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天翼公主

第138章不得不為

“聽說神王也來了。”雲倚在**,一邊喝藥,一邊問阿思道。

阿思點點頭,用手帕擦去雲嘴邊的藥痕:“妖族和魔族的拜帖也收到了。隻是沒想到,神王還親自來了?”

“能不來嗎?”雲歎口氣,“都是來要求父親把二弟交出來的。”

“父王已經把二哥囚禁起來了,隨謂他們也在想辦法封印他身上的靈力,就像創世神當年那樣。”

“先不論能不能實現,就算成功了……你知道的,這不夠。野心膨脹的聖左翼,這麽大的危險種子,又傷害了這麽多人,他們不要他的命不會甘心。”

“可是父親不會殺二哥。”阿思已經料到了結局。

“沒錯,殺了二弟就等於殺了你。同時失去兩個孩子,饒是父親這樣的男人,也撐不住。”

“不殺二哥,其它三族又不會罷休對嗎?”阿思眼神沉靜地問道。

雲搖搖頭:“他們很可能會聯手對付冥族。”

見阿思不說話,雲意識到這個話題的沉重,便轉了話鋒:“對了,小裳找到了嗎?”

阿思抬起目光,看看雲,又搖了搖頭:“二哥這邊的事剛解決,父親已經派人去找了。”

“希望小裳沒事吧,這丫頭任性慣了,一定不會輕易讓我們找到。隻求她千萬不要傻到單槍匹馬去找敖啟楠,失去理智的孽龍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放心吧,大哥,我們已經在抓緊找了,你先好好休息,有什麽進展,我再通知你。”

“嗯。”

阿思走在通往冥王書房的長廊上,徘徊不定,左右踱步,不知該進還是該退。沉思了半晌,她終於一跺腳,在心裏打定主意,直奔父親的書房而去。

剛走到書房外,就聽到裏麵傳來激烈地爭執聲。

“你怎麽就是不明白事情有多嚴重?神族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那兒和你們一樣也有可以否定我決議的長老會,還得像那麽多民眾交待。雲缺攻入通天橋那一戰,我族可是死傷過萬,那些人也有親人,也有朋友,他們吵著嚷著要報仇。我好不容易將事情壓下去,你手底下的兵士都可以說是被雲缺蠱惑,不予追究,但罪魁禍首,你一定要交出來,否則,我隻怕事情會朝著大家都不想的方向發展。”

“你威脅我?”

“威脅?你從哪裏聽出來了威脅,我若不是念在我們係出同宗,直接登高一呼,和其餘三族聯合對付你不就行了,為何還要來費唇舌?不也是希望少些不必要的犧牲,我們都已經流了太多血。”

“我把雲缺交出來,好讓你們殺他嗎?雲缺死,阿思也會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怎麽想的,妖族在這件事中受什麽損失了,也如此積極上心,說到底不過是你們懼怕聖天翼的力量,想趁此機會徹底鏟除他們。我不會鬆口,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

“天地良心,我從沒想過要阿思跟著死,可至少你要給我們一個交代。你這樣自家人囚禁著他,在外人眼裏會怎麽想?誰會認為雲缺受到懲罰,他們隻會當你包庇親子。”

“我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麽想。”

“你這倔脾氣,莫非真要走到大軍壓境,生靈塗炭的田地嗎?”

“有本事就讓他們來試試……”

“我可以給你一個交代。”二人正誰也說服不了誰地膠著著,門“唰”地一下被推開,阿思鎮定地站在門口,緩緩道。

“阿思,你來胡鬧什麽?還不回去?”

