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 蜘蛛之繭
這是一個過去很久的故事,久到它的細節已經泛黃,漸漸剝落,隻剩下一些模糊、黏稠的碎片,在歲月的拉扯下抽成絲狀,慢慢將你包裹,形成了一個蜘蛛繭。
蜘蛛的繭和其他的繭都不一樣。如蠶和蝴蝶,它們的繭是為了重生,而蜘蛛之繭則是徹底的死亡。
人總是要死的。一個人在此刻死了,他的親友卻毫不知情,隻當他還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過了很久,他的親友才收到他的死訊,匆匆趕來,但什麽都來不及了,無論是見最後一麵,還是參加葬禮都來不及,甚至連複仇都有些遲了。
多寂寞啊。
寂寞的是死者嗎,還是他的親友?
唉,其實這兩者都夠寂寞的。
經過一陣短暫的顛簸,飛機在跑道上緩緩停了下來,本田俊二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稍作停頓,等前麵的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從行李架上把自己的黑色皮箱取下來,混進人群裏往外走去。
機場外陽光正好,棉絮一般的雲絲點綴在晴空上,襯著陽光的通透。本田吐出一口濁氣,攔下一輛計程車。
“客人去哪啊?”計程車司機露出職業式的微笑問。
被問到這個問題,本田愣了一下,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
哪有旅人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呢?可本田偏偏就不知道。他有幾個備選的落腳地倒還在,但那些知心的人已經不在了,去了也是白去,換句話說,去什麽地方仿佛都一樣。
片刻之後,本田隨口說了一個地方。
計程車開動了,兩邊的風景不斷變換著。本田多年未歸,不由得感歎這城市也大變樣了。
這一感歎開啟了司機的話頭,他如數家珍地介紹起這幾年的變化。
“客人剛回國,去的是哪個國家?”
“T國。”
“T國是個好地方啊,在東南亞也算不錯的了。”
司機突然興奮起來,他說他也有一位好友在T國,又問了一些當地的風土人情,本田也逐一做了回答。
“你朋友和我不在一個地方,所處環境完全不一樣也說不定。不過有人遠行千萬裏還能被惦念著,你朋友也很幸福了。”
“別這樣說,出門在外都應該這樣吧。”司機笑著道,現在他的笑是真實的。“無論是誰都會有牽掛的人,也會有人牽掛著你的。”
本田嘴上應了一聲,心卻慢慢沉了下去,像是沉入冰湖底。
本田到了目的地,原來的一家柏青哥店變成了超級市場。他無奈地走進裏麵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
午後3點,正是不上不下的時間。本田找了一會兒,才在附近找到一家酒館,要了啤酒和一份下酒菜,坐下來默默出神。他腦海中掠過無數畫麵,那些過去的人和事情散落在他記憶的角角落落。
丸山是個很有趣、很溫和的人,會這樣想的人不多,而本田就是其中之一。印象這種東西太曖昧了,不同人對同一個人的印象有時也會截然不同。在外人眼裏,丸山是個幹練果斷、心狠手辣的角色,但在本田看來,他或許隻是個聰明、能幹的大哥。
他們在一起太久了,兩人結伴一起,度過了整個荒唐的青春期。
男人之間的友情不好建立,尤其成年之後,遍觀自然界,成年雄性都是競爭關係,少不了生死相搏。人脫離野獸已經很久了,但基因中還鑲嵌著這一傾向。
大多數友情都產生於成年之前,他們單純因為好感而廝混在一起。成年後呢,他們會習慣性地對彼此友好,不僅僅是因為他還喜歡這個人,也是因為他懷念那段日子。
丸山長大了,而本田還是那副老樣子。丸山又有什麽理由不去善待本田呢?善待本田就是善待過去的自己。況且,丸山已經把本田當成了弟弟。
律子則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一個意外。
有句話說得對,兩個男人可以建立起一段堅不可破的友情,三個男人也能建立,不過困難一點。兩男一女則完全不可能了。
本田想回憶律子,心緒卻亂了,不得已隻能從頭開始,慢慢梳理。
那也是個夏天,他們之間不能說是無緣,但隻能被稱作孽緣。
雷雨過後,空氣中帶著滑膩的濕熱,衣服的布料貼在皮膚上,讓人覺得自己又生出一層青蛙皮膚,十分難受。
本田從機車上下來,他沒有戴頭盔,因為那會壓壞他古怪張揚的發型,經過狂飆,他的喉嚨有些發幹。
他走到一旁的自動售貨機邊上,想買一罐汽水,但裏麵掉出了一罐牛奶。
“該死的機器。”本田一摸口袋,他沒有足夠的零錢再買一罐,於是他隻能狠狠踹了售貨機幾腳,勉強喝掉牛奶。
牛奶可和他的風格不搭。
本田用最快速度喝完了牛奶,然後四處轉悠。街邊沒有其他人。
他的丸山哥讓他來這裏接一個人,但沒細說對方是誰,長什麽模樣。本田也隻能靜靜等著,他在外麵站了十多分鍾,便頂不住街邊的熱氣,躲到了陰涼處。
夏日讓人倍感倦怠,尤其是在等待中,本田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自己的耳環。
“那個,你是來接我的嗎?”
