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心悅君

第九十七章 密陽軍(二)

聽到那個將士再次的問話,林霖心裏有些虛,隨即扭頭看了看身後的錦書,他們來之前錦書並沒有告訴他,到底應該怎麽做,此時他也不好輕易的給密陽將士許諾。

錦書看了他一眼,將他沒話說的樣子收入眼底,歎了一口氣,微微的向前走了幾步,林霖見狀,往後退了幾步,錦書站在他原本的位置之上。

方才與將士們說話之時,他們隻顧著自己了,想要知道林霖在是要做什麽,忽略了他身後的這個女子,此時看著她一紗遮麵、若隱若現的樣子,不少的將士都沉寂了下來。

正在眾人發呆之際,請隨悅耳、空靈無雙的女聲傳來,她說:“嗬嗬,說的好像你們現在不打仗就立馬能活下去了一樣,這半年這軍營之中,無戰無亂的日子,你們過的可是很安逸?”

錦書說的話將林霖嚇住了,原本以為她是來“招安”、“撫恤”的,可能會用一點比較平緩的手段,先將密陽軍隊的軍心抓在自己手上。可是沒想到這人兜了一圈,卻是來挑釁的。

密陽軍已經許多年都不曾打仗,偶爾會在密陽城裏平平小亂什麽的,生活也樂得自在。此時他們應該也是厭倦了前一段時間那種稱得上是“苟且偷生”的生活,所以才會在林霖鼓動他們打仗的時候,先為自己謀求福利。

沒想到眼前這個女子看起來似乎不涉人事,卻說出來的話這般的鋒利,一時間沒有人敢接話,空氣中沉默的氣氛在慢慢的蔓延,錦書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過了許久,方才那個人繼續站了出來,與錦書針鋒相對的說道:“這位姑娘,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如今想讓我們拚命,又不想讓我們吃飽,是何道理?”

話一出口,頓時引起了無數人的共鳴,錦書可以清楚的聽到,她眼前所麵對的人的質疑聲。

“對!是何道理?”

“既想馬兒跑得好,又想馬兒不吃草,天下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事情?”

……

等等的質疑聲一出,眾人都慷慨激昂,畢竟“法不責眾”,他們這也有快上萬人,到時候發生什麽事情,她一個弱女子又豈能壓製的住?

眾人已經想好,她退一步,給他們許諾福利的事情了。

隻見那個女子眉眼之間自信滿滿,一襲白衣,遺世獨立,他們唯一可以看得見的眼睛,裏麵的情緒他們也窺不得一二。

錦書冷笑道:“既然你們這樣說,那麽本姑娘倒也是好奇了。蘇越苛扣軍餉物資,讓你們食不果腹,你們既然這麽的有骨氣,怎麽不去將他們所貪的,給搶回來?反而一幫身強力壯的大男人,盯上了手無寸鐵的密陽老百姓,你們可真是讓本姑娘刮目相看。”

錦書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在她看來,即使是軍令如山,蘇越克扣軍餉,給蘇冼作為他用。可是他們身為密陽守軍,裏麵身強力壯的不在少數,軍餉遲遲供給不到位,他們有權利去質問到底用了何用。

然而整整四五年時間,他們竟然絲毫動作都沒有,反而任由蘇冼憑借到手的軍餉,大肆的操練軍隊,使大部分的密陽軍人,走上了萬劫不複的道路。對於這種情況,錦書心裏確實是很看不起他們的。

“……”又是一陣沉默,錦書所說,句句都是實情,弄得他們其中有一些忠良之士,羞愧萬分。

“可是不去搶,我們會死,會被餓死……”隊伍之中另外一個小將士,滿臉通紅的開口說道。

錦書聞言,目光轉移到方才說話的那個小將士身上,目光灼灼的冷笑道:“不去搶就會死,這句話你也怎麽說的出口?冤有頭債有主,蘇越搶了你們軍餉,蘇冼奪了你們的信仰與自由,你們不去找他們兩個報仇,反而去禍害密陽無辜的老百姓。是該說你們大智,懂得‘自食其力’的活下去;還是該說你們大愚,竟然連報仇都想不到?”

錦書如此直麵的指出他們一直不敢正視的問題,完全不在他們的預料之中。眼前的這個女子,看起來似乎很是柔弱,沒有他們一樣魁梧的身材,心卻比他們要通透得多。

“我們……”方才說話的那個人,再次開口出聲,想要辯解。錦書忙不失的打斷了他,說道:“別再說你們聽命於誰誰誰,敢對蘇越或者是蘇冼動手,就是犯上作亂。大荊姓楚,不姓蘇,他們還沒那麽大的能耐,可以隻手遮天。”

“這位姑娘你說話好大的口氣,自古以來官官相護,乃是常事。多少次百姓上訴,要不就是被直接駁回,要不就是草菅人命,讓被害者有口難言。到時候若是蘇越、蘇冼倒打一耙,說我們擾亂軍心,想要舉兵造反。那時候還真的不知道,咱們這一幹弟兄,還有幾個可以活命的。”

“說的好像你們經曆過了一樣?”錦書蹙著眉頭,清冷的詢問道:“你們有去大荊擊過鼓,鳴過冤麽?有過想要奮起對抗蘇越、蘇冼的打算麽?”

