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椒魚

第九章 將蓋棺

廢墟裏麵已經有足夠多的死亡了,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地震中,僅餘的幾個幸存者也已經死了兩個—皮耶爾死了,彭蘇泉也死了。人命有時如秋葉一般,當世間的冷風吹來,葉片便會落下。

饒是如此,昆山也沒有想到,自己還能再目擊一場謀殺。

加藤浩手下人手本就不夠,因此加藤浩和昆山決定先找到張啟東再說。在路上,昆山先是聽到了水聲,在水裏唯一的好處就是腳步聲變得明顯了,隻要仔細聽,就能知道不遠處來人了。

在黑暗中亮光過於醒目,昆山知道這裏是獄警的活動範圍,所以特意隻舉了一個小火把,火把上的火焰和豆粒一樣大,隻夠照亮跟前。當他聽到水聲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小的火焰熄滅了,然後偷偷順著聲音潛過去。

昆山看到了光,冷冷的光經過水麵和牆壁的漫射,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暈。昆山知道自己的方向沒有錯,於是更加小心了。沒過多久,他自覺追上了對方,小心翼翼地探出了頭。

嚴格來說,這稱不上目擊凶案,因為凶案已經發生了,身穿獄警警服的男人一手握著快要燃盡的火把,另一隻手拖著什麽東西,正在往前走去。

從輪廓上看,那應該是一具屍體,一半沉在水下,一半浮在水上,隻露出半張可怖的臉—那是張啟東的臉。

張啟東居然被殺了。

昆山強壓下內心的悸動,再回過頭仔細觀察那位獄警,從身高和臉來看,絕對是韓森浩。

他握緊了拳頭,韓森浩是一連串事件的核心人物。事件的起始就是他和加藤浩等人襲擊了韓森浩,導致他們這些囚犯很長時間內不得不站在獄警的對立麵。而韓森浩也因為此事恨上了他們。最有可能殺害皮耶爾、襲擊加藤浩的人就是韓森浩。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反正總要和獄警兵戎相見的。想到這層,昆山忍不住衝了出去。

但韓森浩仿佛受到了驚嚇,丟下屍體,立即逃了,他滅掉了火把,遁入了黑暗之中。

見此情況,昆山反而不敢去追,他害怕自己落入韓森浩的陷阱,於是摸黑離開,去找加藤浩了。

“他是什麽時候不見的?”

“不知道,我們搬完物資的時候,他就不見了,我以為你們和他在一起。說不定他現在在亂轉,想抓住加藤浩。”阮山海說道。

阿卡懊悔道:“早知道我就該把我的對講機給他,這樣我們就能時刻聯係到他了。”

“誰也不知道他還是這樣任性。”陳柯明道,“我們不能丟下他,必須去找他。”

五郎問道:“那電梯井那邊怎麽辦?”

阿卡皺眉道:“先放著。”

阮山海有點不滿:“可是……”

“你和他是同組,你應該看著他的。”陳柯明又提到了這點。

聽到陳柯明這樣說,阮山海哭喪著臉道:“分組不是早沒了嗎,張啟東他們都跑了,再說,我不是和五郎在一起幹活嗎?”

五郎繼續說道:“如果我們都出去的話……這也許是囚犯的計劃,他們就是想引我們出去,然後挖開通道,逃到外麵去。”

阮山海點了點頭:“有道理,我們不能就這樣去找人。”

陳柯明瞥了他們一眼:“我們絕不會丟下韓森浩。而且你們的擔心不成立,韓森浩本來就該在電梯井那邊,如果是囚犯帶走了他,那麽囚犯早就已經占了電梯井。他們應該不知情,我們隻要在囚犯察覺之前找回韓森浩就可以了。”

“不對,這裏還有一個問題。”阿卡提出異議,“韓森浩離開了,他可能在路上被囚犯抓住了。他們知道我們早晚會發現韓森浩不見了。”

“對。”五郎道,“他們就在等著我們去找韓森浩。”

“阿卡,你的意見是?”陳柯明問。

“我們隻能兵分兩路了。”阿卡說道,“我帶一個人去,你留在這裏。我會抓住他們的。你們誰和我一起去?”

阮山海舉起了手:“我,讓我去吧。”

“那我留下來,到處亂跑太危險了。”五郎說。

“好的。”阿卡說道,“五郎和陳柯明就到電梯井裏去,如果發生什麽事情,我們就用對講機聯絡。”

“你們小心。”陳柯明對阿卡說道。

“你也小心。”

兵分兩路不算是個好選擇,加藤浩他們有三個人,阿卡他們又分成了兩人一組,失去了人數上的優勢,所幸,他們還有工具上的優勢,兩人都配上了電擊棍和警棍。

阿卡和阮山海結伴而行,手持火把,注意著左右。耳邊盡是水流聲和涉水聲也太乏味了,阿卡同阮山海壓低聲音交談。

“你出去後最想幹什麽?”阿卡問。

阮山海撓了撓頭,頭一直沒洗,汗水、汙水、油脂將他的頭發粘在一起,阮山海摸上去就像在摸一把髒拖把。

“吃一頓熱飯,洗個熱水澡,鑽進被子裏,好好睡一覺。”

“真質樸。”阿卡歎道。他們被困在冷水中,最簡單的想法當然就是吃頓熱飯、洗個熱水澡、安心睡覺。

“你就沒有什麽其他的想法嗎,比如見見家人?”阿卡繼續問。

家人是壓在阿卡心上的一件大事,他不知道家人是否安好,雖然他之前和人交流時都認為他的家人應該沒事,但地震中什麽都可能發生,阿卡還是擔心他們的。

“這個……我看不到吧。”阮山海說道,“我畢竟是囚犯,出去之後,也不能隨意活動。借著地震,我就想舒舒服服地在外麵多待一段時間,給你們做苦力實在太累了。”最後,他嘀咕了一句,“我也沒有想見的家人。”

阮山海又問阿卡:“那麽你想幹什麽?”