阿思攔住冥王欲趕她離去的動作,鎮定自若道:“父親,就讓我和這位……應該稱呼為大伯吧,聊幾句,幾句就好。”說著,她走進屋內,身上帶著一種威嚴的感覺,讓冥王竟然無法伸手再攔她。

“大伯,你要的交代我可以給你,並且保證你們滿意,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這是神王第一次見到阿思,他一直以為她隻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直到後來她打敗雲缺,還神族自由,他才對她刮目相看,如今真真見著了人,神王更是體會到了什麽叫英才出少年,鎮定大氣,從容不迫,自帶掌握一切的王者之風,奇怪的是,這股風範,他好像在某個人的身上也曾見過。

“我要《世真元史》。”阿思簡單直接。

“就隻如此?”

“就隻如此。”

“你就會給天地眾生交代?”

“我們冥族人說話算話。”

“好,反正《世真元史》現在實際上也在你們手裏,拿去便是。”

“大伯既然這麽痛快,我也不婆媽,三天之內我一定讓你看到滿意的結果。”

“三天太久,我怕我壓不住他們了,隻能一天,明日此時,我要答複。”

阿思頓了頓,隨即平靜地點頭:“可以,一天就一天,給了交代後,你要保證三族不會聯手來犯,否則我以聖天翼的名義保證……”

阿思走近神王,在他旁邊輕聲道:“你知道的,哪怕肉身散去,聖天翼的力量也會與天地同在,三族若是食言,我一定不會罷休。”

“成交。”

阿思退開幾步,對著神王露出一個淡淡微笑:“大伯是個爽快人,明天等結果吧。”

“那就告辭了。”

目送神王離開後,冥王拉住阿思:“乖女兒,你剛才在他旁邊悄聲細語說了什麽?你們就成交了。”

阿思笑了笑:“我是聖天翼啊,當然就威脅他嘍,要是食言,一定要他們好看。誰讓我是聖天翼呢?又沒人打得過我。”

冥王對這丫頭的回答哭笑不得:“你還學會威脅人了?”

“對啊,我會的可多了,不如我來慢慢講給父親聽,嗯……還要把母親找來,我們三個好久沒在一起說說話了。”

“好啊,你這幾個月在外曆練,仿佛成長了不少,我和你母親也很想聽聽。”哪怕知道阿思是聖天翼了,擁有至高無上的靈力,但在他們夫婦眼裏,她不過還是那個善良膽小的寶貝女兒,當然差別隻是她的病痊愈了,“再順便給我們講講,你準備怎麽給三族交代。”

“嗨喲,這交代的事明天你不就知道了,現在先講我的一路經曆好不好?”阿思吊著冥王的手撒嬌道。

“好好好,先去找你母親來。”

“太好了,我去,我去……”隨著聲音越來越遠,阿思最初興高采烈的身影在走廊上的無人處一滯,她麵色凝重地回頭看了一眼書房,接著又拍了拍自己的臉,擠出一個笑容,小跑消失在走廊盡頭。

“你來了。”雲缺盤腿坐在地上,四周是藍靈珠,皇極,幽穀等各種法器的靈力環繞,光輝可鑒,如同電閃雷鳴。他被困在靈力網中,動彈不得。

“你怎麽樣?”阿思語氣平靜,眼神裏卻是止不住的憂鬱。

“能怎麽樣?”雲缺笑笑,“你每過三個時辰就來重新封一次我全身的脈門,又拿這麽多法器鎮壓我。我隻有乖乖坐著不是?不過,你看……”雲缺突然動了動左手,“我自行解開所花的時間越來越短,隻怕你再不做決定,我遲早會出去。”

“你知道了……”

“我們是聖天翼,同根所生,況且你還是在我眼皮底下長大的,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當然……你這麽會演戲除外。同樣的,你也應該明白,你困不住我多久,一旦我出去,你絕不可能再用同樣的方法贏我。”

阿思頓了頓,而後揮揮手,抹去了所有法器的靈力:“你走吧。”

“你讓我走?”雲缺微怔。

“怎麽?和你預想的不一樣嗎?”