是個嬌小的女孩子,年紀大概比本田小兩三歲,一副乖乖女的模樣,劉海因汗水貼在額頭上,眼睛大而有神,閃著一絲害怕,手上係著一串自製的手鏈……這也難怪,一個女孩子向打扮古怪的男子搭話,怎麽可能不害怕?看得出來,她等了不少時間,才鼓起勇氣走到這個角落向本田搭話。
“啊?”本田難以相信這個女孩子會和丸山哥、會和他們有什麽關係。
兩個混混怎麽可能會和她有交集呢?
女孩子以為本田沒有聽清她的話,於是鼓起勇氣又問了一次:“是丸山隆平讓你來接我的嗎?”她還特意說了全名。
本田眨著眼睛,愣了一下:“你是他的什麽人?”
沒想到竟真是這女孩,大概是丸山哥的什麽親戚。
女孩子卻低下了頭,沒有答話。
這是在害羞嗎?本田有些糊塗了。
不過丸山確實和他不同,裝扮上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也長得帥氣,和電影明星一樣,說不定真能俘獲不少芳心。
本田看著這個女孩,有些羨慕丸山。
“過來吧。”他對女孩說。他走到機車旁,將頭盔丟給女孩。
本田自己不戴頭盔,但知道要來接人,特意帶了一個頭盔。
頭盔偏大,女孩戴上去有些滑稽,她一直在調試頭盔的帶子,但本田沒有給女孩這個時間。“坐上來吧。”他催促道。
女孩隻能坐到後麵。機車的座椅被曬得發燙,並不舒服。女孩因為害怕緊緊抱住本田。從背後傳來的柔軟觸感讓本田心情大好,大概所有男人都是這樣的,他一時間忘了發燙的機車。
機車轟鳴,一路飛馳,本田把女孩送到了目的地。
當時本田隻覺得那是個漂亮的女孩,其他未來得及多想,畢竟他還有其他事要去做。人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如果有,本田或許就會走上另一條路。本田回到家裏睡了一覺,直到晚上。為躲避夏日的炎熱,像本田這樣的人在夜晚才會徹底活過來。
機車聲和音樂聲此起彼伏,本田在一旁調試著自己的機車,丸山站在他身邊。
關於那個女孩的事情,本田沒問,丸山也沒說。
“我最近手頭不寬裕啊。”本田笑著對丸山說,“能不能借我點錢?”
“又要借錢?”丸山雖然這樣說,但沒有拒絕的意思,“最近把錢都花在哪裏了?我也沒見你買過什麽,該不會把錢都花到女人身上了吧?”
“沒有,沒有。”本田拍了拍自己的機車,“我可把錢都花在它身上了,它可比女人費錢多了。”
“要多少?”丸山問道。
本田笑嘻嘻地說了一個不小的數。
丸山無奈地掏出錢包,拿出一遝鈔票。
本田笑得更開心了,他從丸山手裏拿過了鈔票。錢是新鈔,散發著墨香味。本田將鈔票放到鼻前,深深嗅了一下,舒服地閉上了眼睛:“我就喜歡這股味道。”
有些人就喜歡聞油墨味、汽油味,當然也有人聞不得這股味道,一聞便頭暈。
“今晚,我就把錢贏回來。”本田借錢就是為了去賭一賭,看他的愛車能不能取得第一的獎金。
“你該不會碰了那東西吧?”丸山見本田這副陶醉的樣子問道。
“什麽東西?”本田沒明白丸山的意思。
丸山使了個眼色,指向馬路不遠處,另一群奇裝異服的家夥,他們坐在五顏六色的機車上,哈哈大笑,正在胡鬧,看他們的神色就知道他們不正常,吸食了什麽。
“你說那藥嗎?”
