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娘不幹了
江落蘇接過馬紮一屁股坐下去。看見桌上還放著瓜子,也不嫌棄,自顧自嗑了起來,“老洪你杵那幹嘛呀,你也坐啊,我今天就是來看看你,咳嗽怎麽樣了?”
老洪很拘謹地坐在床邊,和江落蘇麵對麵,撐在**的手還不忘把床單捋捋平,“這毛病幹不來活兒了,一下力氣就喘,我想歇幾天,等緩過來了就回老家去治,老家醫藥費便宜。”
江落蘇看著眼前這個忠厚樸實的男人,他比江任傑大不了多少,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質,不論是作為兒子,作為丈夫,又或是作為父親,他都恨不得拚上自己全部的力量,她憐憫他,也敬佩他。
“可你們老家的醫療條件肯定比不了這邊,”她緊張地追問:“是肺上長東西了?”
老洪搖頭:“不是,醫生說是肺裏進東西了,叫塵肺病,”說著,他在床頭吊著的那個白色藥袋裏翻出張報告單,遞給江落蘇:“這是檢查報告。”
塵肺病?
江落蘇心髒砰砰地跳,她其實一早該意識到老洪這個病不簡單的。她不得不往那方麵想,拋光車間常年漂浮著不鏽鋼拉絲粉塵,這玩意兒吸進肺裏,根本排不出來。入行這些年,也聽說過得塵肺病的拋光工,這毛病她了解一些,不好治愈,而且是慢性的毛病。老洪是家裏唯一的經濟來源,他要是不能幹活了,那一家人不得張著嘴餓死嗎?
她把報告單上的每一個字都看得很真切,確定是塵肺病無疑。勞動法寫得很清楚,從事特殊工種所患的塵肺病屬職業病,是為工傷,胡岩作為老板,應該要承擔他該承擔的責任。她猛然反應過來,早上宋啟明說老洪來辭職,胡岩還補貼了他3000塊錢。她不願意這麽猜測胡岩,可如果她的想法屬實,那......
“老洪,我聽說你去辭職,胡總還補貼了你3000塊錢?”她擰著心口等老洪的回答,並不希望聽到那個或許已經坐實了的答案。
“對,我請了這麽多天假,耽誤廠裏的生產,怪難為情的,我就想去跟胡總說一聲,我這個病做不得活路,恐怕要回老家了,胡總人很好,知道了我的病情,還補了我3000塊錢,就是,”他想起什麽,又去床頭那藥袋裏摸索:“他讓我簽了個協議。”
江落蘇搶過協議一看,上麵白紙黑字寫著,本人洪大軍自願解除和山石衛浴廠的勞動關係,離職後發生任何情況與山石衛浴廠無關,承諾人是歪歪扭扭筆畫錯誤的三個大字,洪大軍。
江落蘇對胡岩僅存的幻想瞬間瓦解。這一刻,她心涼得透透的。看啊,她掏心掏肺幫了九年的人就是這樣一個不擇手段的東西。這九年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山石,一步步助著胡岩往上爬,越爬越高,最終卻成了今天這個麵目全非的樣子。
所以,她這是當了九年的幫凶?
失望,憤恨,甚至惡心,江落蘇被這種種情緒攪得一頭亂麻。她從口袋裏摸出提前準備好的探病紅包,塞在老洪手裏,慌亂地走出了巷口。
......