“先得到家人的消息吧,如果他們出事了,我就得去找他們。”阿卡補充了一句,“當然了,我們也會替你和五郎爭取福利的,減刑必不可少,還會讓你們好好休養。”

阮山海點了點頭,突然苦笑道:“我覺得要完。”

“要完?”

“我以前聽人說過,古時候要讓士兵拚命,將軍總會在戰前封官許願,一般描繪的前景越美好,死的人就越多。現在我有點害怕了。”

阿卡轉過身,鄭重地拍了拍阮山海的肩膀:“至少我不會躲到你背後,看著你去拚命。”

“這是唯一的好事了。”

兩人達成了某種默契。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們看到水中漂著什麽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

“這不是張啟東嗎,他怎麽會死在這裏?”阮山海驚道。

張啟東的屍體浸泡在水中,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致命傷在他頭部左側。阮山海替他合上了眼睛。

漆黑的廢墟,渾濁的泥水,還有屍體……第三具屍體,這一切都像一部恐怖片。雖然是9月,但一股寒氣還是鑽進了他們體內,使他們打了一個寒噤。

“會不會和韓森浩有關?”阮山海猜測道,他覺得獄警裏隻有韓森浩會殺害囚犯。

“無論如何,韓森浩危險了,我們要加快速度。”阿卡說道。

張啟東被害,無非三種可能:其一,囚犯們內訌;其二,韓森浩主動殺了張啟東;其三,張啟東他們襲擊韓森浩,韓森浩在反擊中殺了張啟東。

二和三都說明韓森浩和囚犯已經勢成水火,亦說明加藤浩他們已開了殺戒,韓森浩遇到他們,也是羊入虎口。

“韓森浩也是個怪人啊。”阮山海又嘀咕了一句,“我的預感不太好。”

自從地震發生後,韓森浩的表現就一直很奇怪。也許是因為被襲擊,又被困在廢墟中,他精神緊張,腦子終於出問題了,他做事一直都不太合邏輯。

“別管你的預感了,地震後,我眼皮一直在跳,繼續走!”

拋下張啟東的屍體,兩人繼續前行。

另一邊,昆山還在黑暗中亂轉,他沒有對講機,無法及時聯係上加藤浩告知張啟東的死訊。在這樣的亂轉中,他遇到了阿卡和阮山海。昆山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

先是韓森浩,然後又是阿卡和阮山海,昆山害怕了,在他看來,獄警們傾巢而出,就是要殺光他們這些囚犯。他轉身便跑。

阿卡和阮山海也看到了昆山,雙方一個短暫的照麵後,昆山拔腿就跑。

“他一定是心裏有鬼!”阿卡和阮山海都這樣想。

“站住!”阿卡命令昆山。

昆山跑得更快了,快要消失在蜘蛛山的黑暗裏。

“我們分頭追!”阿卡道。

兩人緊追不舍,分頭去追,阮山海跑向另一個方向,準備去堵死昆山的前路。

監獄由多棟連體建築組成,比一般的建築要大得多,通道也複雜得多,就像一隻狡猾的大蜘蛛織出的死亡之網一樣。而且由於地震,不少地方都有損壞,一些通道堵死了,隻能繞道,一些必須彎腰或者爬過去,這大大增加了行動的難度,增加了耗時。泥水減緩了行動的速度,但阿卡和昆山兩人都豁出命去奔跑,倒像兩條靈活的泥鰍在水中飛快地遊動。

阿卡伸出手,想要抓住昆山衣角,昆山猛地發力躲開阿卡的擒拿。阿卡見狀,雙腿也使勁發力,做拚死一搏,撲向昆山。

阿卡宛如一發炮彈狠狠砸到了昆山的背上,將昆山打倒在地。兩人翻滾在泥水中,沒有任何章法,隻是推搡、撕扯,像兩隻粗魯的野獸。阿卡將昆山壓在身下,積水流入昆山的喉嚨和氣管,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肺部如被火燒般疼痛。

昆山昂起頭,拚命掙紮,揮舞著雙手,在阿卡手臂和臉上留下一道道傷痕。阿卡強忍著不鬆勁,一次次將昆山的頭按入水中。

昆山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離開他的身體,他感到無限的眩暈和痛苦。

“韓森浩呢,他在哪裏?”阿卡問道。

“我不知道……”昆山掙紮著說道。

昆山又被按回到了水裏,更多的泥水灌入昆山的喉嚨裏,這意味著更多的痛苦。

“加藤浩在哪?”阿卡問道。

“不清楚……”昆山的體力一點點在流逝,他覺得自己四肢末端越發涼了。

“張啟東呢?”阿卡再問。

“被,被韓森浩殺了。”昆山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這次阿卡沒把昆山再按回水裏。

“韓森浩幹了什麽?你看到了什麽?”阿卡向昆山吼道。韓森浩變成殺人凶手,這對阿卡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如果要在好人和壞人之間畫一條線,那這條線絕對是“殺人”。現在,韓森浩墮落成了真正的“壞人”。

昆山低聲囁嚅幾句。

“你說什麽?”阿卡沒能聽清,“快點,再說一遍!”

昆山又囁嚅了幾下。

阿卡皺了皺眉頭,隻能將耳朵貼近昆山的嘴唇。

被阿卡折磨到半死的昆山突然雙目一亮,拚出最後一口氣,張大嘴,咬向阿卡。饒是阿卡膽子再大,看到一張大嘴直直衝他眼睛過來也會害怕。他下意識鬆開手,放開了昆山。

昆山在泥水中翻滾,如同鱷魚撕扯獵物一般,不過昆山隻是為了脫身,帶起全身的力量,順利擺脫了阿卡,然後連滾帶爬又逃了。

阿卡手上本就帶傷,抓不住昆山。阿卡抹幹淨臉上的泥水,起身去追。

看著昆山越來越遠的背影,阿卡想,阮山海那個混蛋跑哪裏去了,怎麽還不出來?

