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 蜘蛛之繭02
律子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結果我才撈到一條。”
“一條就買這麽大的魚缸嗎?”
“我怕它太寂寞,所以又去寵物店買了好幾尾熱帶魚,它們現在不就在魚缸裏嗎?”
魚缸裏麵果真有七八條五彩繽紛的熱帶魚在嬉戲。
“那金魚呢?”本田找了一圈,沒在魚缸裏找到金魚。
“它死了,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一覺起來就看到它死在了魚缸裏。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該給的,我都給了,無論是棲身之所,還是夥伴、養料,有些東西就是留不住。也許它是得了抑鬱症死的吧。”律子的情緒又低了下去。
本田還在思索該怎麽接話。
“留下來吧,我害怕。”律子這樣要求道。
律子受到了驚嚇,她需要安全感,需要陪伴。本田想不到什麽理由拒絕就留下了。沒有任何**的事情發生,律子簡單梳洗之後就回房間睡了,而本田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確認律子真的睡了之後,本田悄悄溜了出來。
太奇怪了,為什麽丸山要派人跟著律子?難道是不放心他?但他陪律子逛街,是得到丸山首肯的。
本田在路燈下抽光了一包煙,想了很久都沒想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本田還是決定直接問丸山。
“丸山哥,你得告訴我真實情況。”本田用公用電話撥通了丸山的電話,“今天下午的事是怎麽回事?”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本田見丸山不願回答便說道:“你在哪裏?我來找你。”他不給丸山拒絕的餘地,“我麵對麵問你。”
丸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出一個地名。本田不知道丸山在幹什麽,隻知道丸山是真的忙。丸山不願說,又沒有時間來見他,那他就隻有自己去找丸山搞清楚這件事。
本田到了丸山所說的地方,讓丸山抽空出來。
15分鍾之後,丸山出現在了本田麵前。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丸山道,“你大概不明白我的做法吧?”
“什麽做法?”本田聞到丸山身上有一股香水味,不是律子的香水味。最近,本田和律子待久了,他自然知道律子的香水是什麽味道。
和丸山在一起的是阪本組組長的妹妹千代,阪本組長病重,千代把持著部分權力。她已經39歲了,卻散發出一股獨特的媚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偏偏她又是個風流的家夥,看上了丸山。丸山為了爭權,也就順水推舟,用了美男計,用自己暫時拉攏了她。
丸山身上的香水味就是那個女人的味道。
丸山將大致的情況告訴了本田。他和千代已經廝混在了一起,但千代妒心重,知道丸山身邊還有律子存在,於是她找了人堵住律子,威脅了她一番。
“所以你到底想怎麽辦?”
“我……”丸山歎了一口氣,“我,我當然還是會和律子在一起。我和千代隻是相互利用。”
“因為那個千代對你來說更有用,你就任由她欺負嫂子?”
“我沒有。”
丸山知道這件事後,也不好發作,隻能派出自己的手下去暗中保護律子,防止千代做出進一步的行為。但律子並不是一無所知,她知道是什麽人對她抱有敵意,所以當她看到組裏的人跟蹤她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還是害怕,於是就有了今天下午那一幕。
“這樣可不是辦法。”本田說道。
“千代也收到反饋了,我找過她,她說她不會再對律子下手了。”丸山說道,“我暫時也隻能維持這樣的平衡。”
本田第一次對丸山生出了怨氣,他隻能遠遠看著律子,將每一次接觸都視作天賜。而丸山一點也不珍惜律子,還讓她活得膽戰心驚,需要靠非理性購物釋放壓力。