雲缺輕笑,垂眼思考了一彈指:“是不太像你。不過,你既然要放我離開,我走就是了。”說完,雲缺忍著脈門被封的酸軟,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

“我送你。”阿思麵色沉靜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二人一路無話地慢慢走著,守衛好像提前被打了招呼,都對他們視而不見,任由他們倆如同兩個行走的木偶人,在冥族王宮內默然留下長長短短的影子。

終於走到了宮門口,阿思驀地停住:“二哥。”

雲缺回過頭,淺淺一笑,眉眼如畫。

阿思心痛難忍,一下子撲到他懷裏,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舍不得我嗎?”雲缺笑得淡然。

阿思眼含熱淚,將臉緊緊埋在雲缺肩膀上,不肯抬起。

雲缺免力抬起手,拍拍她的頭:“有些事雖難,可我們還是得做決定,隻有經曆了最徹底的痛苦與艱難,你才會真正成為聖天翼……動手吧,讓我看到你有資格做聖天翼,讓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樣的殉道者,這樣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值得的。”

阿思已然明白雲缺一早就清楚了她的打算,而他卻是如此雲淡風輕地接受。阿思泣不成聲,將頭埋得死死的,幾乎要窒息。

“如果這是必然的結局,我很高興由你動手,這是我最後的驕傲。”雲缺的語氣鎮定而平靜。

阿思聞言,頓時明白了,雲缺作為聖天翼,那種骨子裏透出來的傲意。他是那麽驕傲,驕傲得不能容忍任何失敗,如果失敗,寧願死去。也是因為他那麽驕傲,所以他隻願死在阿思的手上,在他眼裏,自己不僅是他的親人,更是他唯一的對手和知己。

阿思無法言語,眼淚已經淹沒了她的世界。她隻是緊緊抓住雲缺的肩膀,像雨中孤獨的小鳥,顫抖個不停。雲缺輕輕摟著她,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她睡不著覺,他哄她入睡一般,這像是阿思幸福最好的慰藉,又像是阿思痛苦最深的源泉。

終於她踮起腳,閉著眼睛,泛著黑霧的嘴唇輕輕吻上了他的脖子,一股冰冷感瞬間襲來,那是一種死亡降臨的冰冷,全然不顧阿思內息的阻擋

雲缺感受著這個吻,微微一怔,隨即釋然,用這種方式嗎?比他料想的更好,自己在她心裏果然是無可替代的,也將因此深刻骨髓,永遠不能抹去了。雲缺滿意地笑了。

無法表達的傷心與失去的恐懼直逼阿思大腦,讓她痛苦得將雲缺的肩膀抓得更緊,滾燙的眼淚順著阿思的臉滴入雲缺的脖子裏,可縱使眼淚再滾燙,阿思的心卻越來越冷,她直覺得自己所觸之地仿佛是黑暗之淵,絕望,寒冷,以致於她的顫抖完全無法遏止。

終於,阿思好似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讓自己離開雲缺的脖子,離開的那一瞬間,冰冷感雖已不再,但阿思的傷心卻似蓄滿了水的水閘,此刻決了堤,奔流而出,縱使你法力無邊,縱使你位高權重,可是怎麽製止這種心痛?阿思緊緊抱住雲缺,把頭埋在他的肩膀,眼淚無聲地流,她強忍住,硬是沒哭出聲來。可越是這樣隱忍,越是讓人心痛得無法自拔。

“好了。”雲缺溫柔拍拍她的頭,寬慰地笑起來:“這樣很好,我們最後一起走走吧。”

阿思咬緊嘴唇,重重點點頭,過了須臾,終於肯把頭離開他的肩膀。兩個人,一人淚如雨下,一人麵色平靜,繼續恢複到剛才默然的行程中。

阿思淚眼婆娑,看不清周圍的環境,隻是靜靜跟著被自己親手送上死路的雲缺,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道陪著他走了多久,雲缺終於停住了腳步。

“我累了,就在這兒吧。”

