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椒魚

第七章 神離棄

又一組人從電梯井裏下來。

離打開通道隻剩一點了,再打開一點他們就都能到二樓去了。

下一組是五郎和張啟東。

五郎伸了一個懶腰,拿起工具,準備爬進去。但張啟東卻掉鏈子了。

“等一等。”張啟東捂著肚子不進去,“我肚子不太舒服,你先去吧。”

“那你早點回來。”五郎沒有起疑心。他們吃的是搜刮到的食物,喝的又是不幹不淨的雨水,肚子不舒服再正常不過了,“我等你。”

五郎也不想一個人進去讓張啟東可以偷懶,他準備等張啟東回來。當他倚在牆邊撥弄指甲時,陳柯明和韓森浩他們來了。

陳柯明沒聽到電梯井裏的敲擊聲,隻看到五郎在一邊偷懶,皺了皺眉:“怎麽還不去幹活?”

“在等張啟東。”

“張啟東呢?”

“他去上廁所了。”現在已經沒有廁所了,五郎想,張啟東應該是躲在某個角落解決自己的問題。

“去了多久了?”陳柯明繼續問。

“去了有一段時間了吧。”

“你和他上去過了嗎?”

“沒有,我剛要上去他就說想去方便下。”

陳柯明隱隱約約覺得其中有問題,就拿出了對講機,開始呼叫阿卡。

“昆山還在你身邊嗎?”陳柯明問道。

阿卡回答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你快回答昆山在不在你身邊!”

阿卡見陳柯明如此嚴肅,急忙說道:“昆山不久前剛離開,說去方便一下。”

兩個囚犯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提出要去方便,這實在是太可疑了。陳柯明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變得煞白,問:“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B區走道這裏等昆山。”

“快點離開那裏,用你最快的速度到關押加藤浩的地方,我們在那裏碰麵。”陳柯明補充道,“如果碰到張啟東他們,千萬不要靠近,及時用對講機和我聯係,我們盡快會合!”

“張啟東他們又和加藤浩混在一起了?”阿卡聽出了陳柯明話裏的意思。

“也許是誤會,總之不要掉以輕心。”

“嗯。我馬上趕過去。”

當阿卡快到管道間時,他放慢了腳步,甚至滅了燈,輕輕靠過去。

附近好像沒有人,阿卡摸到了門,門開著,鎖已經壞了,估計是被人用蠻力打開的,他的心一下揪了起來。接著,他聽到了腳步聲,整個人立刻縮到角落。

對方也察覺到了阿卡,將視線投向黑暗。

“誰在那裏?快出來!”

阿卡鬆了一口氣,走了出去,那是陳柯明的聲音。

“是我。”

“你一路上有遇到他們嗎?”

“沒有,他們八成又躲起來了。”阿卡回答道。

借著火光,他們可以看到門鎖徹底壞了,是用鐵棍之類的器械硬生生撬開的,扭曲的金屬像是猛獸嘴中的利牙,仿佛下一刻就會咬傷他們。鐵管上又多了一道口子,估計有人砍斷了手銬,讓加藤浩重獲了自由。

“唉,這地方又要亂了。”陳柯明又歎道。

阿卡眯起了眼睛,回想不久前發生的種種,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銬住加藤浩,又在加藤浩受襲後鎖上了門,說是為了保護加藤浩,其實也是為了控製住加藤浩。阿卡不想他有機會再和其他囚犯接觸,蠱惑他們。

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們應該蓄謀很久了。換句話說,從一開始,他們就在演戲。

加藤浩豎起耳朵,貼在鐵管上。

囚犯們都沒有手表,除了一開始可以估計時間,越到後麵,偏差就會越大,雙方根本不能約定時間互通信息。

不過加藤浩被銬在管道間,也不能做其他事,所以頭可以一直靠著鐵管,防止漏掉任何信息。

張啟東建議阿卡把加藤浩關入管道間,這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管道四通八達,他們借鑒了敲擊牆壁的做法。

他們沒時間約定太多的暗號,光靠敲擊,並不能傳達多少信息。

加藤浩和張啟東他們隻不過粗略地將連續敲擊幾下和刮擦約定成什麽意思。

外麵有動靜了,加藤浩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避免錯聽、漏聽。

咚咚咚。

加藤浩也敲了三下,回應張啟東。

囚犯們被打散了,三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小組。敲一下表示昆山找他,敲兩下表示彭蘇泉找他,敲三下自然就是張啟東。加藤浩回應相同的次數,表明可以溝通了。