丸山不知道本田心裏想了什麽,他像往常一樣拍了拍本田的肩膀,說道:“總之,律子她相信你,我暫時也不能去看她,她最近的狀態有些奇怪,你多替我照顧她吧。”
本田還沒來得及拒絕,就注意到不遠處有人正在向這裏張望。
“有人來找你了?”本田問道。
丸山皺起了眉頭:“又是加藤浩……”
“誰是加藤浩?”本田以為又和律子有關,問道。
“和這件事沒關係。”丸山冷冷道,“不過是個有些討厭的後輩而已,自以為翅膀硬了,也想爭權奪利。我先走了,這件事情,我就交給你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丸山又去忙了。本田沒有立即回到律子家,他在酒吧裏待了一夜。
9點的陽光照下來,照在本田的臉上有些燥熱。他按響了律子家的門鈴,過了好一會兒,律子才拖著傷腳過來開門。
她睡眼惺忪,穿著睡衣,更添一份魅力。
本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側過身子,走進了屋內。
獨居教會了本田不少東西,其中就包括下廚,他烤了吐司,從冰箱裏取了雞蛋,做了培根煎蛋。
律子靜靜地吃完,又回到了房內。
屋子裏靜得可怕,本田隻能打開客廳的電視機。電視裏正在重播一場無聊的球賽,本田看得昏昏欲睡。
中午,本田叫了外賣。吃過午飯,律子又回到了房內。本田再無心情看電視,隻是悄悄地在室內踱步,又怕律子在房裏做出什麽事情,不時地貼到門邊上偷聽裏麵的聲音。
時間過得真慢,本田什麽也做不了。天色終於暗了,律子房間的門“吱”的一聲打開了,她打扮梳洗好,徑直去廚房,做了晚餐。
“我以為你下午就走了。”
“你讓我留下來的,我不敢就這樣走了。”
“那你昨晚為什麽出去?”律子道,“你去找過他了吧?”
本田點了點頭。
“你都知道了?”
本田保持沉默,即是默認的意思。
“你不知道,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到我這裏來了。我就是那條金魚,要死在魚缸裏了,等我死了,魚缸裏再放入其他魚,對他人來說也沒有什麽影響。隻要魚缸在,裏麵有魚,就足夠了吧,畢竟隻是一個擺設。”
“不對,如果有人喜歡那條金魚,金魚死了,那也有人會傷心。”
律子濕潤的眼睛如一麵鏡子,正照出本田的樣子。她盯著他看:“你是那個人嗎?”
本田鬼使神差地回答道:“隻要你願意讓我是,我就是。”
“不要試探女人。”律子道,“女人很容易被**的。”
本田在心裏喃喃自語,男人也是這樣。
“我也很貪婪,巴不得所有人都喜歡自己。不要再說這些了,你的機車還在嗎?”律子道,“帶我出去兜風,散散心吧。”
“當然在。”
本田忘了自己的心結,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家。他一咬牙,將塵封的機車推出車庫。得益於多年的保養,機車沒有任何問題。他發動了引擎,聲音不錯。
在轟鳴聲中,旋轉的世界、鑽心的痛苦和瀕死的絕望在本田腦海中輪番上演,但又慢慢消散,就如陽光下的積雪。
他開得並不快,就像一個久坐輪椅的傷者在慢慢熟悉自己的雙腿。
等到了律子麵前,本田突然想起自己沒有拿頭盔。他早就放棄了如雞冠一樣的放浪造型,也不再怕戴上頭盔會壓壞自己的發型。但他太久沒騎車,早不知道把頭盔丟哪兒去了。
“你等等,我去買兩個頭盔。”
“算了。”律子說道,“我也喜歡不戴頭盔的感覺。”
“不行。”出過車禍後,本田不敢不小心,“我很快回來。”
最後,本田和律子還是戴上了嶄新的頭盔。
不知道該去哪裏,兜風總不能漫無目的地路上亂跑吧。如果沒有一個目的地,那想跑起來也無力。
“去看夜景吧。”本田提議道。
雖然俗套,但沒有其他更好的去處了,這種老電影裏的橋段是永遠也不會消失的。
律子緊緊抱住本田,四周都是呼嘯的風。風仿佛要把心事都吹跑,讓人隻沉浸在速度中。
山上的觀景台沒有其他人,周圍是鬱鬱蔥蔥的灌木,不知名的蟲子躲在裏麵唱著夜曲。城市的燈火像是墜落的星星,被人捕獲,用巧妙的方式鑲嵌在地麵上。夜空則顯得有些黯淡,畢竟群星的光輝都被奪走了,隻有孤高的月亮懸在天際,灑下冷冷清清的光。
“夜景很好看。”律子伸了一個懶腰,身體曲線一覽無遺,“但你不喜歡煙花大會,八成也不會喜歡夜景吧。”
“為什麽?”