“就是那些有機溶劑什麽的。”
本田又笑了:“丸山哥,你不是告訴過我千萬別碰嗎?我不會碰的。據說吸多了,人就會變傻。”
最近那些吸劑在他們這群人之間很流行,吸了之後,不但人會變得舒坦,連車技都會變好。據說是因為在精神亢奮的情況下,時間的流速便會變慢,車手也有足夠的時間作出反應。
但本田自己沒有試過。曾經有人把那東西放到本田的鼻子底下,的確是他喜歡的味道。可是本田他又不是小孩子,單單因為喜歡這種味道就去吸,這也太蠢了,尤其是知道這些東西是幾種汽油製品調出來的之後。
“丸山哥,你先和他們一起去終點,我跑個第一,立即就把錢加倍還你。”本田向丸山比了一個“V”手勢,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小心一點。”
“放心吧,我跑了這麽多年了。”
“待會兒你給我戴上頭盔。”丸山對本田說道,“我有不好的預感。”
本田卻苦著臉:“我的發型怎麽辦,再說我戴頭盔會被他們笑話的。”
“我不管,你要是不戴,那把錢還給我吧。”丸山作勢要把錢拿回去。
“好的,好的,我戴。”本田老老實實地戴上了頭盔。他急需這筆錢,賭博和飆車是兩大快事,本田沉迷其中,他要錢來改造機車,也需要下注。
見此,丸山才離開。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20分鍾。本田最後確認了車子的狀態,就將機車騎到了起點線後。路邊有不少熟人在向他揮手,本田是本次比賽的種子選手,看來他們也在本田身上押了不少錢。
參賽者擠在出發處,大概有十幾個,嗑藥的那群人也在。
工作人員逐一檢查參賽者,確認無誤後,開始驅散賽道上的無關人等。
12:24:40,還有20秒比賽正式開始,參賽者們都發動了引擎,隻等裁判數秒結束便疾馳而去。
隨著發令槍響,十多輛機車如脫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本田起步慢了一步,落到了第二梯隊的位置。
他並不著急,路還長,本田相信**的愛車和自己的技術。再說了,一開始就領先有什麽意思?一輛輛地超車,才是最好玩的。
涼爽的夜風吹在本田臉上,比喝冰鎮啤酒還要舒爽。
機車仿佛成了本田的一部分,是他腿腳的衍生。他宛如一頭獵豹,邁開了腿狂奔,他的腎上腺素急劇飆升,將一切煩惱都丟在腦後。
現在,他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快一點,再快一點”。
本田覺得自己能跑得比風還快。
行程過半,本田終於到了第二的位置,第一的正是一個嗑藥的騎手。
本田緊隨其後,狠狠咬著對方的尾巴。透過風聲,本田能夠聽到對方機車的悲鳴,知道對方跑得太粗暴了,根本不顧及車的感覺,隻是一個勁地加速,不要命地往前衝而已。他不可能贏不過這樣的對手,本田如獵食的猛獸慢慢靠近他,然後找準一個機會,巧妙地超了車。
對方怒吼了一聲,像是在罵他。
本田不以為意,賽程還差最後一段,彎道眾多,不宜加速和超車,對方也就嘴上罵幾句,以本田的技術絕不會讓對方超車的。
本田駕駛著機車略一減速,如飛鳥般畫出一道弧線,靈巧過彎。但第二名居然加速拉近了與他的距離。
本田心裏搖了搖頭,對方的做法真的是太粗暴了,簡直就是把腦袋係在了褲腰帶上。
接連幾個彎,對方都沒有減速,機車不斷發出刺耳的悲鳴,一時之間竟也和本田並駕齊驅。
前麵是幾個急彎,本田老老實實地減速。他看對方還是不管不顧地往前衝,就卡住位置,不讓對方超車。
出人意料的是,對方居然擺出一副拚命的模樣,直直撞了過來。本田不想和瘋子一起死,無奈之下,也隻能讓開。可就在這時,對方**的機車猛地抖了一下,失去了控製,引擎也冒出了白煙,速度突然變慢。
本田從容地想要離開,誰料到對方又昏了頭,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減速停車,反而朝本田撞了過來。
本田暗呼不好。也許對方不是瘋了,而是吸食了毒品,處於癲狂狀態,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了。
可憐的本田與對方撞在了一起,在劇烈的撞擊中,本田眼前一黑,往事如走馬燈一般迅速在他腦海掠過,他甚至生出了一絲幻覺,仿佛他身後還坐著人,熱乎乎的手正環抱住他的腰。然後,本田連人帶機車一起摔了出去。
他以為自己死了,睜開眼睛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我這是在天堂嗎?”