從敲擊聲上來看,外麵又出事了,這次是“彭蘇泉出了大事”。具體是什麽大事,張啟東沒法表達出來。

不過監獄廢墟中能出的大事,加藤浩閉著眼睛也能猜出來。彭蘇泉無外乎是死了或者重傷。

接下來,張啟東的敲擊聲讓加藤浩確定彭蘇泉是死了,而且死得蹊蹺。

因為張啟東有意聯合其他囚犯將加藤浩救出來。

加藤浩是囚犯們送給獄警的投名狀,救出加藤浩的意義不言而喻。

黑暗中,加藤浩又喜又悲,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他喜的是自己的布置沒有白費,其他囚犯還是站在他這一邊的;悲的是,計劃永遠也趕不上變化,在他的計劃中,獄警們也不該這麽快采取激烈的行動……那不該是他們囚犯才會做的事嗎?

事到如今,他們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加藤浩被困在這裏,除了零星的敲擊聲,收不到任何消息。之前餘震發生,他躲在角落瑟瑟發抖,好在這裏堅固,他才能保住性命。事後,阿卡也隻是開門查看了一下,什麽情況也不肯透露,讓加藤浩恨得牙癢癢。

收到消息之後,加藤浩清醒了過來,時不時掐自己一把,不敢再陷入渾渾噩噩的情況。然而黑暗中的時間不好度過,不知時間的狀況下,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人人都想長命百歲,或求仙問道,或推動醫學的發展,若真要百歲,不如將自己丟入昏暗的洞窟中,半月就夠,洞中一日,如世上一紀,也夠讓人嚐嚐長壽的滋味了。加藤浩不懷好意地想著。

阿卡將人分成四組,他自己和昆山一組,陳柯明、彭蘇泉一組,韓森浩和阮山海一組,五郎和張啟東一組,彭蘇泉已死,陳柯明一人一組。

手表隻有兩塊,分別在阿卡和韓森浩的手上,張啟東和昆山不知道時間,他們兩人又被分在不同的小組,不方便會麵,身邊又有監視者,想挑一個時間一起出手,實在困難。

好在他們投靠獄警前就商量好了暗號,敲擊聲隻是其中一種,還有手勢和眼神。而時間就根據換班來定,每一組剛好是一個小時,輪到張啟東時,他就偷偷溜出來。而昆山就在阿卡身邊,他可以裝作不經意地詢問時間。

兩人約定在管道間前見麵,先把加藤浩救出來。門鎖很快就被撬開。

加藤浩露出了一個笑容:“你們終於來了。”

“手銬怎麽辦?”昆山問。

“砸開吧。”加藤浩伸手,“你小心點,千萬不要砸到我的手。”

昆山略一瞄準,舉起手中的家夥,砸向手銬的鏈子,鏈子應聲而斷。

加藤浩活動了下身子,斷掉的手銬,像兩隻手鐲一樣還留在他的手腕上。加藤浩摸了摸,感覺有些不自在,但也沒什麽辦法。

“到時候找把鉗子,把銬環鉗斷就可以了。”

“也隻能這樣了,你們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詳細告訴我。”在加藤浩的帶領下,張啟東和昆山再度走進了黑暗中。

張啟東他們救出加藤浩逃跑了,獄警這裏產生了一陣騷亂,但很快平息了,因為無論怎麽看,獄警這方都占據優勢。電梯井在獄警的控製下,論人數,原先五比五的局麵已經**然無存,彭蘇泉和皮耶爾已經不在了。

短暫的討論後,他們準備繼續按計劃行事,不過讓阮山海和五郎整理下物資,換個地方。

阮山海怒道:“真是豈有此理,他們居然把僅有的幾包番茄味的帶走了。”

廢墟之中沒有太多的食物,阮山海和阿卡從自動售貨機裏掏出了一些零食,薯片大多是牛肉味或者燒烤味,僅有幾包是番茄味的,阮山海特地留著想最後再吃,結果卻被加藤浩他們順手牽羊帶走了。

“不過是薯片而已。再說都壓成碎末了,又有什麽好吃的。”

“這你就不懂了,苦中作樂,如果沒有什麽東西支撐著你,在這種絕境中,早晚會被擊垮。”

“不過拿番茄味的薯片作為支撐也太……”五郎看著阮山海道,“難道你有這麽喜歡番茄味?”