“因為夜景比煙花大會還要乏味。”
“不對。”本田說道,“我喜歡夜景。”律子曾經說過,看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身邊。
律子像隻貓一樣走近本田:“你是喜歡我的吧?”她吐氣如蘭,充滿魅力。
見本田不回答,她又說道:“女人對這種事情很敏感。”
本田感到喉頭發苦,舌頭發麻,仿佛變成了木頭:“你也不怕是自作多情,這種事情很尷尬的。”他尷尬地別開頭。
律子抓住本田的頭,讓他一定要看著自己。律子的臉仿佛有魔力一般,本田的視線再也挪不開了。
你這是在玩火。本田對自己說道。但是另一個聲音又說,遇到這樣的事,做一回撲火的飛蛾又如何……
兩個聲音還未分出勝負,律子就夾帶著整個世界撲向了本田。
她離他太近了,唇與唇即將相觸。本田等著柔軟的觸感,但律子沒有更進一步。
“你不能等著女人主動。”律子說道,“你在遲疑什麽?這裏沒有其他人,我們做什麽都不會……”
本田的理性徹底蒸發了,他抱住律子,讓她的唇觸到了他的唇。
分開後,律子微微顫抖著輕聲道:“帶走我吧,把我帶到你的地方。”
本田的住所內,房間的燈明晃晃的,本田慢慢脫掉她的衣服,她就像一顆甜美的果子被剝下果皮。
“把燈關掉吧。”律子道。
黑暗淹沒了這對男女,他們赤身**,相互愛撫。
“好可怕……”當欲火燃燒得正旺時,律子突然說了這一句,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本田隻能盡力抱住律子,她的呻吟像是在哭泣,本田一點點打開律子的身體,將她推上快樂的巔峰。
四周的空氣就像棉花糖一般,黏稠、甜蜜,本田希望有一大滴樹脂從天而降,將他們兩人包裹,時間不再流動,他和她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本田摟著律子,他覺得律子的身體沒有一處不軟,沒有一處不美。但在極致的快感之後,他再怎麽抱住律子,都感受不到真實感,就像是抓住了天邊的雲彩,撈到了水中的明月,看似牢牢抓住,其實隻是虛幻。
本田心中明白,原來律子的種種行為,都是因為丸山,而他不過成了一個出氣筒,一個她用來報複丸山的工具,律子並不是真的喜歡他。可他也沒有退路了,為報複丸山的不忠,律子也背叛了丸山,而且還帶上了丸山的好兄弟。現在,本田和律子一起背叛了丸山。
想到這些,本田的罪惡感就像潮水一樣從心底湧上來。丸山哥把他當一家人,也沒有想到要避諱什麽,而他卻辜負了這份信任,不可遏製地迷戀上了律子,並且……
本田想,罷了,就讓自己死在這裏吧,死在令人沉淪的快感中。
那天之後,他們就像青春期欲求不滿的少男少女一樣瘋狂地廝混在一起。
如白玉一般溫潤的身體躺在本田身邊,他記不起這是第幾次這樣醒來,罪惡感逐漸被時間和歡愉所衝淡,它蟄伏起來,在不經意間抬起頭狠狠咬他一口。
這個清晨不如往日那麽舒服,本田翻身下床,回想起昨夜發生的事情。
“律子,律子……”本田喃喃地喊著她的名字,索求著她。
律子卻抬起白玉似的手,堵住了本田的嘴,邊呻吟邊說道:“你應該叫我嫂子。”
嫂子嗎?本田一愣,律子隻能是自己的嫂子,那麽他現在究竟是在幹些什麽?這麽多次,律子還是隻讓本田叫自己嫂子,這多麽荒謬。
結束之後,律子貼了上來,本田卻鬼使神差地將她推開。他沒有心情享受那份溫存。律子也沒繼續,側身合上被子就睡了。本田就像一條被丟在地上的魚,就算不滿,就算掙紮,也沒人理會。
這種感覺比想象的還要恐怖。
他本以為這麽多次肌膚之親應該會改變些什麽。
不過對他來說,不變是壞事,真的改變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夏季過去了,秋季也過去了,前不久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小雪。等本田出門時,隻有遠處的屋頂上還有零星的雪,稀稀拉拉,就像一幅失敗的畫作,畫師筆尖的顏料無意中跌落到紙上,敗了人的興致。