“別說胡話,你還沒死呢!”丸山提醒道。
本田轉了下頭,仔細看了看才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身體被無數繃帶束縛著,渾身無力,渾身都疼。
“啊……”本田動了下身子,扯到了傷口,不自覺發出了一聲呻吟。
“別亂動,你現在就像被摔壞的玩具,醫生把你接起來,花了不少工夫。”丸山對本田說道。他頂著兩個又大又黑的眼圈,“要喝水嗎?”
本田點了點頭。
丸山倒了點溫水,小心翼翼地喂了他一點水。
“對了,你現在沒什麽感覺,醫生說等麻藥過去,你會疼得死去活來。”
“我已經疼得死去活來了,藥效已經過了吧?”
“你要是受不了了,就找醫院再打一針止痛藥。”丸山貼近本田的耳朵,對他說道,“你醒了就好,先安心休息,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去吧。”本田有氣無力地說道。
丸山披上外套離開了醫院,後來,本田才知道丸山是去替他報仇了。
藥效徹底過去後,本田確實痛得不行,但醫生沒有給他打針,而是喂了止痛藥。吃了藥,本田又安穩地睡了一會兒,等他再醒過來,丸山也回到醫院,給本田帶回了好消息,嗑藥的騎手摔得不輕,至少比本田傷得嚴重。丸山也就沒有特意找他麻煩,但他的同伴都被丸山帶人狠狠揍了一頓,連帶兜售有機溶劑的販子都被驅逐出了那裏。本田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那群混蛋在那邊實在是汙染環境。
年輕人的生命力是強大的。數月後,本田恢複了過來,但還需要留院治療。已經活動自如的他倍感無聊,每天躺在**不是玩電子遊戲就是胡亂翻著雜誌。
本田將遊戲一丟,抓起一把薯片塞進自己嘴裏,碎屑弄得到處都是。
“中午吃什麽?”
“吃漢堡?”
“又是垃圾食品。”
“你不是喜歡這個嗎?昨天還一口氣吃了兩個,外加一大份薯條。”
“那也不能天天吃這個。”本田說道,“我還在養傷。”
“醫院的飯菜呢?”
“嗯,不太想吃。”
“好吧,吃拉麵?”丸山問道。
本田突然無理取鬧起來:“想吃便當,家常的那種。”
“我去便利店給你買一個,炸雞還是豬排?”丸山道。
“那和垃圾食品有什麽不同?我要吃家常的,和便利店的不同,有種微妙的口感。”
“嘖……”丸山不由得咂了下舌頭,本田可真難伺候,但誰讓他是傷者,總該有些特權。丸山皺著眉頭,“好吧,我去給你找一份。”
本田調整枕頭的位置,滿意地躺了下去。
最後,本田真的吃到了很普通的家常便當,不過裏麵都是他喜歡的,有玉子燒,有溏心蛋,還有炒雞蛋,尤其炒蛋裏麵還有一塊雞蛋殼,八成是丸山自己做的。
不知為何,本田有些高興。看來那個女孩沒有和丸山在一起,沒有做便當。他將便當一掃而空。
“好吃嗎?我明天再給你帶。”丸山壞笑道。
本田連忙擺手:“不用了,你還是從便利店買吧。”這麽糟糕的便當吃一次就夠了。
本田又在醫院待了很久,醫生才勉強讓他出院。出院那天,本田高興得歡呼了起來,惹了不少白眼。
本田再沒見過那個女孩,也漸漸忘了她。她的出現就像是往古井裏丟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就會消失。出院後,本田找人修好了機車,卻再也沒有開過。當他跨上機車,總會回憶起瀕死的感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賽車了。