“沒有,我更加喜歡黃瓜味,但這裏不是隻有番茄味嘛。”

五郎放棄這個沒有營養的話題,另起了一個話頭:“你對最近的事情怎麽看,為什麽事態會發展到這一步?”

“八成是囚犯們為了報複吧。”阮山海道。

“我也有些想法,我們相互交流一下吧。”

阮山海不清楚五郎的想法,但看他虛心求教的樣子,理了理腦海中的東西,道:“從動機上看,韓森浩當然最可疑。”

“嗯。”五郎點了點頭,期待著下文。

“先是皮耶爾的死,凶手就在我們之中,不是你就是他,不是他就是我。”阮山海露出了狡黠的笑,聳了聳肩,“當然了,我不是凶手,我可以發誓,雖然在這裏誓言並不可信。韓森浩無疑就是凶手。”

“為什麽這樣說?”

“我重新排了一下事件,發現了一個問題,你看。”

“凶手不就明擺著嗎?”阮山海說道,“之前對於時間的推理有個大錯。獄警們作弊了,在計算囚犯們的作案時間時用的是囚犯的時間表,而在計算獄警時,前半部分用的是囚犯的時間表,後半部分則是獄警的時間表,他們堂而皇之地偷走了40分鍾。”

“什麽意思?我沒理解。”

“囚犯和獄警的時間表,前半部分的基準點都是我去勸說囚犯。囚犯的時間表後半部分就沒有基準點了,而獄警的時間表則把囚犯來降的時間點設成了新的基準點。所以雙方產生了40分鍾的誤差。”

根據獄警時間表可知,韓森浩自由行動的時間是17:55到18:40,距離19:35,也就100分鍾。

這是錯誤的,加上40分鍾,韓森浩能自由活動的時間就有140分鍾。

“那個時候水位正在上升,水的流速也相對較大,這樣一來,腳印不就消掉了嗎?”阮山海說道,“而且加藤浩受到襲擊的時候,韓森浩剛好出去了。世上哪有這麽多的巧合,一切都是獄警的陰謀。”

“說不定這就是巧合呢。”五郎道,“你的說法不對,這裏有個問題,40分鍾的誤差不是獄警提的,而是根據囚犯報的時間點計算出來的,如果當時囚犯說自己是20:20來投靠的,那誤差也就25分鍾,就不滿足你的假設了。所以我覺得你這個假設不能成立。”

“這倒也是。”阮山海有點喪氣。

“再者,如果我是獄警,根本不需要如此拙劣的障眼法。”五郎接著說道,“在這裏,隻有兩位獄警有手表,他們對時間有解讀權,而我們被困在黑暗裏,對時間的敏感度會越來越低。”

“沒錯。”阮山海點了點頭。

“獄警完全可以不報20:45,而說20:20或者20:10,這樣不就沒有你所說的漏洞了嗎?”

“哦哦,你是說他們在確定時間節點時說謊,根本不給正確的時間?”

“是的。”

“如果這樣做的話,我的推論還是沒錯,凶手應該是韓森浩。”但阮山海又想到了新問題,“不對啊,如果囚犯們提出看一看時間不就露餡了?”

五郎搖了搖頭:“你的腦筋還沒轉過來,現在的時間怎麽能驗證過去的時間呢?這是20:00左右的事,而我們列時間表已經在深夜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之後。”

“最後的時間是正確的,而之前的時間點是作假的?”

“是啊。”五郎進一步說明道,“如果我一個小時前讓你去辦點什麽事,然後現在告訴你,你花了15分鍾,但實際上是10分鍾,你覺得你能察覺嗎?”

“有點困難,你告訴我過去20分鍾我也判斷不出來。”阮山海道,“畢竟這是很主觀的東西。”

“所以說獄警們可以用這種方法來掩蓋一些問題,他們明明可以抹平所有疑點,卻沒有用,恰恰說明他們問心無愧,我想張啟東他們就是想到了這點,所以沒在乎那40分鍾。”

“所以你的看法是什麽?殺害皮耶爾的不是獄警,而是囚犯?”

說來說去,五郎最後還是站到了獄警這邊,他不認為獄警是凶手。

五郎點了點頭:“我們從開端開始慢慢梳理,首先張啟東為什麽要來找我們,而不是等我們去找他?”