沒有雪景,隻有蒼白的寒意不住地往人領口裏鑽。
街上獨行者寥寥,多是家人、情侶依偎在一起。本田裹緊了衣服。
這段時間,丸山和律子分分合合,本田則一直和律子保持著秘密關係。組內的權力鬥爭讓丸山無法分心到律子身上。
本田走進屋內,將兩條金魚放進魚缸。
“你看怎麽樣?”他轉身問律子。
“好醜,一點也不搭。”
一群熱帶魚當中隻有兩條金魚遊弋,有種不協調感。但本田就是喜歡這種不協調感,這兩條金魚就像他和律子。
丸山不常回來,本田先前還有負罪感,但來這裏的次數一多,這種負罪感也淡了不少。
律子靠著本田,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遞到本田身上,搞得他心猿意馬。他轉過身,抱住律子索吻。
兩人的身子貼在一起,仿佛起了化學反應,溫度飆升,空氣中充滿著荷爾蒙的氣味。在這個時候,他們隻是男人和女人,心事暫時被拋在腦後。
本田的手鑽進律子的衣服裏,嘴唇啃著律子的頸。
“輕點,不要留下痕跡。”
就算是這樣微妙的關係,本田也有占有欲,但他不敢在律子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一旦留下吻痕,他們兩人都會擔驚受怕。
律子在本田懷裏微微顫抖,她的身子漸漸軟了下去……本田橫抱起她放到沙發上,壓著她,手指慢慢解開她的衣服,律子緊緊抿著唇,忍著不發出呻吟。
“去臥室……”律子掙紮著說道。
本田正要把她抱到臥室裏,門前響起了腳步聲,不是經過的腳步聲,而是正在朝這裏來的腳步聲。
本田和律子立馬停下了動作,來人正是來找律子的,他已經掏出了鑰匙開始開鎖。
這間屋子,除了律子外,隻有丸山有鑰匙,律子推開本田,跑到門前,立即反鎖上,又抓住把手,讓丸山不能開門。
“是我,我回來了。”
是丸山的聲音,本田立刻往屋子裏麵躲。律子朝他使眼色,讓他拿走玄關的鞋子,本田抱著自己的鞋子躲了起來。
律子在門後整理自己的妝容,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剛起,而不是剛偷過情。本田躲在衣櫃裏,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隻知道律子最後還是打開了門,與丸山又哭又鬧。最後,丸山說服了律子,他們又和好了—這並不意外。
丸山對律子的熱情就像火山噴發一樣,無法遏製。律子考慮到櫃子裏還有本田在,才沒有讓丸山更進一步。
後來,本田才知道丸山收攏了足夠的權勢,而千代對丸山的興趣也消散了。有些情感細水長流,有些感情卻如烈火一般席卷而來,然後迅速熄滅。對於千代來說,她隻要短暫地擁有丸山就足夠了,餘下的日子,丸山扮演一個知趣的情人就好了。
這件事發生的第三天,丸山約了本田出來。丸山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之前的疲倦一掃而空。
“事情終於要落幕了,這些事情我隻告訴你。”丸山露出了落寞的表情,“我總不能把我的私事告訴我手下那些人吧,人處處都要小心,弱點這東西能少暴露一個是一個。我也不能把我的窘迫告訴律子。隻有你,我隻能向你傾訴。”
丸山簡單聊了下自己的情況,表示自己終於自由了。這些情況,本田又重新聽了一遍,還要裝出一副才知道的樣子。幸好經過這段時間的**,他的演技有了進步,沒有露餡。
丸山回來了,本田的去留要看律子的決定,但自從那天之後,律子很少和本田見麵了。
直到聖誕節的偶遇,本田在街上閑逛,他夾在情侶中間想給自己買一件禮物,不至於過得太淒慘。
現在無論什麽節日,隻要是有著美好的寓意,都會被情侶們利用,作為約會的由頭。本田**著鼻子,聞到了空氣中戀愛的酸臭味。
然後,他在喧鬧的商業街遇到了丸山和律子。
本田想遠遠逃開,但丸山已經看到他了,向他打招呼。本田隻能走過去。
“你準備去哪裏?”
