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病中師徒情
眼看11月末,趙立柏和劉世德的貨款陸續進賬,江落蘇發完工資還完信用卡,手裏有了些餘錢,打算去七裏嶴把她師父那兩萬塊的楊梅款還了。
上午,江落蘇安排好車間裏的工作,騎上電驢往七裏嶴去。山路蜿蜒崎嶇,野樹掉光了葉子,一路山風肆虐,江落蘇蜷在電動車防風被裏,忽而發覺冬天就這麽悄無聲息地來了。這段時間她忙過了頭,來看她師父的次數寥寥,也不知道老頭有沒有生她的氣?
江落蘇心裏這麽想著,車子駛入了熟悉的小院兒。她拎著半路買來的野生鯽魚,尋思一會兒給老頭燉個鯽魚湯賠罪。悠閑地進屋,卻沒在客廳裏瞧見人。老頭一定又是去哪喝酒了?江落蘇抬眼一掃,外麵天光豁亮,這屋裏卻死氣沉沉的,這才發現是窗戶沒開。
她擱下魚去關窗戶,嘴裏嘀咕他師父過日子不講究,這時,耳朵裏鑽進一陣劇烈的嗆咳,像是撕裂了肺管子,讓人脊骨發涼。她循聲推開房門,果然,李安華正躺在一片黑暗裏,要不是偶爾喘息那麽幾聲,她都不敢相信屋裏有個活人。
江落蘇心裏一緊,趕緊走近查看她師父的情況。老頭裹著被子靠在床頭,一張瘦長的臉毫無血色,嘴唇也是烏的。他頂著一頭銀白的雞窩,見江落蘇來了,提起嗓子想要說話,卻沒想咳得更是心肺俱裂。
江落蘇趕緊坐下給他拍背,好一會兒老頭才順過氣來。床頭櫃上擱著茶水,早就涼透了,她跑出去換了杯熱的,小心翼翼地喂老頭喝下去。
李安華喝完熱茶總算舒坦了些,他吐出一口氣,哪怕病成這副樣子,也不肯丟了師父的派頭,“你廠裏這麽閑嗎?跑來我這裏幹什麽?”
江落蘇這是頭一回見她師父這樣,心裏五味雜陳。從前知道她師父是一個人,以為那“一個人”的意思不過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喝酒,淒涼不到哪去,現下才知道,“一個人”卻也意味著一個人生病,甚至是一個人麵對死亡,那是她無法切身體會到的孤獨和恐懼。
她鼻子發酸,卻和老頭一脈相承的嘴硬:“我再不來,下次見您怕是在殯儀館了吧?”
老頭嫌她大驚小怪,自我診斷道:“死不了,一點小感冒而已,躺個幾天就能好。”
要說這人跟人總是不同。她爹江任傑被蚊子咬一口都恨不得去醫院打個破傷風,她師父病成這副樣子,卻覺得躺躺就能好,說起來,這倆沒一個讓她省心的。
江落蘇二話不說要扶李安華去醫院,老頭很不高興,蠻橫地拽過被子,一副堅決不肯就範的模樣,“你別費勁了,我不去醫院。”人年紀大了,便對醫院那地方自然的恐懼,怕的是豎著進去,出來的時候卻是橫著的。
江落蘇扯著被子和老頭駁斥了幾個來回,發現他師父手勁還挺大。看老頭這副“貞潔烈女”的樣子,她狡黠一笑,厚著臉皮問道:“師父,您沒穿褲子?”
“去你的,”李安華老臉一擰,發現她這徒弟的臉皮比他這老屋的牆皮還厚,他為了自證清白,掀了被子,身上穿戴整齊。一個人過了這麽多年,他睡覺的時候常常穿得比出門還要嚴謹,唯恐要是哪天一覺睡過去了,鄰居來給他收屍的時候,不至於失了體麵。
老頭不肯去醫院,江落蘇也不能真拿繩子捆他。她坐在床頭,學著醫生望聞問切,總算將老頭的病症掌握一二。聽上去倒不像什麽大毛病,鼻塞,咳嗽,頭痛,很明顯的感冒症狀。
“大白天的窗戶關得死緊,這屋裏空氣不流通,感冒能好嗎?”江落蘇打開窗,陽光把屋裏老舊的家具鍍成了金色,她看到李安華眨巴著眼睛,幹癟的嘴角向上揚了揚,大概是太陽把他曬美了,老頭哼哼了兩下,說:“原來外頭天氣這樣好啊。”
江落蘇心口酸疼,疼完了便覺著愧疚,她這當徒弟的太不稱職,該占便宜的時候哪哪都有她,老頭真生病了,她卻一點都不知情。今天要不是為了還錢來了一趟嶴裏,老頭還不知道得在**躺多久呢?
她應著李安華:“可不是嘛,外頭太陽好著呢,要不您起來去曬曬?”
李安華又咳了幾聲,說:“也成,那就去曬曬。”
江落蘇從衣櫃裏翻了件薄襖出來,硬要給老頭披上。李安華一不順心就犯牛脾氣,把身上的襖子扔得老遠,說自己沒那麽嬌氣。江落蘇雖平常對她師父言聽計從,但原則上的事從不含糊,老頭扔一次她撿一次,來來去去四五回,老頭拗不過她,自己拿襖往身上一蓋,罵罵咧咧地去了院兒裏。
梔子花樹掉光了葉子,李安華卻依然愛坐在樹下,乘不了涼,也遮不了蔭,他就是喜歡這方寸的位置。江落蘇把木搖椅放倒,讓老頭躺在上頭先曬著,自己進屋忙活去了。
她先進廚房煮粥,怕李安華感冒沒胃口,又往粥裏放了些肉末。灶上小火慢熬,她也沒閑著,擼起袖子開始打掃屋子,約莫一個小時才幹出些眉目,這時粥好了,她趕緊去給她師父盛了一碗。
李安華喝著熱粥,胸口覺出熱乎。她徒弟要喂她,被他奪了碗和勺,“我又不是四肢癱瘓,要你喂做什麽?”
江落蘇平常怕挨她師父揍,總裝乖,這會兒李安華反正沒勁揍她,她膽大包天:“提前讓您體驗一下四肢癱瘓的待遇,讓您把心放進肚子裏,要是將來真四肢癱瘓了,還有我這個徒弟在,保準餓不死你。”
李安華哼一聲,“我要真有那麽一天,我自己就撞牆死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你這老頭,”江落蘇想罵,氣都提了,卻又不知道要罵什麽?李安華說的“任何人”除了她還有他那外甥,徒弟再怎麽親,也比不過血脈親情,老頭這話更多的是在跟他那外甥慪氣呢。
“師父,”江落蘇仰著頭,把整張臉暴露在陽光下,“萬一,我是說萬一啊,你明天真要死了,會有什麽遺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