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椒魚

第八章 求生念

張啟東是個普通的蛇頭,收了傭金,把人帶到歐美。護照和他國身份證是辦不出的,張啟東沒有這麽大能耐,他隻能把人偷渡到目的地。沒有證件的偷渡客很難找到正規工作,於是張啟東就可以收另一筆錢了—他以介紹工作為借口,再收一筆傭金,然後將偷渡客轉手給當地的黑幫。

張啟東知道自己這樣做不仗義,但其他蛇頭都這樣做,他也就沒有負擔了。再者,他把偷渡客帶到他們心目中的“天堂”,偷渡客感謝他還來不及,而且在黑幫手下做事也不是永無出頭之日。

張啟東送出去的人,也有帶著巨款回到家鄉,建起房子,娶妻生子的。但出去闖,哪有每個人都闖出名堂的?風險和收益是對等的。而張啟東隻是賺錢而已。就這樣,他無視了其他的失敗者,那些被黑幫壓榨、客死異鄉的可憐人。

也許冥冥中真的有天譴,也讓張啟東落到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境地,讓他屢次瀕死,輾轉求生。

我還不想死,想要活下去,不,是一定要活下去。

享受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在活著的基礎上。蝴蝶被謀殺做成標本放進盒子裏,沒人知曉它的痛苦。羊羔肉躺在餐盤之中供人享用,沒人去想它活蹦亂跳的可愛模樣。

能觀賞蝴蝶標本,能品嚐羊羔肉的隻有活人,唯有生者能享受死亡帶來的好處,而死者隻是通過死亡失敗得更徹底。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就算你擁有的不多,但與死人相比,也是富翁。

在夏天,活人可以吃西瓜,可以跳進河裏遊泳,這是最廉價的享受。如果死了,那就連這些也沒有了。

最黑暗的莫過於死亡,最寒冷的莫過於死亡。

活下去,咬緊牙關地活下去,拚命活下去,歇斯底裏地活下去。

誰也不能叫我去死。

哪怕丟了一隻眼、少了一條腿,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張啟東正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他靜靜蟄伏在監獄的陰影裏。

“喲,你來得太慢了。”對方終於來了,張啟東故作輕鬆地和他打招呼。

這是他留在世上最後的話語。

真可憐啊,無論多強的意誌,多大的決心,都敵不過冰冷的現實,越珍視的,結果越容易失去。

張啟東的心髒停止了跳動,他還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死。

他這般懷著強烈的心願不明不白地死去,如果世上真有鬼,他一定會化成惡鬼。

看看他的眼睛,多可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