“隨便逛逛。”本田實話實說。
“一起吃個午飯吧。”丸山邀請道。一旁的律子臉色微變。
在聖誕節打擾情侶?本田還沒有那麽不識相,他回絕道:“算了,我就不去了。”
“沒關係,剛好我們原先看中的餐廳沒位子了。”丸山道,“你和我們去隨便吃點什麽吧。”
本田還是想走,但耐不住丸山的拉扯,還是和他一起走了。三人最後在一家毫無氣氛的烤肉店解決了一餐……
本田不時將視線投向律子,而律子有意回避著他,丸山對此一無所知,而本田總覺得有些別扭,他還發現律子已經戴上了婚戒。
午餐一結束,本田逃也似的離開了。
半個月後,律子把本田約到了一間咖啡廳見麵—偏僻的隔間,私會的好地方,能在裏麵談一些秘密。
本田有些緊張,他剛接到了丸山的一個電話,丸山說律子最近心情不好,要他小心一點。光“小心”一詞就可能包含數種意思。
律子放下咖啡杯:“別害怕。我和他說過了今天想出來逛逛,又不想麻煩他,所以會找你。他那麽相信你,我又大大方方說出來,他怎麽可能懷疑。前段時間,你的膽子還沒有這麽小吧。”
本田額頭有些發熱。所謂的前段時間是指丸山回來前的一段時間,本田瘋狂地放縱自己,約律子出來,向她索求。
而丸山與律子和好後,本田與律子見麵的次數越來越少,他明白雙方要做一個了斷了。
“你有什麽事情嗎?”本田開門見山地問。
“我懷孕了。”
本田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開場。他腦袋如糨糊一般,亂了,甚至灑了咖啡。
是喝醉那天嗎?他忘了自己有沒有采取措施。他怎麽會這麽不小心呢?現在該怎麽辦?本田覺得自己夾在兩種情感之間備受煎熬,到底該背叛誰呢?如果他要求律子去墮胎,是不是太無恥了?
“你想怎麽做?”本田問道。
“離開這裏吧。”
“你和我一起嗎?”本田茫然地問道。
律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怎麽能和你走,我們能到哪裏去?”律子低下了頭,露出寂寥的笑容,“別開玩笑了,我們也該結束了。”
“那你怎麽辦?”
“我還會怎麽辦?這個孩子對我來說太危險,我不會留下他。”律子見本田保持著沉默,繼續說道,“至於你,你也是我的危險,所以我請求你離開這裏。”
“是因為上次的事?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
“那不是你的錯。他忘記預訂餐廳了,所以我們才會在路上閑逛。”律子正色道,“那隻是一個契機,讓我明白世界並不大。你能遇到我們,他也能遇到你我。如果我們再這樣下去,他發現也不過是時間問題,所以我請求你離開。”
本田覺得自己在一條搖晃的船上,他緊緊抓著船舷防止摔入海中。
“我可以不去打擾你們。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
“你做得到嗎?就算你做得到,丸山他也會去找你的。我們三人在一起,隻會產生孽緣而已。”律子道,“我怕我自己會不小心說漏嘴,怕你會說漏嘴。除非你走得遠遠的。”
“你準備讓我去哪裏?”
“放心,我已經安排妥當了。”律子把一個信封交給本田。
“你是要流放我嗎?”本田打開信封看了看。他記得上次去丸山家,魚缸裏的兩條金魚已經不見了,不知是死了,還是被丟了。本田懷疑是被丟了。可憐的金魚被丟進馬桶,衝入下水道。所有威脅她和丸山感情的東西都要被處理。
“你沒有理由拒絕吧,我又不愛你,倘若你真的為我著想也該離開。”
“你這樣說就太無情了。”
“那丸山呢?你覺得丸山真的是把你當作朋友嗎?也都隻是為了利益而已。你源源不斷從他那裏得到好處,但也隻能依附他,得不到自己真正的生活。而他幫助你,隻是為了獲得某種心理滿足。正因為一弱一強,你們的關係才會如此密切,所以他不值得你逗留,去新地方開始你自己的人生吧。”
“所謂朋友不就是這樣相互利用,表現出自己的情誼的嗎?”本田說道。提到丸山,他的語氣又軟了下去。
“你這個人真是……”
律子沒有說下去,是愚蠢,還是有趣,又或者是其他,本田對此也沒什麽興趣。
“既然如此,你還記得那份便當嗎?”
