄靠近陳柯明。可在這片黑暗裏,任何動靜都像雷鳴般明顯。
陳柯明還未醒來,死亡離他越來越近。五郎卻犯了個錯誤,在黑暗中,他高舉著凶器,末端不慎撞到了什麽,發出一聲脆響。
這一聲驚擾了陳柯明,他睜開了眼睛。
“幹什麽?”陳柯明的身體**了一下,如彈簧一般從地上躍起。
一道強光從陳柯明的手心射出,刺痛了五郎的眼。獄警的手電本就是防身道具,爆閃功能可讓對手在短時間內暫時失明眩暈。
陳柯明知道五郎來者不善,為了自衛,用力一推。而五郎還處於眩暈中,沒做出絲毫抵抗,就被狠狠推倒。
他仰麵倒了下去,後背撞上廢墟。廢墟上伸出一截鋼筋,前端尖銳,似劍一般,直直刺入五郎的背,又從腹部冒出來。
五郎慘呼一聲,生命快速地從他體內流走。他想苦笑,卻吐出了一口殷紅的血。
陳柯明伸手想要抓住五郎,把他拉起來。
“別動我,我活不了了。”五郎清楚知道自己的處境,鋼筋刺破了他的內髒,他正在大量失血,挪動他隻會讓血流得更快。
而在他死前,陳柯明還有疑問要解決。
“為什麽你要這樣做,不是說好了嗎?”陳柯明問了一個有些幼稚的問題。他不明白已經到了這個境地,為什麽五郎還想著內鬥。
“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壞人的話不能信。”五郎笑了,以致牽動腹部傷口,流出更多的血。他開始回答陳柯明的問題,“是慣性,不是物理學上的慣性,而是人的。人也有慣性,我本想與你和解,曾有過一刻,我絕對是真心的。但我被慣性控製了。
“我做了這麽多事情,從我失憶到恢複記憶,我一直在做這件事,它就要成功了,可它突然變得毫無意義。慣性就是讓我完成最後一點,不然前麵就太可惜了。”
五郎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句:“而且壞人不可能立刻變好,好人也不可能立即變壞。人脫離自己原有的軌道會失去很多東西,所以他們不願改變。”
“壞人不可能幡然悔悟,變成好人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已經沒什麽好失去了,那為什麽不改變?”陳柯明說道,“上天給了你再次做一個好人的機會。”
“既然我沒什麽好失去了,那我為什麽要改變?這也是慣性的一部分。”五郎眯著眼,大口喘氣,失血和疼痛讓他感到無限的疲勞,“再說,我當然是因為利益才會這樣做。我殺了你,我就能活得比你久,得救的可能也就更大一點,就算隻是為了那一點可能性,我也要去爭取。而且我被救出去後知道內情的人也都死了,我一開始的目的也達到了。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我不是山椒魚,你也不是什麽青蛙,可最後還是你贏了!”