“第一,我們當時還不知道情況,他們在地勢相對低的地方,比我們早了解到監獄的狀態,為了不浪費太多的時間,他們就來找我們了。第二,我們是不可能找他們的。”阮山海道。

“正是如此。”

局勢便是如此,有時候,你覺得選擇很多,但一接觸才知道自己毫無選擇。在外界看來,無論後麵你遭遇什麽,都是你的選擇所致,怪不得其他,這就是一大偏見。

在監獄中,就隻有囚犯向獄警投誠,絕不可能讓獄警向囚犯低頭。

囚犯是什麽人?被關在籠子裏的洪水猛獸,他們從來都不喜歡獄警。如果他們掌權,他們會怎麽對待獄警,不言而喻。

他們不是好人,不值得信任,所以獄警絕不會投向他們。

但獄警呢,他們不喜歡囚犯,但他們恪守自己的責任,最多繼續關押囚犯。

如果要逃出去,幸存者勢必需要大量的勞動力。綜上所述,囚犯們隻能選擇屈服,投靠獄警。有些不願屈服的囚犯,反而會被其他囚犯製伏,無須獄警動手。

這就是正義和製度的力量,在戰場上,一支仁義之師更容易招降敵人。在敵我實力相差巨大的情況下,敵人知道自己投降後會得到相對不錯的待遇,便會放下武器;反之,敵人會殊死搏鬥,直到全軍覆沒。模範監獄裏的獄警就是仁義之師。

五郎道:“囚犯向獄警投降,這個結果是確定的,但過程很難說,我們現在遭遇的事就和過程有關。我懷疑我們都被騙了,張啟東他們集體說了謊。為什麽張啟東他們抓住了加藤浩向我們投誠,為什麽他們又離開了,還救走了加藤浩,他們前後的行為是矛盾的。唯一的解釋是,加藤浩和張啟東他們一直是一夥的,加藤浩可能掌握了張啟東的把柄。借此,我們可以做出大膽的假設,皮耶爾死了,是在加藤浩和張啟東他們的衝突中死的。”

“是張啟東他們殺了他?”阮山海不解道,“這說不通,如果張啟東他們殺了皮耶爾,那麽加藤浩為何甘願被製伏,不說出真相?”

“加藤浩退讓了一步,他們還是一夥的。他們會起爭執的原因是什麽?加藤浩領著他們開挖卻沒有打通生路,他們後悔了,於是想來找獄警。加藤浩和皮耶爾當然不會同意。五人爭執起來,皮耶爾身上本就有傷,雙拳又難敵四手,被殺害。”

五郎頓了一頓,像是想到些什麽,摸了摸下巴繼續說道:“皮耶爾身上有兩把刀,就是因為當時有兩個人對付皮耶爾,恰好一人一刀。殺了皮耶爾後,他們會怎麽做?”

“惡向膽邊生,順便也把加藤浩幹掉?”阮山海猜測道。

犯罪者的想法真是直接。

“那麽他們去找獄警,獄警問起加藤浩和皮耶爾怎麽辦?”

“就說他們兩人逃跑了,藏起來了,他們也不清楚在哪。”

“獄警可能會和他們一起尋找加藤浩和皮耶爾,如果讓獄警發現屍體,那囚犯們的罪行就都暴露了;如果沒找到屍體,獄警也不會完全信任囚犯,認為他們可能是加藤浩派來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加藤浩就抓住這點,主動讓步,向張啟東他們提出了一個建議—他甘願被製伏,被送給獄警,同時也會替張啟東他們隱瞞,條件是張啟東他們不能再傷害他,而且倘若情況有變,他們必須救出加藤浩,繼續對抗獄警。”五郎說道,“但是這樣還有一個問題,就算他們製伏加藤浩押送給獄警,但皮耶爾已經死了,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他們所為。獄警不會接納一群殺人凶手,於是泥地無足跡密室產生了,有這個密室在,不破解手法的話,人人都有嫌疑,換句話說,人人也都可能是清白的。正因為有這個內情在,凶手才會不怕麻煩地搞出一個無足跡密室。”

“有道理!那泥地無足跡到底怎麽做的呢?”阮山海一直都想搞清那個密室的手法。

“一般說到無足跡,大家都會想到雪地吧,所以也將雪地的手法往泥地套了,可監獄廢墟內的泥地是不同的。泥地也好,雪地也好,壓上去的重物越重,留下的痕跡就越深,但這裏不一樣,實際上泥地分三層,最上麵是水,之前提過利用水完成無足跡詭計,可惜不現實,水不夠深。我們不管最上麵的水,仔細看看中間層的泥和最下麵的水泥地。”