有些恍惚的阿思,回過神來,迅速抹了一把淚,才發現竟然來到了他們以前常常看星星的地方,這裏,不久前,她還笑聲如鈴,和著隨謂摘取花朵,而今,這裏卻要變成他們的墳塚了嗎?也好,這裏有美好的開始,也可以有簡單的結束。想到這裏,原本強烈的內疚及悲痛一下子淡了很多,二哥不是寂寞一人,我們彼此都不是寂寞一人。阿思擦去眼淚,靜靜地等待著那一刻的來臨。

“魔裏天幕碎了以後,冥族的風景是不是好了很多?”雲缺站在雪色落花中,眺望著遠方,目色安靜。

遠方天色泛紅,夕陽西下,美豔不可形容。阿思抬起充血泛紫的雙眼,跟著看了看天邊,自從魔裏天幕在二人的爭鬥中,被靈力震碎以後,冥族的天空的確比以往通透了不少。這幾日出現的太陽甚至比過去一年還要多。

阿思以前是很愛落日之景的,在人間時,常常於傍晚發呆至夜幕降臨。然而此時此刻,這在冥族稀罕絕倫,她曾經做夢都希望出現的景象,突然讓她心如刀剜。阿思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對這片土地愛得如此深沉。桑炫走的時候一定也是如此千般不舍,萬般難斷吧,念及此處,阿思的心又是一陣撕痛。隻盼死亡,便得解脫了吧。

“阿思,你會永遠記住我嗎?”雲缺緩緩開口。

“二哥,我們都要死了,死人是不會有知覺的。”阿思望著遠處,靜靜答道。

“可我不想你死……我要走了,但你還不能。”

阿思聞言一愣,沒有反應過來。她略微轉頭才發現,自己身邊縈繞著紫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就像身處星空之中,而這些小光點像長有眼睛,一直往她身體裏鑽。慢慢的,她便覺得體內越來越熱,像是要炸開了。

“二哥……”

“這是我左翼的力量,給你,希望能保你平安。”

“二……哥……”阿思這才發現雲缺不知何時在自己右手的虎口上割開了五條口子,形如楓葉。從他傷口緩緩滲出的不是血,而是阿思見到的紫色光點,這些小光點像漫天飛舞的螢火蟲,盤旋,跳躍,將雲缺的生命之息靜靜抽走,又在阿思體內得到重生。

“……你這是……何苦?”阿思上前緊緊捂住他的傷口,痛不堪言,眼淚再一次肆虐而出。這會是何其沉重的將來?自己又需要多少勇氣才能麵對?然而不管她多麽用力,也無法阻止這些紫色光點噴湧離開,進入她體內。深深的無力與絕望將她裹得不留一絲餘地。

雲缺抬手摸摸她的頭,阿思有感,掙紮著淚眼也回望雲缺。他笑容溫柔的臉已經發白,而自己仍無異狀,阿思便知道咒術起作用了,且雲缺說的話都是真的,自己的確可以利用這種殘忍的方式,被動活下來。但而後的時光,一想到自己的命是由二哥犧牲換來,阿思的心注定困在深淵,永遠不能完整了。

平靜被比剛才強烈數倍的痛苦迅速取代,阿思的眼淚洶湧澎湃,滾滾淌落。

“別哭……否則要錯過這麽美的日落了……”雲缺站在那裏,沐浴著日落的光輝,依然俊美如畫,他踉蹌著,對著落日盤腿坐下,阿思扶住他,垂著頭跪在了他的旁邊,眼淚連綿不絕地落在腿上,很快便沾濕了自己的衣擺,可她始終沒有哭出聲,即使嘴唇已被咬出了血。

“這是唯一能為你做的了。”霞光如焰火落在雲缺臉上,他顯得異常平靜,眼睛慢慢闔攏,“看,日落。”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溫柔滿足,就像嬰兒終於被母親抱在了懷裏。

阿思跪在他身旁,用盡全力地握著他的手,靜靜任憑夕陽在自己淚水蘊繞的眼中越來越低。殘陽如血,淒豔的晚霞像這殘忍結局的幕布,慢慢闔上的同時帶走了阿思所有平靜的年少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