本田記得醫院裏那份糟糕的便當。
“你曾經問過我,我沒有回答。”律子道,“那不是我做的,我怎麽可能做出那麽蹩腳的東西?我記得那天下午他還特意打電話來問我該怎麽做,我隨口說雞蛋容易做。”
原來如此,本田在心裏長歎一聲。
“他真的把你當作弟弟,你背著他把他妻子抱上了床,現在我肚子裏還有了你的孩子。”
本田緊抿嘴唇,甚至用力咬了一下:“你這個人真糟糕。不過你說得對,我離開對你們都好,我和你的事隻是糟糕的意外。不過這個提議應該由我自己提出,你這樣太傷人。”
“你在害怕什麽,怕我不肯走嗎?”本田突然釋懷了,“我會離開的。說說你的計劃吧。”
律子在微微發抖,她確實失了分寸。不過在一開始,她就沒有分寸了。在感情之中,她隻是個狂人,為複仇而**本田,再為求和而驅逐本田,本田隻是一個犧牲品。
“信封裏就是全部的計劃了,你認真看看吧。”
“我不會去巴西的,我沒有熟人在那裏。”本田對律子說道。
“那你……”
“我不會反悔的,我會去T國。我在那裏有個親戚。”本田猶豫了很久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疑問,“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
律子正欲開口,本田卻立馬製止了她。
“算了,你不要說了。”在這件事上,本田表現得就和傻瓜一樣。
“照顧好他。”本田最後說道。
律子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地離開,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私下會麵。
一次小聚,本田將自己要出國的事情透露給丸山。
丸山有些難以置信:“你該不會是借了一大筆錢還不上,準備出國避禍吧?如果真是錢的問題,你不用害怕。”
“沒有,沒有。”本田說謊道,“去年我親戚就勸說我出國幫他了。”
“去什麽地方?”
“T國。”
“T國啊,那還行。”丸山喝下半杯啤酒,“就是太遠了一點,你去多久回來?”
“一有機會我就會回來的。”本田又說了一個謊,其實他並不打算回來了,“我這次出國就是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試試走另一條路會怎樣……聽說東南亞的氣候特別養人,那裏的女孩也特別漂亮。”
“那好,等你在那裏站住腳跟,我就去那兒旅行,你來當我的向導。”丸山喝下剩下的啤酒,他壓低了聲音,“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外麵覺得太累,你盡管回來找我。”
“嗯,我知道了。”本田眼裏滲出了淚水。
“祝你的T國之行順利,本來我還想請你當我的伴郎。”
“那真是太遺憾了。”本田同丸山碰了杯。
又過一個月,事情都辦妥了,本田也要離開故土,遠赴他國。
來送他的人隻有丸山,據說律子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不過她不來也算是一件好事,因為本田不知道該如何同她告別。
到了T國,本田沒收到律子懷孕生產的消息,這打碎了他最後一絲幻想。倘若有個同他血脈相連的孩子能陪在律子身邊,還能保留一絲情誼,以慰本田的相思之苦。不過這已經不可能了。
對本田來說,律子本就是一個謎一樣的女人,她當年為什麽會和丸山在一起?看得出來,她很喜歡丸山,但又為什麽離開這麽多年?
本田甚至不能確定當初律子是否真的懷孕了。也許她隻是害怕丸山發現她和本田的關係就設計將他趕走了,也許她真的懷孕了,隻是本田在她心裏遠遠比不上丸山,於是她和本田做了了斷,一個人去墮了胎。
本田露出了苦笑,想到這件事,心頭就一陣沉重,有那麽幾秒鍾,他無法呼吸。
如果律子有了丸山的孩子,那她又會是怎樣的心情?一定很幸福吧?