賣了嗎?本田想了想,放棄了這個打算,他舍不得。於是機車被他收在車庫裏,每隔三個月保養一次,以前的朋友都說本田是在養寵物。
丸山和本田繼續在街道上廝混著,但兩人也分道揚鑣了。丸山入了組,成了真正的黑社會。對此,本田沒有什麽興趣,哪怕丸山再怎麽拉攏,本田最後還是沒有加入任何道上的組織,過著一邊打工一邊胡鬧的平凡生活。
但兩人的關係沒有多大改變,丸山還是像兄長一樣照顧本田,兩人一起喝酒,說著些不能告訴其他人的秘密,他們能做一輩子兄弟。
但在那一日,命運又發生了改變。
本田在打工時不斷打著哈欠,都怪他昨晚上在柏青哥店裏玩得太晚了,手氣是很玄妙的東西,來了就一定要把握住,於是本田玩了一個通宵,大賺一筆。
正當本田偷懶的時候,丸山的聲音響了起來。
“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電影院打工。有沒有什麽好片子推薦,外麵宣傳的這部片子怎麽樣?”本田前不久才到這裏打工,所以丸山事先並不知道會遇到本田。
本田看向丸山,他發現丸山不是一個人來的。丸山身後還站著一位女性,留著披肩長發,斜劉海垂在眼前,劉海後是清澈的眸子,像寶石一般。精致的瓜子臉上,輕薄雙唇抿著,顯得有些冷淡,真是漂亮的人,有種櫻花的氣息。丸山和她之間並不十分親昵,但給人一種般配的感覺。
本田有些吃驚,他從未聽說丸山有了女朋友。
“這樣盯著別人的女朋友看,太失禮了吧。”丸山笑著說道。
“什麽嘛,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不自覺間,本田居然出神了,他轉移話題來掩蓋自己的失態,“你都不告訴我我有嫂子了,就留下我一個人還單身。”
這次輪到丸山窘迫了:“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我會告訴你的。對了,律子,這是本田,你應該認識他,我也和你提起過很多次了。”
律子向本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不知為何,本田覺得她有些眼熟。
“本田,這是律子。”簡單的介紹後,丸山又問道,“怎麽樣,有什麽電影值得推薦嗎?”
“你來電影院之前都沒想好看什麽電影嗎?”本田反問道。
“少廢話,快說哪一部電影合適。”
本田想隨手指一部愛情片,但看丸山這副樣子,本田又起了其他的想法:“就這部吧,再過十分鍾就放映了,你們也不用等太久。”
本田推薦的電影,從名字上看,隻是普通的愛情片,其實不然,在影片三分之一的部分,影片劇情就變得詭異起來,轉為了恐怖片……
“好的,那就這部了。”丸山買了票,牽起律子的手往裏麵走去。
本田看著丸山的背影消失,終於笑了出來。
丸山他們觀影結束走出影廳時,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丸山哥,這部電影怎麽樣啊?”
“還不錯,不過我覺得這部片子有些惡趣味啊,看了一半讓人走也不是看也不是。”丸山笑道。
本田也笑道:“這就是給情侶看的片子啊,先把女朋友騙過來,然後狠狠嚇唬她,這時候不是可以顯示男子氣概了嗎?”