昆山看到阿卡緊追不舍,心裏暗暗叫苦。他在水裏泡了這麽久,受了酷刑,體力早就透支。

無奈之下,昆山竟不再逃跑,反而轉身舉起拳頭砸向阿卡。

阿卡一路狂奔,來不及刹車,直直撞到了昆山的拳頭上,他眼底冒出了無數的星星,仰著身子倒了下去。昆山乘勝追擊,揪住阿卡的領子,朝他的鼻梁猛揮拳,一拳接著一拳。

昆山在發泄自己的憤怒。

“你們想殺了我,你們要殺了我們所有人!”

阿卡左右躲閃道:“我們沒有,你以為我們是你們嗎?”

昆山將阿卡抵在牆上,狠狠地揍他。

“你們這群瘋子,對我們趕盡殺絕。”

“你們才是瘋了,不依不饒的是你們。”兩個人朝彼此怒吼。

阿卡護住自己的要害,不斷反駁,同時尋找著反擊的機會。

“你們殺了韓森浩!”阿卡搶先告狀。

“胡說八道,誰殺韓森浩了,明明是他殺了張啟東!”

阿卡套出了昆山的話,現在他知道韓森浩沒落到囚犯手上。

“張啟東是韓森浩殺的?”

“不然會是誰?”昆山說道。

“你親眼所見?”

“當然。”

這事情充斥著大量的疑點。

阿卡的反擊也開始了,他揚起一腳,踹向昆山的小腹,昆山的臉皺得像一張舊鈔票,五官扭曲在一起,隨即重心不穩,踉蹌著向後倒去。

阿卡落下來,爬到昆山身邊,反剪住他。他貼在昆山耳邊:“又輪到我了,你說我該怎麽對你?”

昆山咬緊牙關,沒有說話,但意料之中的打擊沒有來。

“告訴我你都知道什麽?”阿卡冷冷地說,“把始末一五一十都說出來。”

他解下自己的皮帶,把昆山捆了起來,押著他,去尋找加藤浩。

至於阮山海,阮山海還沒出現,不知道鑽到什麽地方去了,阿卡也得順便找一下阮山海。

迫於無奈,昆山隻能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不過對於阿卡的意義不是很大,畢竟他們想襲擊獄警、張啟東被韓森浩所殺這樣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

阿卡皺起了眉頭,事件就像一團亂麻縈繞在他腦子裏。張啟東和韓森浩,他們一起失蹤,這也太奇怪了。他們兩個怎麽會搞到一起去?

“這麽說你們沒有特意對韓森浩下手?”

“沒有。”昆山露出一個苦笑,“應該是我們要下手,結果被韓森浩搶先了。”

“加藤浩還在找張啟東,之後你們就沒有碰過麵?”

昆山搖了搖頭。

那麽現在在蜘蛛山廢墟中遊**的囚犯,隻有阮山海和加藤浩了,情形是對獄警有利的。阿卡通過對講機告訴了陳柯明這個情況,讓他重點注意加藤浩。

昆山低著頭走在前麵,他意識到阿卡不會肆意殺人,就暫時安下了心。

但常言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厄運就是一串珠子,當你遇到了第一件壞事,第二件壞事一定已經在路上了。這並非聳人聽聞,而是有一定依據。當厄運襲來,人剛被打擊,處於脆弱期,判斷力、智力,乃至體力全麵下降。這時稍有不順,哪怕是平時能輕易解決的小事,也可能失誤,導致壞事接連不斷地出現。這就是最常見的禍不單行。但也有例外,有些人真的厄運纏身,昆山遇到的就是宿命般的巧合。

昆山問道:“還需要再往前走嗎?”水已經到了他們的胯部。

阿卡道:“繼續吧,不要耍花樣,這水還沒到難以忍受的深度。”

昆山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在走過一個拐角後,他們遇到了一個黑黢黢的物體,半沉半浮,在泥水之中,露出大致的模樣,像個麻袋。

吧嗒,吧嗒……隨著水流,物體一下下撞著牆,發出輕微的響聲。

阿卡照向它,靠近它,那是一具屍體,穿著獄警製服。阿卡將屍體翻了過來,看到了韓森浩的臉。

他們找了這麽久韓森浩,結果隻找到了他的屍體。

阿卡立刻變了臉色,仿佛有一座火山在他臉上噴發,熔岩和火山灰覆蓋了他的臉龐。

“這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昆山的臉色也變了,他發誓道,“是加藤浩幹的,和我無關!”

“是啊,除了他還有誰?”

從時間上來看,這些命案不可能是獄警方的人犯下的。阮山海和五郎之前在搬東西,隻有一段空閑時間,然後又被阿卡他們叫走了。那段時間也許足夠殺害一個張啟東,但不夠殺害韓森浩,再把韓森浩的屍體搬到這裏。因此,最大的可能是韓森浩殺害張啟東後,再度深入,遇到了加藤浩,被加藤浩殺害。

“也有可能是韓森浩和張啟東打得太激烈,他殺了張啟東,自己也受了重傷,然後想著臨死前再找個墊背,走到了這裏。”昆山想推卸責任。

“恐怕不對。”阿卡發現韓森浩的致命傷就在胸口,刺穿了他的心髒。沒有人能在心髒被刺穿的情況下還走這麽多路。

阿卡握緊拳頭,昆山感受到一股股殺氣從阿卡每個毛孔中冒出來。

“你一直在說韓森浩殺了張啟東,但也可以說是韓森浩落單,張啟東襲擊了韓森浩,你們一開始的打算不就是這樣嗎?”阿卡道,“說不定韓森浩也是自衛殺人。”

“你這是什麽意思?”昆山有些害怕,“你準備把屎盆子都扣到我們頭上?”