“那又怎麽了?泥就薄薄一層。”突然,阮山海恍然大悟,“是腳印深淺!如果他們合夥騙人的話,這個無足跡密室根本就不存在,他們當中有人把皮耶爾的屍體背到了屋裏,所以進去的腳印就四行,深淺還是一致的。再加上流水的衝刷,破綻就永遠消失了。他們簡單布置下現場,對一下口供,就來找我們。”

“沒錯,就是這樣。”五郎道,“隻有四人進出痕跡的泥地密室就完成了。”

“確實是這樣,隻有他們四人合夥才能解釋得通。”阮山海拍了下腦袋,“他們實在是太狡猾了,不過現在是情況變糟的時候嗎?他們沒必要離開。”

“你覺得彭蘇泉是怎麽死的?”五郎問道。

“意外死的,不是你下去確認的嗎?難道你看到什麽疑點了?”

“沒有。”五郎看了阮山海一眼,“但是對一些人來說,沒有疑點就是疑點。”

阮山海沉思一會兒,想到自己的身份,突然明白了過來,歎了一口氣:“確實,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就算屍體上沒有疑點,彭蘇泉的死亡就是疑點。我們都是壞人,按照壞人的邏輯,餘震來臨,陳柯明和彭蘇泉待在一起,陳柯明隻需要輕輕動下手,就能讓彭蘇泉掉下電梯井。獄警可以解決一個麻煩,事後又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何樂而不為?這叫什麽?這就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的求生意誌是相當強烈的,彭蘇泉墜落的時候剛好是震動最激烈的時候,我不認為陳柯明有能力鬆開一隻手去偷襲彭蘇泉。”五郎想起了陳柯明下來時抽搐的“雞爪子”,繼續說道,“隻要囚犯們懷疑,原先的團隊就必定會分裂,他們來投靠獄警就是因為獄警守規矩,如果獄警不守規矩了,他們當然會逃跑。尤其不守規矩的事還發生了兩次。”

“兩次?”阮山海歪著頭問,“不是就一次嗎?”

“還有加藤浩遇襲那次。”

“為什麽我覺得那是加藤浩的苦肉計?”

“這也有可能。”

“不過他們為什麽現在就要離開?等通道徹底挖開不是更好?”

五郎道:“電梯井上的道開了一點,他們認為自己也能打開,所以更加要走。這就是囚犯們用心險惡的地方,滿滿都是算計。”

如果通道徹底打開,獄警先跑到外麵。他們隻要守在外麵,就能把囚犯一網打盡。囚犯鑽出來一個,他們就銬上一個。加藤浩他們根本就沒有反抗的餘地。

為什麽不能是囚犯先到外麵?因為獄警不是傻子。囚犯就是想逃跑,先到了外麵怎麽會乖乖待著?說不定還會封住洞口不讓獄警出來。所以獄警一定會先出去,如果發展到這一步,那囚犯們就真的沒機會了。

因此,他們必須在還差最後一點的時候背叛。

回想當時的情況,囚犯們的目的就很明確了,他們打算先救出加藤浩,以多打少,逐個擊破。

當時阿卡落單了,隻抓住阿卡也夠了,加藤浩他們可以用阿卡這個人質逼其他人就範。隻可惜被陳柯明識破了,囚犯的劣勢不僅僅在人數,也在器械,如手表、電棍,還有對講機。因為懼怕獄警的電棍,加藤浩他們才準備以多欺少。可隻要有一個人察覺,就可以通過對講機通知阿卡……囚犯們功虧一簣。