陳柯明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不明白自己贏在哪裏。
“在困境中人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到時候你就會懂了,總之,恭喜你。”
五郎的目光中、話語中都像藏著魔鬼,他吐出最後一個詞,低下了頭顱。這個來自異國的毒品販子閉上了眼睛。
陳柯明放棄了繼續思考,答案觸手可及,但他不想再想了,這個廢墟之中已經發生過足夠多醜惡的事了。
“唉……”
陳柯明深深歎息,現在這裏隻有他一個活人了。他縮到一角,接著休息,保存體力,等候不知何時才來的救援。
又過了很久,久到陳柯明都感到了麻木,他如一株萎奄的植物,憑著本能在死死堅持。就在這樣的混沌中,外麵傳來了人的腳步聲和犬吠聲。救援隊終於來了。
有人來了,我,我還活著,救救我……
可虛弱的他發不出一絲聲音。
救援隊就在上麵晃**。陳柯明無比驚恐,他怕救援隊無法找到他,他怕被丟下,他怕死亡。陳柯明用幹枯的手握住石塊想要敲擊地麵,可他弄出的動靜實在太小,他需要一種更加有效的方法。
突然,陳柯明想起了一件事—在搜羅物資時,阮山海那家夥帶了塑料泡沫回來。阿卡說起過阮山海帶它回來的原因,其中有個原因是,塑料製品燃燒會產生明顯的黑煙,增加受困者被發現的可能性。阿卡借此笑話了阮山海很久。
橡膠塑料製品,陳柯明手邊就有。現代生活中,塑料到處都是。但打火機已經沒油了,陳柯明哆嗦著試了幾次都沒打出火來。
陳柯明鬆開了無用的打火機,好在他知道不止一種生火法。他繼續在自己懷裏摸索著,手電筒還在,懷裏的香煙盒也在,幸好沒有丟掉煙盒。
煙盒和手電,這些就足夠了。
陳柯明將手電筒打開,抖出電池,然後撕下一段香煙盒內的錫紙,將錫紙的兩端按在電池兩端。
薄薄的一條錫紙就變成了連通正負極的導線。這個簡易電路處於短路之中,迅速升溫,錫紙馬上就冒出了火苗。
陳柯明抓過近處的塑料製品點燃。
滾滾黑煙立刻就冒了出來,如同一條頑強的蛇往廢墟外爬。跳動的火焰距離陳柯明並不遠,他沒多餘的力氣將火焰挪遠了。炙熱的火光照著陳柯明的臉,刺鼻的煙氣直往陳柯明鼻腔內衝。
陳柯明暈了,腦子如在旋風中一樣,骨碌碌地旋轉,沒有一個盡頭。他眼前的火光激烈地抖動了一下,像是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倒了下去。
但聲音卻越來越響。
“喂,堅持住……”
救援隊靠著黑煙發現了陳柯明。
“下麵的人聽著,你已經沒事了,我們很快就救你出來。”
廢墟上的救援隊有了方向。
任何事情隻要有了方向,進展就會加快。救援者不時鼓勵陳柯明,陳柯明也盡自己所能,弄出點動靜,告訴他們自己還好。不知何時起,空氣中出現了一股香甜的氣味,陳柯明半張臉濕了,他摸索著找到一條手指粗細的橡膠管,裏麵冒著香甜的氣息—
是牛奶,甜牛奶。
陳柯明抓住橡膠管,放進了嘴裏。牛奶緩緩流過他的喉嚨,進入他幹癟、空虛的腸胃。這是他這輩子喝過最美味的東西。
牛奶中的熱量和營養讓陳柯明又活了過來,他像久旱的枯草得到了雨水的滋潤,舒展枝條,吐出新綠。
整整一天,陳柯明上方的石塊才被清理幹淨。
時值午後,日光斜斜照射進廢墟,宛如電影畫麵一般。人群喧囂著,將陳柯明搬出廢墟,就像在迎接一個英雄。
陳柯明眯著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才適應光明,他盡力向其他人揮手表示感謝。可當陳柯明一扭頭,就看到了還在廢墟之中的五郎。
五郎被刺穿在鋼筋上,維持著後仰倒下的姿態,好似十字架上的殉道者,他殉了自己的道,嘴角保持著若有似無的笑。
陳柯明在心底對五郎說了一聲“永別”。現在,他不需要理解五郎最後的意圖了。
他轉而細看晴天,蔚藍色的天空晶瑩透明,點綴著白花似的雲朵,在縹緲的半空中變換著形狀,如夢似幻。外界新鮮的空氣充盈著陳柯明的鼻腔,裏麵混著花草和陽光的氣息,它們鑽進他的肺裏,融入他的血液,他每個細胞都在高興得顫抖。
多年後垂危的陳柯明躺在病**,身邊圍著十幾位親人。他渾渾噩噩的時候想的不是自己死後會如何,而是想起那個下午,他被抬出廢墟再度看到的世界。
整所蜘蛛山監獄隻有他一個幸存者。不是每個人都會得救,但能得救的勢必是人。
幸存人物:
死亡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