“無論如何,你們不應該殺人,尤其是殺獄警。”阿卡打斷了昆山的話。

“可皮耶爾……”

“皮耶爾是誰殺的,你們心裏清楚,絕不可能是韓森浩。”阿卡說道,“我絕不會放過加藤浩。”

阿卡又對昆山說道:“你給我老實一點,不要亂動。”

阿卡嘴咬著手電筒,一隻手抓著昆山,騰出一隻手拖著韓森浩的屍體,將他拖進一個房間裏,拖到了桌子上,安置好韓森浩的屍體,讓韓森浩不再在泥水中浮沉。

兩人繼續在廢墟中前進,昆山感到氣氛明顯不同了,空氣像生鐵一樣又重又冷,壓在他的胸口上,讓他無法呼吸。他琢磨著阿卡最後幾句話,不寒而栗。

韓森浩已經死了,死者為大,阿卡可能會選擇保護韓森浩的名聲。等他們出去後,阿卡的證言裏韓森浩不會是殺人凶手,反而會是一個烈士,死在囚犯的暴動裏。比起囚犯,外界肯定更加樂意相信獄警的證詞。

加藤浩終於出現了。

昆山看到加藤浩躲在陰影中了。他和加藤浩分頭尋找張啟東,當然商量好了會合地點。昆山領著阿卡,有意將他帶到這個地方。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張啟東也死了,他相信一無所獲的加藤浩已經在那兒了。

加藤浩的確等了昆山一段時間了。警覺的他在聽到昆山和阿卡腳步聲的時候,就選擇躲了起來。

昆山與加藤浩目光相接,阿卡未能發覺這一點。昆山的心繃了起來,就等加藤浩出手,他好配合加藤浩,拿下阿卡。

然而,監獄廢墟又一次震動起來,黑暗和泥水被攪動成一團。

餘震又來了?不,不對,不是餘震,感覺完全不同。

這次震動就像是大地打了一個嗝,如同灌滿烈酒的胃袋抑製不住燒心、反酸和滯脹,最後將裏麵的東西一口氣噴了出來。

震動隻有兩三下,很快就停止了。

阿卡和昆山龜縮在角落沒動,大約一分鍾後,一股暗流打向了阿卡和昆山,他們兩個精壯男子被衝得一個踉蹌,可見這道水流的強大。

阿卡站穩身子,正準備催促著昆山繼續前進,後背突然一痛,他翻滾著跌入水裏。

阿卡冒出冷汗,不單單是痛,更有後怕,因為對方一開始瞄準的不是他的後背,而是他的腦袋。對方從下而上,想把他的腦袋擊飛。若不是他動了動,對方為避免擊空,最後一刻改變了方向,改打他的背,他很有可能就死了。

在監獄中,誰會下這樣的殺手?

阿卡忍著劇痛,翻滾著和襲擊者拉開了距離。

“加藤浩,你可算出現了!”阿卡朝加藤浩喊道。

剛才就是加藤浩趁著震動襲擊了阿卡,他解開了昆山。

加藤浩看著氣勢洶洶的阿卡道:“我勸你放棄吧。”

“然後像韓森浩一樣嗎?”

加藤浩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殺了韓森浩!”

“我根本沒見過韓森浩。”加藤浩說道。

昆山扯了扯加藤浩的衣服,提醒道:“路上,我們找到了韓森浩的屍體。”

“這和我無關,我一路上都沒看到什麽人。”

“快閉嘴吧,你從頭到尾都在說謊。”阿卡滿是怒氣,“你以為我還會再相信你的鬼話?除非這裏還有第三方的人,不然還有誰會殺人?”

加藤浩聳了聳肩,不再辯解,在這種敵對的環境下,他們已經沒有和解的可能性了,多一條人命就多一條人命吧。

“今天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殺人者注定也會死於他人之手,當你動手之時就該做好了日後被殺的覺悟。”阿卡道。

“說得好像現在是你包圍了我們。”加藤浩握緊了鐵管,又不知從哪找出一截木棍交給昆山,“阿卡獄警,你一個人包圍了我們,我們好害怕啊,哈哈哈哈……”

阿卡腰間的電棍在水裏用不了,充其量隻能當一根普通的短棍。

加藤浩和昆山拿著武器,一左一右逼近阿卡。阿卡的情況很危急了,他早已偷偷打開了對講機,可等陳柯明和五郎趕過來也要一段時間,阿卡必須撐下去。

被圍攻時,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挑準一個人猛擊。阿卡衝向了昆山,他和昆山交過手,知道昆山的體力還沒有恢複,如果他能搶先擊倒昆山,那將獲得一些優勢。加藤浩洞悉了阿卡的想法,他手裏的鐵棍就像一條難纏的毒蛇,吐著鮮紅的信子,打斷阿卡的計劃,給阿卡帶去危險。

由於加藤浩阻撓,阿卡揮舞著短棍,也沒能擊敗昆山,反而重重挨了幾下。阿卡無奈,隻能躲開,灰頭土臉地在泥水中滾開,跌跌撞撞地想站起來。他的體力也不足了,手上的傷和背上的傷,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尤其是背上那道傷,加藤浩打得太狠了。阿卡每一次發力牽動背上的肌肉都感覺自己在被電烙鐵烤一樣。

“不自量力。”加藤浩對阿卡說道,“你要是放棄,我們還能給你一個痛快。”

“呸。”阿卡扶著牆又站了起來,吐出嘴裏的髒水,他靠著牆,挪著後退。加藤浩和昆山慢慢將阿卡逼入死角。三人短兵相接,阿卡吃力地抵擋來自兩方麵的攻擊。

被打中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阿卡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他感到冷和眩暈,他機械地揮舞棍子,阻擋加藤浩和昆山的進攻,但他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與之相反,腦海中掠過的畫麵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清晰,有太陽、喧鬧的街道、他父母的麵容……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黑影如流星一般衝進來,加藤浩和昆山連忙躲開,阿卡得救了。

“你沒事吧?”黑影正是阮山海。他扶住阿卡。

阿卡輕輕推開阮山海,用力晃了晃頭,示意阮山海,他沒事,還能繼續戰鬥。

“你還知道來?”阿卡鬆了一口氣。

阮山海無奈地笑了笑:“遲到總比不到好。不小心走錯了路,想著跟不上你們了,就去拿了點東西。”阮山海將一把斧子交給阿卡,“我以為你一個人就能對付昆山。”

“我一個人當然能對付昆山,這不是多了一個加藤浩嗎?”