一旁的律子卻狠狠瞪了本田一眼,看來她就被嚇得不輕。對本田來說,她這個反應可比之前的冷漠有趣。本田又偷看了她幾眼,手上假裝幹活。
“別在電影院了。”丸山道,“我給你介紹一個新工作吧。”他忽然正經起來。
“不用了,我做不來你的那些工作。”本田拒絕了。
“是正經工作。”
本田聳了聳肩說:“那就更不需要了,我每份工作都做不長,給我也是浪費,再說我也喜歡現在的這種生活。”
見此,丸山也不強求,隻說道:“再過一個月就真正入夏了,如果有空,我們再去海邊吧。”
“當然,你知道我的,我一直有空。”本田說道。
丸山帶著律子走了。本田驀地覺得自己可能在什麽地方見過律子,可他想不起來了,人的記憶就是不可靠。
一個月後,丸山如約載著本田和律子一起去了海邊。
律子戴著一頂遮陽帽,穿著純白色的襯衫,下身是一條墨綠色的短裙。本田又多看了幾眼,很奇怪,隻要律子一出現,本田就挪不開自己的眼睛。讓他真正驚豔的是律子的泳裝,三點式的比基尼,裝飾有一圈純白的蕾絲,增加了一絲靈動。律子美麗的身體徹底展現在了本田麵前。
本田低下頭,踢著沙子,不想讓人看到他的異樣,隻是還在偷瞄律子的腳。本田不喜歡女性塗指甲油,顏色過於鮮豔的指甲油會生出一股突兀感,東方女性膚色偏黃,又不太適合黯淡的顏色。而律子腳上塗著半透明的指甲油,使人感覺自然,粉嫩的色澤,凸顯出她自然、青春的美。
坦白說,本田並沒有什麽別的心思,隻是對美的欣賞,也許還有晚輩麵對美麗長輩的羞澀。
“怎麽了?感覺你今天不在狀態。”丸山問道。
“有嗎?”律子在,本田有些拘束,“大概是昨晚沒有睡好吧。”
“少熬夜。”
一邊的律子笑了:“你這個天天熬夜的人也好意思勸別人少熬夜。”
“哈哈哈哈……”三人一起笑了起來。
律子和本田在一起,並沒有什麽顧慮,她的言行都很正常。
雖是海邊,但三個成人能玩的卻不多,嬉水,然後在海之家吃了一肚子的小吃,聽了不知名的小樂隊演奏。律子看到了街上的海報,得知今晚還有煙花大會,她想去逛逛。但臨近下午,丸山接了一個電話,說有急事,必須走了。
丸山準備驅車返回,但律子不肯,兩人爆發了一場爭執。到最後,雙方各讓了一步,丸山一個人先搭車回去,把車鑰匙交給了本田,等律子盡興,本田會開車把她送回來。也許丸山特意叫上本田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情況。
“他太過分了,總是這樣忙,就像成了一個大人物一樣。”丸山走後,律子有些責怪地說道。這是律子第一次在本田麵前露出了內心。
“不過煙花大會確實沒什麽意思。”
“你不喜歡嗎?”
“小時候喜歡,現在不喜歡了。”本田說道,“煙花大都差不多,天上的煙花也隻是變一下顏色和形狀而已。”
“是啊,煙花大會重要的是氣氛,和重要的人抓住稍縱即逝的瞬間。”
“要回去了嗎?”本田讀懂了律子話裏的意思,她對煙花大會沒有多大的興趣。他摸著口袋裏的車鑰匙,偷偷看著律子的側臉,汗水花了她的淡妝,但她的嘴唇像飽滿的櫻桃一樣,更顯誘人。本田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投向哪裏,丸山走後,原先略顯冷淡的嫂子消失了,現在在他麵前的是一位普通的女性。
“不。”律子道,“我留下就是要看煙花。至少看了煙花再走吧。”
看來律子是在和丸山賭氣。
“嗯。”本田點了點頭,老實跟在律子身後。路燈的光斜斜地照射下來,像給律子的背影打上了一層光膜,仿佛律子正在發光。她圓潤的肩膀宛如珍珠一般。
晚上9時,煙花大會準時開始,大部分的路燈都熄滅了,隨著一連串突如其來的響聲,夜的寂靜被打破,一團團彩色的光芒點綴著夜空,不斷地綻放落下,天空變成五光十色的海洋。
律子和本田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喝著啤酒,看煙花一顆顆升上天空。
“真漂亮。”律子昂起頭,看著煙火,“不虛此行了。”煙花還在空中舞蹈,絢爛的光照亮了律子的側臉,可她的表情告訴本田,她沒有那麽開心。本田還注意到律子手腕上戴著銀色的手鏈,不斷在他眼前晃悠,宛如一枚流星,比起煙花,在本田心裏留下了更多的印象。
煙花大會之後,本田開車,律子坐在副駕駛座上,好像是累了,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本田說話。
本田看著她的臉,數年前的記憶忽然浮現:“嫂子,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你才記起來嗎,那天他讓你來接我的吧?”
原來律子正是那天的女孩。
“完全不一樣啊,我根本沒想起來。”本田說道。
“你說說哪裏不一樣。”
“就是完全不一樣了。”本田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嘴笨。他很難將當初那個羞澀、清純的女孩和美麗大方的嫂子聯係在一起。
“女性都是妖怪,”律子道,“妖怪本來就是會變化的。我還記得你的機車。”
“是嗎?”