丸山和律子,本田最重視的兩個人,他們的幸福刺痛了本田,可當他們的幸福在刹那間崩壞時,本田也感到痛苦。畢竟他離開就是為了成全他們兩個。
本田通過正雄他們知道了丸山夫婦逝世的始末。
那晚,丸山在陪律子散步,正從人行天橋上下來,加藤浩派去的殺手突然出現,向丸山亮出了刀子。
丸山要護著妻兒無法逃離,當時,他隻來得及將律子擋在身後,就被捅中要害。律子去扶丸山,和行凶者發生推搡,律子在驚慌失措之中滾下了台階,當即大出血。好心的路人替他們打了急救電話,然而一切都太遲了,三條生命離開了人間。
世人的掙紮在命運麵前毫無意義。
本田可能是最後知道這件事的人,他出國後有意同丸山、律子保持距離,最初每個月都聯係,隨後漸漸減少,到最後幾乎僅維持節日的禮數。人與人的關係如田地,也需要經營,不然稍一會兒就會變得荒蕪。
丸山夫婦死得匆忙,籌備葬禮的人倉促之間也沒能記起遠在國外的本田。最後是本田自己發覺不對勁,丸山怎會與他徹底斷了音信?他滿腹狐疑主動聯係,才知丸山出事。
關於這件事,本田還有問題想確認。
本田在酒館枯坐一下午,黃昏時分,正雄終於來了,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談。
正雄又將事情說了一遍。
“嫂子那時候行動不便嗎?”
“當然,都臨近預產期了。”
“預產期了,還出門散步嗎?”
正雄想了想:“那離預產期還差一個月吧,總之肚子是顯出來了。他們本來也不是去散步的,就是出去,然後嫂子想活動一下。”
本田覺得不對勁,時間有問題,之前律子已經懷了他的孩子,然後律子說要打掉那個孩子。如果那個孩子被打掉了,律子應該不可能那麽快懷孕。
“他們怎麽會這麽快有孩子呢?”本田問。
“這不難理解啊,嫂子和丸山哥結婚前就懷孕了唄。”
本田開始懷疑那根本就是他的孩子,律子沒有去墮胎。他從來沒有猜中過律子的想法,這次也不例外。
那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麽?她是突然母性本能爆發,還是想要一個孩子拴住丸山,又或者是她對自己還是懷有一份情愫的?本田又開始後悔起來,如果那時他沒有阻止律子開口,那他也許就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而現在隨著律子的死,這永遠不會有解答。
“那加藤浩呢,他下場如何?”本田繼續問。
提到加藤浩,正雄還是咬牙切齒:“加藤浩用了陰險的招數,他派出手下去刺殺丸山,早就失了仁義,除了他的手下,其他人十分忌憚他。他很快就被人聯合扳倒,鋃鐺入獄。”正雄道,“他罪有應得啊。”
“可我聽說他逃到外國去了?”
正雄笑了笑:“他被我們耍了。加藤浩先逃到T國避一下風頭,在那裏辦了假身份,但替他辦假身份的人早就被我們買通了。他在T國的假身份是一個殺人犯,加藤浩一出現在T國公共場所就被抓了。”
“我收到消息說他還沒死。”
本田想複仇。
他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也許是因為他的人生太過貧瘠了,所有色彩都在丸山和律子身上……他們一死,本田就失去了前進的動力。況且現在還多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可能是他的。
“是的,他還活著。”正雄的眼睛暗了下去,“這是多方博弈的結果,打狗還要看主人,有些人不希望我們對加藤浩趕盡殺絕。”
“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什麽忙?”
“把我弄進加藤浩服刑的監獄。”本田說道。
“加藤浩服刑的監獄,我記得是蜘蛛山監獄,跨國做事有些難辦。”
“我有T國身份。”本田道,“你們隻需要給我弄到合適的罪名,再讓我鐵定能進蜘蛛山監獄就可以了。”
正雄他們畢竟有路子。
“這樣啊,我可以試著安排,但可能需要時間,這麽湊巧的事情很難規劃。”
“大概需要多久。”
“至少一年時間才可能把事情都安排妥當。你有足夠的時間考慮。”
“無需考慮了。”
“真的有這個必要嗎?那人已經入獄了。也許他在監獄裏已經生不如死了。”
本田眯起了眼睛:“可他不是還沒死嗎?隻有死亡才是真正、極致的懲罰。”
距1995年9月17日還有98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