“現在就是二對二了,隻要你不拖後腿,我覺得我們能贏。”阮山海說道。

阿卡和阮山海各拿著一把斧頭,拿著棍子的加藤浩和昆山警惕地看著他們。

阿卡又掏出了對講機,對陳柯明說道:“你打開通道了嗎?我和阮山海已經會合。”

“還沒有,我和五郎正往你那邊趕。對了,你那邊水位也在飛速上漲嗎?”

“是的,好像剛才的震動之後,水位上漲的速度又變快了。”阿卡和加藤浩他們對峙時也在不斷往上走。

“剛才可能是堰塞湖決堤了,我盡快過來。”

堰塞湖決堤遠比想象之中要可怕得多,先前可能隻是一道小小的口子,讓湖水有了傾瀉點,奔湧而出。現在口子被衝刷得越來越大,水流也越來越猛。淹沒這裏的時間也縮短了,時間有些緊張,因此陳柯明準備趕過來幫阿卡。

加藤浩和昆山交換了眼神,立刻衝了上去,他們必須速戰速決,不然等陳柯明和五郎趕到,他們就是二對四了。

阿卡也是求之不得,他想手刃殺害韓森浩的犯人。這個世界是存在底線的,阿卡畫出的底線便是囚犯不可殺害獄警,越過這條線的人都該遭重罰。但如果陳柯明趕到一定會阻止自己的。

“你們知道嗎,據說古時破案,隻需抓到惡貫滿盈的嫌疑人,然後一個勁地用刑讓他們開口說實話就夠了,那可真是執法者的黃金時代。”阿卡說道,“如果用這樣的方式,我也能聽到你的實話了吧?”

“少說廢話。”加藤浩道。

阮山海附和阿卡道:“最好的辦案形式應該是拿著槍,一個個詢問嫌疑人,‘是你嗎,你說謊了嗎?’稍有不對,就崩了他。好比有10個人,你這樣崩掉5個,如果再無受害者了,那凶手就死了,如果謀殺案繼續發生,那就再崩掉3個,案子就能圓滿解決。我們這裏就隻有你們兩個嫌疑人,反正不是你就是他,你們又是同黨。一起被砍了,也不算無辜。”他撫摸著斧頭。

消防斧絕對是最有情懷和殺傷力的武器之一,首先它的存在就是為了劈開一些堵死的通道,這就使得它擁有不錯的殺傷力;其次,看看它的樣子,全身鮮紅,就像燃燒在火焰中似的,躺在消防櫃裏,就有種攝人心魄的美感。

“我以前看著消防斧就想從消防櫃裏取出它,揮舞它。”阮山海道。

“我對付加藤浩,你來對付昆山。”阿卡道。

阮山海點了點頭。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加藤浩不滿他們兩人的態度,招呼著昆山上前。

阿卡和阮山海有利器在手,自然不會退讓。阿卡對上了加藤浩,阮山海對上了昆山。

昆山拿著的不過是木棍,怎麽抵得上鐵斧?昆山左閃右避,隻用棍子試探,幾次之後,那根木棍上滿是砍痕。

阮山海一鼓作氣,木棍應聲而斷,而昆山並不在乎自己的武器,他趁阮山海餘勁未消,活動不靈便時,側身閃到阮山海的身側,搶奪阮山海的消防斧。兩人相持不下,糾纏在一起。

他們在水裏翻滾。阮山海吃力地將斧刃朝向昆山,但昆山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躲避斧刃,搶奪斧頭。昆山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張嘴去咬阮山海的手。阮山海隻能用頭槌狠狠地撞昆山。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活生生成了野獸。

另一邊,加藤浩和阿卡的鬥爭則要更加激烈,鐵棍與鐵斧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清脆的鳴叫聲。倘若在幹燥的環境中,說不定還會迸射出無數的火花,就像煙花一樣。

阿卡感到越來越吃力,他一直隱瞞自己的傷勢,在勞作時也盡量和其他人保持一致,但在激烈的打鬥中,阿卡仿佛能感受到手骨上的裂縫越來越大。

他發出一聲聲怒吼,想要盡快解決掉加藤浩。可加藤浩就像是激流中的頑石,不肯退讓。

水的阻力,讓他們的搏鬥看起來就像古怪的雙人舞,動作笨拙而遲緩,浸泡在水中的副作用顯現出來了,他們的呼吸越發急促,感官則越發遲鈍。

哢嚓!