加藤浩又歎了一口氣,他已經數不清最近自己歎氣了多少次。

當他同張啟東、昆山去找阿卡時,阿卡已經不見了。然後他們悄悄潛回管道間附近,又發現阿卡和其他人會合了。無奈中,他隻能帶領其他人離開。

錯了一步,步步都錯。一步慢,步步都慢。

他走到這一步都是計算、巧合和錯誤的結果。

投靠獄警其實是大勢所趨,張啟東、昆山、彭蘇泉隻是越獄的從犯,他們不會受到多少懲罰,而他和皮耶爾對獄警來說,才是罪魁禍首。

受傷的皮耶爾失去了威懾力,在當時的情況下,他被其他囚犯背叛隻是時間問題。

加藤浩隻能設法自救。仔細一想的話,就會發現囚犯們的作案時間都是加藤浩賦予的,如果他不讓大家分頭行動的話,那囚犯們也就沒作案時間殺害皮耶爾了。

沒錯,皮耶爾是加藤浩害死的,為了增強囚犯們的凝聚力,為了嫁禍獄警,為了讓張啟東他們不會真正倒向獄警。

加藤浩設法殺了皮耶爾。

發現皮耶爾的屍體後,眾人都很慌亂。加藤浩率先接近皮耶爾,餘下的都是他的演技。

皮耶爾身上插著兩把刀,一刀刺中他原本的傷口,另一刀刺入他的胸膛。皮耶爾身上沾滿泥水,五官扭曲,如同來自修羅地獄的惡鬼,睜著眼睛,眼中似有不甘,胸膛塌了下去,不再起伏。加藤浩摸了摸皮耶爾的頸間,沒有脈搏,也沒有溫度。

皮耶爾死了,明顯死於謀殺。

是誰,究竟是誰在蜘蛛山監獄殺人?

加藤浩替皮耶爾合上了雙眼。

“是誰殺了他,是你嗎?”

加藤浩望向彭蘇泉。

“不是我。”彭蘇泉連連擺手。

“那是你嗎?”

他又看向了張啟東。

“怎麽會是我?”張啟東也學著彭蘇泉的樣子連連擺手,但眼中隱隱露出怯意。

“啊,到底是誰幹的!”彭蘇泉有些情緒失控。

“冷靜,先都給我靜靜,閉上眼睛,和我倒數10下,10,9,8,7,6,5,4,3,2,1。”加藤浩說道,“好了,睜開眼睛吧,冷靜了吧?你們是想投靠獄警的吧,如果他們認為我們殺了人,他們會怎麽對我們?為了避免麻煩,我們要留下證據。”

“證據是什麽?”張啟東問道。

“腳印,就是我們的腳印,它們能證明我們隻進來了一次,皮耶爾絕不是我們殺的。再仔細看看屋子裏有沒有可疑之處。”

“比如?”

“比如凶手現在還藏在這裏,等我們出去後,他再踩著我們的腳印離開。再比如凶手在屋內設置了機關,皮耶爾觸動了機關,兩把刀射出,殺了皮耶爾。”加藤浩說道。

房間並不大,眾人往四周掃了一眼。這裏沒有能藏人的空間,所有可疑的地方都被他們打開看了看,第一種假設不成立,第二種也不可能,這裏也沒有類似機關的痕跡。更何況,誰能製作出準確刺入皮耶爾要害的機關呢?他們什麽也沒有找到。

加藤浩說道:“至少我們已經排除了兩種可能性。我們離開這裏找個合適的地方再討論下,總之不要踩亂了腳印,讓獄警誤會我們是凶手。”

四人出去,留下了四進四出的腳印。他們停下來。

“那麽凶手是誰?反正廢墟是封閉的,不是我們就是阿卡他們,你,你們不會是凶手吧?”張啟東問。

“彭蘇泉,你怎麽看?”加藤浩沒理會張啟東。

彭蘇泉道:“我們當中不會有凶手吧,本來我們就勢弱,就算真的有分歧也該先試著說服才對,沒必要直接下殺手。”

“昆山,你又怎麽看?”

“獄警也不像會動手。”昆山道,“難道就因為我們拒絕了阮山海的招降?之前他們一直不願和我們發生衝突啊。”

“有道理。”加藤浩又問,“張啟東,你又怎麽看?”

“我也認為凶手應該不在我們之中。”

“看來三對一了,我也認為凶手在獄警那邊。”

張啟東道:“那我們怎麽辦,我們還能相信獄警嗎?”

昆山問加藤浩道:“你有什麽想法嗎?”

加藤浩低頭沉思片刻,像是在猶豫:“我有個猜想。”

“說來聽聽吧。”

“我覺得這個無足跡可能隻有獄警才能做到。”

“為什麽?”

加藤浩說道:“我們在下方,隻有獄警在上方,他們可以利用高低落差用水流將腳印消去。”

昆山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做到的,他接著問道:“具體怎麽做?”