“那天是我第一次坐機車,你開得又太快了,可嚇死我了。”律子說道。
“那真是對不起了。”本田說道。
“不用了,那還挺有趣的。”律子說道,“不過我聽丸山說,那晚你出車禍了?”
“是的,我開太快了。”本田道。
“那便當好吃嗎?”律子突然問道,打了本田一個措手不及。
“是你做的嗎?”
律子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好吃嗎?”
“好吃。”本田尷尬地笑了笑。
“下次再載我吧。”
“嗯?”
本田沒搞明白她說的是轎車還是機車,但還是胡亂答應了下來。
等本田將律子送回家,已經是淩晨三點了。本田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座上,上麵還沾染了律子的氣息,本田呼吸著,突然厭惡起自己來。
他掏出香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
自己好像是喜歡上嫂子了,這該怎麽辦?
此後又是數月,本田再沒見過律子。想來也是,本田一直都是和丸山廝混的,他們兩人一起喝酒賭馬,丸山也不會帶上律子。而本田一個男人不會去打擾丸山和律子的二人世界。有關律子的零星事情,還是丸山在酒後隨口說起的,多是瑣事。本田想,最好就這樣,他和律子本來就該是兩條直線,除了丸山這一個交點外,他們不應該再有什麽接觸。
但是有天清晨,本田被丸山打來的電話鈴聲吵醒了。
“丸山哥啊,你有什麽事情嗎?”本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你最近沒事都在家吧?”
“沒錯。”本田之前同丸山講過這件事,他最近又辭了工作準備玩一陣子。
“我有些事情,想請你幫忙。”丸山說道。
“什麽事?”
“你嫂子說想去逛街,但我今天有事,你替我去陪陪她吧。”
“啊?就這樣的事情?”
“不然呢?”丸山道,“快去吧,多餘的事情,我也不和你多說了,好好照顧她。”
“好的,我知道了。”
這隻是小事,本田滿口答應下來。但當他同律子見麵才發覺有些不對勁。律子腳步虛浮,麵色有些蒼白,給人一種憔悴的感覺,好像生過一場大病。本田很奇怪,如果她狀態不佳,那為什麽還一定要出來逛街?本田滿肚子疑問。
本田小跑到律子跟前問道:“嫂子,我們去哪兒?”
“你跟著我就好了。”律子的聲音有些沙啞。
本田乖乖地跟在律子身後,律子的行為倒沒有反常的地方,鑽進一家又一家的店鋪,試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還讓本田給出意見。
明明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本田沒能抓住。他隻能老老實實陪在律子身邊,陪著她買下了不少東西。到最後,本田都騰不出手來擦汗。
“你先把東西放下吧。”律子走進一家男裝店後,對本田說道,“你比丸山高吧?”
“大概高5厘米。”
律子繞著本田轉了一圈:“你的身材也和他差不多。”她取來一套西服,“這是我早替丸山選好的,你試試。”
原來是讓他當模特啊,本田順從地穿上衣服。
“感覺怎麽樣?”律子問道。
“有點像猴子穿上了衣服,束手束腳的,有些別扭。”
律子嗬嗬笑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你照照鏡子吧,人靠衣裝,這話果然沒錯。”
鏡子裏的人連本田自己也不認識了,樣子……還不壞。本田也笑了,害羞地笑了。
“從來都沒這樣穿吧?”
“沒有,打工的時候會穿製服,平時都隨便穿的。”
“打工的製服怎麽能和這樣的正裝比?你看看你多帥氣啊。”
本田撓了撓頭。
“店員,包起來吧。”律子爽快地買下了衣服。
律子又帶著本田逛了幾個地方才結束購物,天色晚了,天邊吊著一輪殘月,在都市璀璨的燈火之中,月色顯得黯淡無光。
本田將律子送到了樓下。
“累了嗎?”律子靠近本田。
她離得太近了,本田伸出手就能把她擁入懷中,可他不敢也不會這樣做。
“不累,怎麽可能會累!”