阿卡聽到從自己左手傳來的細微響聲。手骨上那條裂縫隨著他一次次發力終於裂開,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讓他的眉頭緊皺了起來,眼淚濕了他的眼睛。他骨折了,手上的消防斧變得沉重無比,一隻手已成了擺設,單手揮舞斧頭實在吃力。

一點點小問題最後成了關鍵。

阿卡隻能單手掄斧,他的速度不再那麽快,力道不再那麽足。加藤浩見阿卡這副樣子,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他趁著阿卡掄空的當口,朝著阿卡的腦袋又是一棍。

破空聲如狼嘯一般。如果這一棍真砸到阿卡頭上,那他凶多吉少。

阿卡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巨大的力量,讓他手裏的斧頭摔了出去。阿卡鮮血直流。加藤浩舉起鐵棍又狠狠打了阿卡幾下。阿卡漂浮在水裏,無力地**,他覺得自己又有好幾根骨頭被打斷了,他想要起身,身體卻根本不聽使喚。

加藤浩已經從水裏撈起了阿卡的斧頭,準備給他最後一下。

阮山海大聲呼喊想喚醒阿卡,可阿卡還是恍恍惚惚的。情急之下,阮山海鬆開了斧頭,昆山沒想到阮山海會鬆手,他因用力過猛踉蹌著向後倒去,又摔在了水裏。阮山海撲了上去。

昆山還沒來得及撿起斧頭就被阮山海狠狠按在水裏,等他掙紮著探出水麵時,斧頭又回到了阮山海手裏。

阮山海和昆山的戰鬥終於落下了帷幕。

阮山海搶回了斧頭,他高舉斧頭,紅色的斧頭在半空畫出一道完美的曲線,破開空氣,劈向昆山。

昆山的反應隻慢了半秒,躲閃不及。他能看到斧頭向自己劈來,身體卻不聽使喚,怎麽也避不開了。

紅的、白的……噴射到半空中,昆山的屍體落到水中,他這一生結束了。

其實昆山是這麽多人當中最平凡的一個,他不過是個傻瓜。比起木訥的哥哥,他的父母更加疼愛昆山,這讓昆山度過了一個相對不錯的童年。他父母逝世之後,他哥哥也盡力照顧他,實際上是他不懂珍惜,平白浪費了很多機會,終於,他成了家裏唯一的累贅。哥哥和嫂子埋怨他沒為家裏出一分力,他不滿他們對自己惡語相向。他忘了唯一會無條件對他好的父母已經死了,他該為自己掙飯吃。一天,趁哥哥嫂嫂在睡夢裏,他把他們都捆了起來,然後用漏鬥把農藥灌進了他們的肚子裏。昆山冷靜地看著哥哥和嫂嫂毒發,覺得自己報了仇。

後來,他被警察抓住丟進了監獄,才明白當初來自家人的冷言冷語有多溫柔,嫂嫂嘴巴雖然毒,但吃穿用度都沒少了他。一切都太遲了,大錯已經鑄成,他被困在監獄裏,連給哥哥嫂嫂上炷香、磕頭、祈求他們原諒的機會都沒有。

昆山死前腦海中掠過他殺害自己親人的場景,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死在斧下,也是一種報應。

阮山海用最快的速度結果了昆山,立刻趕去救援阿卡,但已經遲了。盡管阿卡在最後關頭恢複了神誌,躲開了加藤浩致命的一擊,可他也成了強弩之末,他手裏的棍子也對付不了斧頭。

勝負早就注定了,加藤浩破開阿卡的防守,劈下了一斧。

阿卡隻來得及本能地躲避了一下,身上便被砍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從左肩到腹部。他成了一條被剖開肚子的鯉魚,再怎麽蹦躂也難逃一死。

阮山海跑到阿卡身邊,扶著他。

“阮山海,你已經遲了。”加藤浩喘息著說道。他為了殺死阿卡也費了不少力氣。

“閉嘴。”

加藤浩繼續說道:“阮山海,你幫我殺了阿卡。我們都是囚犯,何必為他們賣命。你想想你和他們在一起,充其量就是減刑。你和我一起出去,直接就可以重獲自由。”

阮山海沉默不語。

加藤浩勸說道:“阿卡必死無疑,在髒水裏受了這麽重的傷,不可能幸存。那個五郎挺聽你的話的,那麽囚犯就有三個人了,隻剩下陳柯明一個獄警,你還有什麽顧慮?”

“我剛剛殺了你的手下,你這麽快就招攬我,這真的好嗎?”

“我總不能現在就替他報仇吧。”加藤浩對阮山海說道,“我們都應該理智一點。”

“可我從來就不是理智的人。”阮山海握著斧頭,“作為囚犯,我也不太喜歡獄警,但是我更加不喜歡你。”

阮山海擺好了架勢。

“沒得談了?”加藤浩歎了口氣。

“沒得談。”

這時,阿卡扶著牆,顫巍巍地站起來,他的生命之火正在慢慢消逝,冷水透過傷口灌入他的體內。他摸出對講機,呼叫陳柯明:“你們先走吧。”

“怎麽了?”

“我可能活不了了。”阿卡說道,“別過來了,反正也遲了。”他關上了對講機,沒多做解釋,沒理會陳柯明的詢問。

“阿卡,你別這樣瞪著我,你這樣也瞪不死我。再說,我們之間本來就是你死我活,我們也隻是想活下去而已。”加藤浩說道。

阿卡拚著最後一口氣反駁道:“不,想活下去無可厚非,可你們要的活是讓其他人死。這就太自私,太貪婪了。”

一個人可以對神祇祈求任何東西,但是涉及第二人時就該慎重行事。對神尚且如此,處事行事更該慎重,不能麻煩他人,不經他人的允許不可替他人做決定,不可將他人置於祭壇之上。

“說得冠冕堂皇,我們這邊死了好幾個人了,你們才死了一個……”

阿卡打斷了加藤浩的話:“砍了他,阮山海,能做到吧?上次我讓你砸了自動售貨機,作為回禮,你就殺了加藤浩吧。”

“有點強人所難了,不過砍加藤浩確實比砸自動售貨機有趣。”阮山海說道,“外麵所有的自動售貨機都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加藤浩。我會試試的。”