胡岩剛吃過晚飯,屁股才剛挨著沙發,邱鳳彩就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走過來:“岩岩,哈密瓜吃一點,飯後清口。”
“謝謝媽,”胡岩剛叉上一塊哈密瓜,還沒嚐到甜味兒,江落蘇的電話就打來了。他掃一眼他媽,急匆匆回房:“媽,我還有工作,等會再吃,”鎖上門才敢接聽電話。
江落蘇什麽也沒說,隻說自己在他們家小區樓下,讓他下來一趟。他還奇怪,多少年了,阿蘇都沒來姚湖公館的房子找過他,更別說她今天白天還在為除塵工作台的事跟自己慪氣了。他隱隱覺得不安,畢竟老洪那事兒他做得確實虧心,但又覺得阿蘇不至於對這些細枝末節了解得那麽清楚,想來應該是自己多慮了。
畢竟是非工作時間碰麵,胡岩琢磨還是得有點儀式感。他專程換了件襯衫,急匆匆進了電梯,邱鳳彩跟在後頭追問他去幹什麽,他全程裝作沒聽見。
胡岩大老遠就看見江落蘇站在小區門口的保安亭,長腿闊步跑過去,倒是沒從江落蘇臉上看見什麽憤怒的表情,他這才完全放下心來。
江落蘇來的路上想了很多。她剛進山石那會兒才17歲,胡岩也不過23。一個大學剛畢業,另一個高中都沒念完,剛從徽州農村裏走出來。那個小小的廠子包括老板一共也才五個人,那時胡岩沒事就和他們一起泡在車間裏,最忙的時候,五個人通宵幹了兩天兩夜沒合眼。接到第一筆大單的時候,胡岩給每一位員工各發了一桶油和大米,最落魄的時候,她甚至連續八個月沒有領過工資。可到了今天,她看著眼前這個人,突然覺得好陌生,好像從前的種種都是一場記憶錯亂的夢。這九年的青春和熱血,她耗在山石,太他媽不值當了。
這一刻,她不再矛盾,反而平靜異常:“胡岩,換個地方,咱倆聊會兒吧?”
公館附近就是姚江,有一座通濟古橋,胡岩領著江落蘇往橋上走,倆人一路都沒說話,氣氛安靜得怡人,胡岩對即將來臨的暴風雨更是全然不知。
江落蘇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平靜:“胡岩,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什,什麽樣子?”胡岩繼續裝糊塗:“你還沒消氣呀?要不你打我一頓吧?”
江落蘇冷笑,仰頭審視他:“你讓老洪簽那張協議的時候,良心不會痛嗎?”
胡岩沉默了半晌,事情既然已經敗露了,他再掩藏反而顯得虛偽:“我沒辦法,隻能這麽做。”
“什麽叫沒辦法?你這是欺騙,是違法,是不擇手段!”
“我違什麽法了?協議是他心甘情願簽的。”
“心甘情願?是啊,他當然心甘情願,因為你拿3000塊錢引誘他,而他也根本不懂,塵肺病屬於職業病,是工傷,你作為老板,理應按照勞動法來賠償。”
“塵肺病有很多原因造成,你又怎麽斷定他那是職業原因?”
“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江落蘇眼神裏的憎惡暴露無遺:“我早幾年就勸過你,拋光車間必須安裝除塵,可你為了省那點錢壓根不顧工人的健康,現在出了事兒,你不承擔,反而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逃避責任。胡岩,我想問問你,我們這群打工的人在你眼裏,是不是連畜生都不如?”
“我沒這麽想,”胡岩極力否認,“阿蘇,你理解理解我好嗎?這個塵肺病我不能認,我要是認了,山石就完了。今天有一個老洪,明天再來一個老張,後天又是老王,那我多少錢也不夠賠的,我認不了。”
江落蘇笑:“認不認交給勞動法,不是你說了算。”
“所以呢?你要教唆老洪去告我?”
教唆,好傷人的字眼,“我為什麽不?”江落蘇毫不退讓。
胡岩不是個完全沒脾氣的男人,江落蘇這麽爭鋒相對地挑釁,他作為男人,沒法慫。他還算鎮定:“好,你去告啊,我等著。”
江落蘇轉頭就走,可又覺得不夠解氣,回過頭來瞪得胡岩心慌,“你知道嗎?你這個樣子讓我惡心,”她就是這麽個憋不住氣的性格,“不管你同不同意,今天是我在山石的最後一天,老,娘,不,幹,了。”說完頭也不回地下了橋,九年的友誼都擱在古橋上,權當是喂了狗。
胡岩看著漸行漸遠的決絕背影,心裏明明後悔剛剛不該跟江落蘇硬碰硬,可自尊攛掇他不許服軟,他氣急敗壞道:“江落蘇,不幹就不幹,真當我沒了你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