“用最自然的方法,用流水消去腳印。獄警方的某人潛入屋內和皮耶爾搏鬥,殺害了他,然後出來回到地勢高的上方。水流短時間內無法消去痕跡,但凶手可以想辦法加強水流,比如他在上方將通道的另外幾個出口堵住,積水隻能往案發現場的那條走廊流。堵門的話,用門板、廢桌麵之類就可以了。當然也可以將往下流的門都堵住,那麽水就都積攢在上方,隻要積攢足夠的水,然後再打開一個口子,讓水流衝刷走廊,數次之後,腳印也就消失了。用這種方法就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無足跡密室。”

“為什麽隻有獄警能用?我們也能繞到上方。”彭蘇泉問道,他還沒想明白其中的關節。

“因為獄警不用再回到下麵。”加藤浩說道,“如果凶手在我們當中,那他就還要回來,在某條通道上留下腳印。我們可以查看下,倘若真的有腳印,那凶手就在我們當中;反之,凶手就在獄警那邊。”

加藤浩陪他們走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腳印。

“這該怎麽辦,那我們還要去找獄警嗎?”張啟東問道。

現在殺害皮耶爾的凶手就在獄警當中,他們跑去,豈不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但處在他們這個位置,也隻是被困在廢墟中。現在時間不長,他們還有餘力,如果救援遲遲不到,他們最後隻會被困死,而且真到了那時,他們連一搏的力量都沒了。

“我們還是可以去找獄警。”加藤浩說道,“剛才昆山也說了,獄警一直不願和我們動手,所以我在想殺害皮耶爾不是獄警集體的意思,隻是其中某人的個人行為。再者,如果我們能展示出足夠的誠意,他們也不會再貿然向我們出手,畢竟他們也需要人手。”

昆山道:“什麽是足夠的誠意?我們可沒什麽好東西。”

加藤浩歎了一口氣,指了指自己道:“我就是誠意,你們把我交給獄警就可以了,這樣你們就能換取他們的信任。”

“你會如何?”

“我不會如何。”加藤浩笑了笑,“如果獄警不傻的話,有你們在,他們頂多把我關起來。”

獄警對加藤浩出手,反而會引起其他囚犯的不滿,導致幸存者們再次分裂。

“我們就蟄伏起來,到關鍵時刻給他們最後一擊,為了皮耶爾,為了自由。”

“為了自由。”

“為了自由。”

“為了自由……”

“看來你們都沒有異議。”

“我們沒有異議,畢竟最危險的是你。”

就這樣,他們按照計劃行事,但很多事情超出了他們的預料,加藤浩遭襲擊,獄警們的態度更加讓他們確信凶手就在獄警當中。餘震後,彭蘇泉的屍體被發現,通向二樓的口子又將要開啟,他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想到這些,加藤浩又歎了一口氣。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加藤浩,加藤浩……”昆山在叫他。

“有什麽事情?”加藤浩抬起了頭,從他離開管道間到現在,隻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他臉上卻多了幾分滄桑。

“那群獄警一定是想殺光我們。”昆山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昆山,冷靜下來,這件事你已經說過了。”

“彭蘇泉一死,阿卡就來拉攏我,這一定有問題。”昆山怒道,“隨便做個檢查就說彭蘇泉的死是意外,我哪有這麽容易糊弄。他們要殺彭蘇泉根本不需要別的什麽手段,隻需要輕輕一推就好了。”

“是的,阿卡當時找你談話就是想分化你和張啟東,他們可以各個擊破。”加藤浩冷冷道,“就像我之前和你們說過的那個斯坦福大學的監獄實驗一樣,獄警和囚犯就是一對天敵,在沒有約束的條件下,獄警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斯坦福大學的監獄實驗指的是1971年心理學教授菲利普·津巴多開展的心理學實驗。教授找來了24個心理生理健康的大學男生,以抽簽的形式將他們分成兩批,12個人扮演囚犯,12個人扮演獄警。雙方很快就進入角色,由於監獄的特殊環境,獄警開始以懲罰犯人為樂。最後因社會的多方幹擾,該實驗不得不提前結束,原定14天的實驗,事實上隻進行了6天。事後,作為囚犯的參與者稱這個實驗為可怕的夢魘,對他們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傷害。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相信你,你一定要帶我們出去。”

“我會的。”加藤浩直起身子,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

兩人談話間,水又漫了上來。

“我們往上挪挪吧。”昆山道。

加藤浩看著汙糟的水麵一點點地漲上來,沒來由地感歎道:“這幅場景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洪水毀滅世界,是一種慣例。

《聖經》裏說:“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極大,於是宣布將使用洪水,毀滅天下地上有血肉有氣息的活物,無一不死!”