加藤浩聽到阮山海把自己和自動售貨機相提並論,眉角抖了兩抖,舉起斧頭向阮山海發動了攻勢。

水已經齊腰,兩人在水中撲騰,手電的光被水花分割成無數塊。

兩人在看不清對方的情況下隻能憑借直覺攻擊,時而糾纏,時而分離,時而怒吼,時而緘默……也許因為這是最後一場戰鬥,壓軸的總歸是最好看的。

兩人在水中碰撞了無數次,最後因體力不支而停下,這時,無論是加藤浩還是阮山海都傷痕累累,身上滿是長長短短的傷口,但都不致命。

“是你!”加藤浩指著阮山海說道,“當時襲擊我的人是你。”

“這都能看出來?”阮山海沒有否認。

“你的斧頭很眼熟。”

消防斧都是一個模樣,加藤浩的意思是說阮山海用斧的動作和氣勢很眼熟。

阮山海吐出一顆斷牙:“就是我。”這時候再藏著掖著也沒什麽意義。

“是獄警讓你來砍我的?”加藤浩問道,“我在這個國家也沒有什麽仇人。之前,我一直以為是五郎幹的,畢竟他可能是日本人,我在日本可有不少仇人,說不定是哪個家夥要趕盡殺絕,就派了五郎過來。”

“不是五郎,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溜回來找你。而且殺你也不是獄警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你也沒有,不對……”加藤浩搖了搖頭,自嘲道,“我們都被你騙了。”

其實,現在想來,襲擊加藤浩的嫌疑人也就韓森浩和阮山海兩個,不過當時他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韓森浩身上。

“韓森浩是你放出的煙幕彈,你借著韓森浩一個人行動的事掩護自己。不過我想不通,你為什麽要襲擊我?在監獄裏我們碰麵不多,一直都是河水不犯井水的狀態,你總不可能為了獄警就殺我,你到底是誰?”

這些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其實我到蜘蛛山來就是為了你,就是為了殺你。不過一直沒合適的機會罷了。”阮山海道,“地震恰好給了我一個機會,我要親手殺死你。”

“我不認識你。”加藤浩不解,“你我之間有什麽深仇大恨?”

“我就是一個無名小卒,你不認識我,但我說一個名字,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麽要殺你了。”

“誰?”

“你還記得丸山嗎?”

“哈哈哈。”加藤浩想起了一段往事,露出殘忍的笑容,“原來是他。那件事,我確實做得過分了點,你要為他報仇也不為過。不過你這人也太可怕了,我都在監獄裏半死不活了,還不依不饒。我再問你一遍,你是誰,你是他的誰?”

“我是他兄弟。”

“我記得他沒什麽兄弟姐妹,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吧?”加藤浩又笑了起來,“就一個認的幹親,你有必要為這樣一個‘大哥’做到這份上嗎?我認的小弟可能夠從街頭排到街尾。”

“就算你有那麽多‘兄弟’,可現在你落難了,有一個人來看你嗎?丸山死了很多年了,可我還是費盡千辛萬苦來異國殺你,替他報仇。”

“我開始有些羨慕丸山了。你是日本人,告訴我你的真名吧,現在再藏著掖著也沒意思了。”

“本田俊二。”

“你的漢語實在太好了,一點口音都沒有,我完全被你騙了。”加藤浩轉向阿卡繼續說道,“阿卡你還沒死吧,怎麽樣,被人背叛的滋味怎麽樣?”

阿卡已經很虛弱了,每過一秒,死神就離他更近一些。

“砍得好!”阿卡道,“我隻可惜他沒能砍死你。”

阿卡全然忘了獄警會和囚犯鬧翻,加藤浩遇襲是導火索之一。而且為此,他們還一直誤會了韓森浩。又或許他沒忘,因為加藤浩一開始就在欺騙獄警,他們本來就打算在合適的時機和獄警再度對立。

“別欺負快死的人了,你的對手是我。”

兩人休息夠了,激烈的搏鬥再度開始。勝負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分出,當他們扭打在一起經過阿卡時,垂死的阿卡爆發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偷襲了加藤浩。

當本田俊二(阮山海)和加藤浩再次停下時,生死已定,兩人嘴唇發白,靠在牆上,不住地喘息。

加藤浩的傷口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他一手緊緊捂著傷口,妄圖止血,但效果不大。也許真有報應,他身上的傷口幾乎和阿卡的一樣。而阮山海半張臉已經爛了,他抱著斧頭,大口喘氣,腰上的傷口處正大股大股地向外湧血。

他們都沒有再動,因為沒有意義,不出意外,他們的時間都隻剩幾分鍾了。

“阿卡的命怎麽這麽硬,還瞪著我。”加藤浩瞥了一眼阿卡,不滿道。

“你看清楚了,他已經死透了。”阮山海吃力地挪到阿卡身邊,替他合上雙眼,“他推完你之後就死了,我覺得那一下就是回光返照。”

現在阿卡隻是沒閉上眼睛而已,某種程度上說,這又是一個死不瞑目的家夥。

加藤浩因為劇痛抖了一下,不由得苦笑:“為什麽我總招惹這種和我不死不休的家夥。”

“你運氣不好。”阮山海對加藤浩說道,“我能問你些事情嗎?”

加藤浩滿不在乎地說:“問吧,反正你我都快死了,把秘密藏到死也是件寂寞的事,接下來,我有問必答。”

“皮耶爾究竟是怎麽死的?”阮山海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麽直接?”