律子伸手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本田聞到了律子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休息去吧。”律子對他露出一個微笑,“下次我還會來找你。”
“等等,你忘了衣服。”那套男裝還在本田手上。
“那是按照你的尺寸買的,是給你的。”律子消失在公寓樓內。本田抱著男裝在樓下發呆。
“丸山哥,嫂子說下次再來陪她。”本田第一時間給丸山打去了電話。
“那就好。”丸山有些內疚地說道,“替我多陪陪律子,也許你不來幫我,也是一件好事。幹我們這行就是陷入泥沼,身不由己。”他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本田沒有深究,畢竟丸山身處的層麵遇到的問題不是本田能夠解決的。對他來說,他隻是多了一些與律子相處的機會。
在錯誤的時間地點,對錯誤的人動了心。但人的這顆心懸在胸腔裏,會動心再正常不過了。本田隻想靜靜待在她身邊,絕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後來,律子又找了本田幾次,就算本田再愚鈍,他都猜到丸山和律子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麽,但他又不好打聽,隻能悶在心裏。
這周六,本田又陪律子出來了,而律子也又一次瘋狂購物。她逛了三個小時,終於累了,現在正在咖啡廳享用下午茶。
“你在看什麽,我臉上有什麽髒東西嗎?”
“沒有,什麽也沒有。”本田想從她臉上讀出些什麽,但以失敗告終。
“真的嗎……”正說著話,忽然,律子花容失色,立刻拿起包就往後門跑去。
本田匆匆埋了單,緊隨其後。“怎麽了?”本田抓住律子問道。
他第一次看到律子露出這樣驚恐的表情。和律子在一起,本田遭遇太多第一次了。
“有人在追我。”律子有些神經質地說道。
“什麽人?”本田追問。
律子緊抿著嘴唇,什麽也不說,掙脫本田的手繼續往前。
就在這時,本田也注意到身後確實有兩個可疑的影子—
律子遭遇過什麽,會讓她如此害怕?
本田略一失神,律子摔倒了。昏暗、狹窄的小巷,再加上高跟鞋,律子會摔倒並不奇怪。她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又倒了下去。本田心疼地扶住律子,她的腳脖子已經腫了。
“別怕,我在這裏。”本田對律子說道。
“疼。”
本田低頭看了看律子的腳,道:“八成是扭傷了,不要亂動。”
眼見情況危急,本田隻能抱起律子。“躲在這裏,不要動,我出去看看。”本田將律子帶進一家小鋪,安頓下來,然後離開。
本田不知道那些人來幹什麽,但考慮到丸山的職業和律子的反應,他確定對方來者不善。
本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隻有一把瑞士折疊刀,用來開開快遞的包裹還好,用來打架就難以勝任了,拿在手上沒有任何的威懾力,不過總聊勝於無。
外麵兩人見律子不見了,四處亂找,他們找到了本田。本田一直和律子在一起,對方覺得要找到律子就得從本田身上找突破口。他們交換眼神,跟上了本田。
本田見他們上鉤,便加快腳步,將他們引離這裏。
本田在街上混了這麽多年,熟悉這裏的每一條巷子,他又鑽入一條窄巷之中。跟蹤者也踏入巷子,在一個轉角處,早就埋伏著的本田突然出手,靠著三四拳和明晃晃的刀子製伏了他們。
“正雄!菊池!怎麽會是你們兩個?”
這兩人不正是丸山的屬下嗎?
“這……丸山哥讓我們來保護律子姐的。”正雄回答道。
本田也不在乎他們說的是真是假:“放心吧,這裏有我在,你們不用跟著了。”
“可是……”
“丸山哥那裏我會去說的,你們總不會不相信我吧?”
本田雖不是組中的人,但丸山的屬下都知道本田和丸山走得極近,兩人關係密切勝過親兄弟。
“好的,我們知道了,你快鬆手吧,可疼死我了。”
本田放開了兩人。
“對了,嫂子到底怎麽了?”本田問道。
正雄為難地說:“我們不太方便說,你還是去問丸山哥吧。”
“你們走吧。”
趕走正雄和菊池,本田回到律子身邊:“嫂子,沒事了,我已經把他們趕走了。”
“你送我回家吧。”律子的眼圈已經紅了,剛剛應該哭過,這讓本田心疼不已。
“好的。”
家裏隻有律子和本田兩人,律子受了驚嚇,不願開口,本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氣氛有些微妙。
“怎麽多了一缸魚?”最後還是本田隨口起了一個話題。
“上次去祭典,我還像個孩子一樣去撈金魚。不管你信不信,我小時候很擅長撈金魚。”
夏天是個熱鬧的季節,煙花大會和祭典都不少,那一次應該是丸山陪她去的。
“然後呢?”本田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