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鬧車間
二樓新增了兩台激光焊接機,江落蘇正在抓緊調試。
操作員工是個40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精瘦。他看著麵前正搗鼓機器的江落蘇,怎麽想怎麽覺得這家廠子不靠譜。
哪有工廠管技術的師傅是個女的?女的也就算了,關鍵是年紀也不大,長得還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是該在車間裏溜達的人。
“好了,”江落蘇放下機器把手,拍了拍這位新員工的肩膀,叮囑他:“操作的時候記得戴上護目鏡,有什麽問題隨時找我。”
那人呆了幾秒才遲鈍地點頭,大概是不相信這機器真被她搗鼓好了。不過江落蘇對這種詫異的眼神毫不陌生,她17歲入行,到現在9年了,在男人紮堆的工廠技術行業裏,她一直是個奇葩般的存在。
她不多言,打算去隔壁的拋光車間巡視一圈,看看是否照常運轉。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背後有人扯著嗓門叫她。
“江落蘇!”
江落蘇回過頭,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怒發衝冠地朝她走過來,每走一步,胖臉上的肉就跟著顛一下,甩得跟撥浪鼓似的。
“你個不要臉的外地妹,放辣椒都炒不了一盤的臭鹹菜,也不顛顛自己的斤兩,就憑你,也好意思勾著我兒子不放?我呸。”
又來了。
江落蘇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搞不懂邱鳳彩又是作的哪門子妖?
這些話她聽慣了,無非是當她麵說和背著她說的區別。可邱鳳彩平常再討厭她也還理智殘存,今天怎麽不顧她兒子的臉麵跑到車間裏來鬧?
廠子剛搬過來沒半個月,工人也都是新招來的,這樣影響多不好,她自己心裏沒點逼數?
“我又怎麽著你了?”江落蘇不耐煩地撓了撓頭發,走近邱鳳彩:“有事兒去我辦公室說,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啊,你不要臉,你兒子也不要臉了?”
邱鳳彩看樣子是真氣狠了,伸手就要抽江落蘇耳光。好在江落蘇眼疾手快,一隻手捉住她的肥手腕,另一隻手攥住她的長頭發,威脅道:“你罵我我忍了,你敢打我,別怪我不給胡岩麵子。”
邱鳳彩連鼻孔都在噴火,那隻還閑著的手跟激光槍一樣往江落蘇身上突突,江落蘇逼得沒法子,抓頭發的那隻手用了勁,邱鳳彩疼得隻能停下動作,伸手去護自己的頭。
車間裏的工人全都圍了過來,幹活兒哪有看熱鬧爽?大家都入職沒幾天,統共沒說過幾句話,這下倒好,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親熱得像村裏認識了半輩子的老鄰居。
邱鳳彩也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接下來的話都帶著哭腔:“你到底給我家胡岩又灌了什麽迷魂湯?我好不容易說服他去相親,他轉頭又反悔了,肯定是因為你對不對?”
天地良心,她對胡岩的心思清清白白。當然,或許早年也渾濁過那麽幾天,不過都被邱鳳彩這個過濾神器給過濾幹淨了。戀愛腦倒黴一輩子,她可不會蠢到幻想真愛能衝破一切阻礙的地步。
“你兒子不聽你的,你找我撒什麽氣?”江落蘇鬆開邱鳳彩。
邱鳳彩叉著腰:“我不找你我找誰?要不是你成天在我兒子眼皮底下晃,他能32歲了還不肯找對象嗎?”
“我在他眼皮底下晃?”江落蘇不打算再跟她浪費口舌了,“要不這樣吧?你去跟胡岩說一聲,讓他開了我,我保證麻溜滾出這個廠子,再也不礙你的眼。”
“你......”
邱鳳彩梗住了。她心裏比誰都清楚,是自己兒子鬼迷心竅,巴著江落蘇不肯放她走。是,她承認江落蘇是有兩把刷子,可他兒子如今也不是當初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了,他有資金有能力,隻要肯花高薪,去哪裏雇不到一個管技術的,幹嘛非得折在這個外地妹手裏?