“你說你會回答的。”

“好吧,皮耶爾可以說是我殺的。但也不是我。”加藤浩告訴了阮山海實情。

塌方後,對加藤浩的決定產生懷疑的不單是張啟東,加藤浩自己也從塌方中看出了不對勁,但他還是選擇鎮壓了張啟東,讓他們繼續挖掘,因為他別無選擇。在廢墟裏,這種無奈一直伴隨著他。

塌方後,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被困地底,需要獲得獄警方的力量才能逃出生天。可之前他已經狠狠得罪過獄警了,就算獄警肯接納囚犯,最後他也一定會被清算,所以他不可能直接去找獄警。

這是他需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

另一方麵,張啟東他們再多失敗幾次,也會想明白自己所處的境地,那時候,他們便會聯手對抗他加藤浩。或許他們為了得到獄警的支持,就會將他捆起來送給獄警。想到這一點,加藤浩內心就不安起來,這是他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

經過深思熟慮,一個計劃在加藤浩的腦海裏漸漸生出雛形,他必須用巧妙的方法控製住其他囚犯,讓他們不徹底倒向獄警。

“我隻能製造一樁命案,讓其他人相信凶手隱藏在獄警之中。這樣張啟東、昆山他們就不會相信獄警了,我和他們也有了繼續合作的基礎。”

“那無足跡密室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論你信不信,我能隔空殺人。”加藤浩說道。

“別逗了,你拿著斧頭,也才和我兩敗俱傷。”

“斧頭也比不上我殺皮耶爾時用的凶器。”加藤浩低垂眼瞼,露出一些哀傷,“言語也是凶器。我害死了他,我勸殺了他。”

看似複雜的東西往往有最簡單的解決方案,隻不過一個複雜的答案比簡單的答案更讓人信服。加藤浩就用一個複雜的解答哄騙了張啟東他們。

什麽無足跡密室,皮耶爾自殺不就有了嗎?

“我沒有辦法,所有人都對我不滿,若我不能控製住他們,他們就會把我撕碎。一開始,我們沒對韓森浩說謊,皮耶爾真的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他後來的表現給了你們一個錯誤的印象,以為皮耶爾隻是輕傷。如果我們不能逃出去,皮耶爾就得不到及時的救治,他隻有死路一條。於是……”

於是,加藤浩就利用了皮耶爾對他的忠心……加藤浩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皮耶爾,讓皮耶爾獨自一人離開,自殺。

兩處致命傷隻是為了隱藏皮耶爾腹部的重傷,用新傷口混淆舊傷口,不讓其他人在驗屍時發現問題,畢竟費力殺死一個將死之人太過可疑了,所以必須隱瞞皮耶爾重傷的情況。兩把刀也是特地為皮耶爾準備的,隻有一把刀的話,不方便皮耶爾刺自己第二刀。為防止意外產生,加藤浩給了他兩把刀,讓他能直接刺兩個致命傷出來,而皮耶爾也不愧為硬漢,最後順利完成了這個任務。

阮山海對真相已經有了準備,他和五郎的推理也很接近真相,但親耳聽到加藤浩如何算計自己人,那種感覺還是完全不同的。

“你真可怕。”

“我再怎麽可怕,也是這個下場。”加藤浩道,“人算不如天算,而且皮耶爾也是自願的。像我們這樣的幸存者也沒有餘力假清高。”

“什麽人算不如天算,你是罪有應得。”

“哈哈,也許真的有因果報應呢。不過我現在信上帝或者皈依佛門也來不及了吧,地獄已經替我騰出位子了。”加藤浩自嘲道。

“那韓森浩是你殺的嗎?”

“不是我。除了一開始,我們沒有對韓森浩下過手。這個時候,我沒有必要說謊。也可能是昆山或者張啟東自作主張的,我並沒有下命令讓他們引韓森浩出來。韓森浩的死,問題應該出在你們那邊。”

的確,韓森浩是獄警中最仇視囚犯的人,他不太可能私下和囚犯見麵。

阮山海若有所悟,他從阿卡的屍體上摸出對講機。這防水對講機還能用,比電擊棍靠譜多了。

“事到如今,你還想幹什麽?”

“要相信別人。”阮山海開始呼叫陳柯明。

“沙沙沙……喂,阿卡嗎?你總算和我聯係了,你那邊怎麽樣了?”陳柯明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

“你怎麽還沒到?”

“別提了,剛才的堰塞湖的決堤讓監獄裏麵的通道又坍塌了,我正在清理出一條路來。”

“別清理了,快走吧。”

“你,你不是阿卡。”

“我是阮山海。”

“阿卡呢?”陳柯明忙問道。

“他已經死了。”

陳柯明已經猜到了這件事。

“我也不會回來了,加藤浩也是。我們都快死了,別再趕來了,沒有意義,早點從這個地方離開吧。對了,要小心……”

“要小心什麽,我沒聽清。”

阮山海鉚足勁,把對講機往牆上丟去。

“嘩啦”一聲,對講機摔得四分五裂,落入水中徹底報廢。

陳柯明不知道阿卡、阮山海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隻聽見一聲巨響,然後對講機就沒了聲音,隻有沙沙聲。

“喂,喂!小心什麽?”陳柯明徒勞地追問道。

阮山海沒法回應陳柯明了。

加藤浩饒有趣味地看著這一切,按捺不住好奇心問道:“我想想,你是因為陳柯明沒有離你們而去,而出言提醒,但為什麽隻說一半?”

“我是誰?”阮山海突然發問。

“你是本田俊二。”加藤浩沒多想,挑了最簡單的一個答案。

“不對。我是誰?我是罪犯,是囚犯。”阮山海解釋道,“太幫著獄警是不是不太好?我出言提醒半句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對我仁至義盡,我也對他仁至義盡。”

兩人不再言語,準備靜靜等死。就在此時,他們一直懼怕的餘震終於再度出現了,而且這次餘震是最強烈的一次。阮山海覺得自己每個細胞都在隨著餘震顫抖,他的內髒就要順著傷口跳到外麵去。他們不像前幾次那樣驚恐,反而靜下來感受這威力。

加藤浩大笑起來:“這樣的餘震為什麽不早點來,省得惹出這麽多事,平白多了這麽多麻煩。”加藤浩眼角泛著淚花,不知是不是笑出來的。

餘震後兩分鍾,阮山海和加藤浩所在的地方坍塌了,兩人幾乎同時離世。

已知幸存人物:

死亡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