巴比倫人預言:“當行星排成一列,匯聚在天蠍座時,地球上的一切人類將會死亡;而同樣的匯聚在摩羯座時,地球將被大洪水淹沒。”

瑪雅人的神聖典籍《波波武經》中也有洪水的記載:“天神在開天辟地初,先用木頭雕成人像。這些木頭人不再敬神,於是天神決定發起一場洪水,以毀滅人類……”

因此加藤浩有這樣的感歎—這個世界要毀滅了。這裏就是所謂的神棄之地,無論是祈禱還是懺悔都沒有用,現在水位已經到了他們的小腿。

原先水位還隻是慢慢上升,餘震過後,速度卻快了數倍。他們被水驅趕著,隻能往上走。加藤浩知道他們必須要麵對獄警了。

“你說獄警他們現在在幹什麽?”

昆山答道:“大概在電梯井內挖掘吧。”

“是啊,希望我們這次不要再遲到了。”加藤浩道,“你知道怎麽抓田鼠嗎?把鼠洞都堵死,隻留下一個洞口,然後往裏麵灌水,田鼠就會從洞口竄出來,被輕易網住。我們就是田鼠。”

加藤浩一生經曆過無數的冒險,如果從次數上來看,他是成功者,因為他成功的次數遠多於失敗的次數。可從結果上來看,他無疑是失敗者,如他這般的冒險者隻要失敗一次就足以萬劫不複了。

“無論如何,我們總要試試,坐以待斃不是我的風格。對了,張啟東呢,他跑到哪裏去了?”加藤浩問道。

加藤浩和昆山有一段時間沒有看到張啟東了。

當五郎和阮山海在搬運物資時,陳柯明和阿卡也沒有閑著。他們在蜘蛛山監獄廢墟巡視了一周,發現了一些不好的跡象。

阿卡倚著牆,抬頭看著陳柯明,麵色有些灰暗:“這時候有根煙就好了,你不應該把煙分給那群混蛋。”

空煙盒還躺在陳柯明的口袋裏,他沒回應阿卡的責備。不過是幾根煙,他倒是希望能有幾根巧克力棒,糖分對思考更有幫助。

“你覺得水位上升是怎麽一回事?”阿卡問道。

監獄內的水越來越多了,連一直幹燥的上方都已經被水浸沒了。

“我們還能聽到水聲,水也一直向下流,但水位還在上升。”對此,阿卡有些不安。

“一層之下還有地下層,灌滿地下的空間後,我們這裏的水位才會上升,現在監獄的情況有些特殊,它是傾斜著的。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原來囚犯的地方被水淹沒了,我們的地方還是幹燥的。”陳柯明又畫了一幅簡筆畫。

“中間有裂縫,水都流到了地下室,但現在地下也全是水了,所以我們這裏水位上升了。”

這種解釋和事實相符,一層水位上升,上升到一定階段後,通過裂縫或者本身就有的通道,多出來的水都流到了地下室。而現在地下室的水滿了。

“就算如此,上升的速度太快了吧。仿佛這幾天周圍落下的雨水都匯聚到了一起,然後一股腦兒都灌入廢墟裏。”

“是啊。我懷疑是餘震的影響。”

“餘震怎麽可能讓水突然變多?”阿卡不解道。

陳柯明道:“你的話給了我一個提示,有個地方收集起了附近的雨水。”他想明白了,“是湖,我們上麵有個湖—堰塞湖。

“監獄附近就是山,蜘蛛山是一座小山,但附近是連綿的群山,山體崩塌形成了一片湖。本來雨水會四散流開,我們這邊雖然地勢比較低,也隻有一部分雨水會流到監獄這裏來,水量還是有限的。但有了湖,山區的水就都聚集在一起了,如果餘震震開了一道口子,而這道口子剛好在監獄附近,那湖中存著的水就會灌入監獄了。”陳柯明道,“這圖隻是示意圖,監獄一層的高度隻有4米左右。照這樣的速度,這裏也很快會被淹沒,如果我們不及時離開的話,我們就會被淹死……危險還不止這些,水位的上漲還會逼著加藤浩他們做最後一搏。”

阿卡若有所思:“這說不定是件好事,他們隻能往我們這邊跑,我們隻要挖開通道,在上麵等他們就夠了,他們也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就要看韓森浩那邊的進度了。”

陳柯明和阿卡沒有見到韓森浩。韓森浩丟下工作,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阮山海和五郎早就搬運好了物資,正在休息。

“你們見到韓森浩了嗎?”陳柯明問道。

阮山海和五郎搖了搖頭。

韓森浩又一次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