江落蘇不再理會邱鳳彩,自顧自下了樓,走到院裏的洗手池旁挖了一團洗手粉,三兩下衝幹淨手上的油漬。洗完她就後悔了,明明昨天還發了毒誓,以後再也不用這害人的玩意兒。她一個26歲的大姑娘,成天跟一群老爺們一樣用這種劣質洗手粉,手都洗糙了。
這麽一想,她心情更不好,更煩胡岩了。於是掏出手機給胡岩發了條微信:下午罷工,我辭職的事兒你再考慮考慮吧,算幫我忙了。
洗手池旁是一個不鏽鋼蓋的停車棚,裏麵停的清一色電動車,其中那輛純黑鋥亮的t90就是她的。她插上鑰匙,剛扣好頭盔,胡岩的電話就進來了。
“喂,是不是我媽又打電話煩你了?”胡岩估計是在應酬,話筒那邊很吵,他說話的聲音也壓得很低。
“沒有。”
“那就好,”胡岩做了個深呼吸,氣還沒喘勻,就聽見江落蘇補充道:“她這回倒沒給我打電話,就是跑來車間裏罵娘了,這下好了,全廠員工都知道我江落蘇勾引你老板胡岩,你開心了?”
胡岩正在酒桌上,嚇得酒杯都被撞倒了,灑了一褲腿。他慌慌張張地出了包廂,慫得很無奈:“對不起阿蘇,我真不知道我媽會這樣,我跟她說了,我的事不用她插手,她就是不聽,我真的快被她氣死了,我......”
“胡岩,我對你和你媽之間的事不感興趣,但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別讓你媽再來我麵前做法了,否則咱們共事這麽多年,別怪我鬧得太難看。”
江落蘇掛了電話,一擰油門就衝出了大院兒。
出了山石衛浴是兩條交錯的馬路,四麵八方全是大大小小的工廠。她對這個工業區還不太熟,半個月前跟著廠子一起搬過來的。熟不熟的也沒什麽差別,反正隻要在姚城,走到哪個鎮都有工業區,哪個工業區都有工廠,無非是不同品類和等級劃分。就比如現在這個地方,據說是姚城最大的一個廚衛生產工業區,胡岩花了整整九年,才有資格在這裏有了一席之地。
江落蘇順著馬路往前開,繞出工業區就進了一個村莊,房子造的兩極分化,有極其豪華的洋房別墅,那是本地人自住的。還有髒亂破的小平房,那是姚城當地人租給他們這些外地打工仔的。外地人嘛,隻配住他們堆垃圾都嫌小的破房子。
外地人外地人,姚城這個鬼地方真的是稀了奇了。又不是什麽一線城市,無非是因為靠著碼頭,製造業發達了些,就張口閉口瞧不起外地人。明明馬路上光著膀子遛彎的都是他們本地大爺,隨地小便的也大都是當地壯漢,搞不懂他們哪來那麽多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真是想啥來啥。江落蘇一抬眼,正看見一男子叉著腿,低著頭,杵在電線杆前紋絲不動。盡管那男人始終用背對著她,可憑她多年的閱曆,她可以斷定,這就是在隨地小便了。
也不知怎麽了,她腦子一抽就把車子開了過去,停在那男人身後,吹了聲口哨。那男人嚇得一蜷,轉過頭來瞧她,江落蘇木著臉和他對視,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我要是你這尺寸,我都不好意思出來撒尿,要臉。”
那男人大概一輩子也沒碰到過這麽荒唐的事,愣是半天沒反應過來江落蘇是在罵他。等他反應過來,江落蘇早就騎著電動車溜遠了。
男人追在後頭嚎:“儂個小婊砸,爛卵泡,儂死快了,莫跑。”
果然,她猜對了,姚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