錦書說著,目光掃向他們,環視一周,淩厲的視線從他們身上掃過,她繼續說:“你們沒有,你們不曾喊過冤屈,你們不曾狀告過密陽駐軍將領,以及密陽縣使蘇越。現在你們所假想的一切,都隻不過是為了給你們當初的懦弱,找一個借口。”

“難不成自古以來,官官相護還成了我們杜撰的不成?”那個男子繼續說,眉眼之間的譏誚顯而易見,說話也更加的不客氣:“這位姑娘,你又有何權利要求我們現在要為做你用,沒有後援物資的保障,我們憑什麽去送死?”

“到現在,也隻有你才說了一句真話。”錦書冷笑道:“官官相護自然不是杜撰,你們密陽軍隊整整四萬餘人,哪怕是每日上告一次,都會讓黎陽官府煩不勝煩,再者克扣軍餉可是大罪,你們非但不及時向朝廷揭發,獲得首功。反而就此蝸居在密陽,裝作不知道此事,隻求能夠安穩的度過餘生,如果膽小懦弱的行徑,又怎麽會是一個將士所為?”

大荊軍紀甚嚴,黎民百姓越級上告大都是不被允許的,然而軍隊卻是除外的。軍隊是保衛大荊的根本,隻要有足夠的證據,一個小小的普通將士,完全是有可能告倒一個大將軍的。

然而如此優厚的明文律法,都未曾讓密陽數萬將士,找回那顆被沙塵蒙住了的心。

“我們……”那男子還想說什麽,被錦書繼續打斷:“所有現在在場的密陽軍將士們,想要留下來一起保衛密陽,為自己以前的過錯贖罪,或者是想要為現在的密陽貢獻一份力量的,都可以留下。其他人,若是實在不願意,那麽錦書在此,也不會強求各位。”

“姑娘可是說真的?如果我們現在想要離開,姑娘也不會阻攔?”那男子幾次三番的被錦書打斷想要說的話,心裏叫苦不迭,而今她竟然又放言,去留隨意,那男子忽然間又覺得,自己的機會到了。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錦書我既然說了,自然說作數的。”錦書忙不矢的回答他,隨後一個轉折,如是說道:“隻不過到時候,刀劍無眼的,蘇冼他們又是來勢洶洶,密陽城一旦被攻破,遭殃的可就不隻是謎樣的一幹老百姓了。各位做決定之時,可要悠著點。”

一時間又再無人想要說話,錦書的話雖然給了他們選擇,可是在某一種程度上來說,也沒有給他們選擇。如果就此不願意留下,到時候城一旦破了,他們也難逃一死,反而還會背上千古罵名。

錦書看出了他們的猶豫,忙不矢的加了一把火,說道:“城一旦被破,蘇冼能做出什麽事情來,你們也不清楚,你們也會整日活在提心吊膽之中。可是如果現在你們願意齊頭並進,誓死守護密陽,即使他攻下了你們也是密陽的英魂,若是他攻不下,你們也是這場戰爭的首功。應該怎麽做,各位密陽將士們,心裏可是已經有了決定?”

錦書的話無疑是在他們心中下了一劑猛藥,他們是密陽守軍,若是一旦棄城而逃,難免會留下這一輩子都不堪入目的一筆。雖然說到時候死了一切事情也跟他們沒了關係,可是將密陽軍幾十年來的威望就此毀於一旦,許多人都是不願意的。

所以,接二連三的有小聲的應和聲響起:

“左右都是死,為何不能拚一下?”

“蘇冼當時帶著他們離開之時,覺得咱們弱,咱們這次為何不讓他們對咱們刮目相看?”

“對!都是一死,死也要死的有骨氣!”

好像是在彼此的交談之聲中,多數人已經有了他們的決定,錦書的目光定定地看著方才在人群之中,不斷地對她提出質疑的那個男子,眼睛似有若無的閃了一閃。

“這位姑娘,我們願意聽從林霖副將的調配,誓死守衛密陽!”

不知誰在隊伍之中喊了一句,隨之接二連三的應和之聲:

“我們願意!”

“誓死守衛密陽!”

錦書看著逐漸被挑起氣氛的密陽軍隊,再又看看那個在軍隊之中還想著再次挑起將士們質疑的男子,隨即說道:“既然如此,那麽你們將有林霖將軍帶領,正式改名為衛陽軍,軍隊前期的開銷,均由我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