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鹹淡正好
遺憾?
李安華心頭一顫,要是明天他真死了,他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十多年來,再也沒跟那臭小子坐在這棵梔子花樹下聊天了。
早幾年沈滄行還小,他們甥舅倆也總像現在這樣坐在這棵花樹下。那小子打小就像十萬個為什麽,總揪著他舅舅舅舅問個沒完,還都是些費腦筋的問題。後來長大了,他就愛坐在這樹下寫作業,再大些,樹底下變成了他們兩個男人商討事情的地方。多少年過去了,這棵梔子花樹越長越壯,夏季開花,秋天落葉,周而複始。他這當舅舅的一點沒變,可惜那小子一年比一年主意大,早就翻天了。
李安華每每想起舊事就堵得慌,他不願意再把當年的情景從腦子裏過一遍,加深那段痛苦的記憶。身邊的丫頭不過二十多,懂什麽狗屁遺憾?他沒好氣道:“我快70的人了,什麽事沒見過,遺憾個屁。”
江落蘇知道他師父嘴硬著呢,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警醒著誰:“這人啊,說不定哪天就沒了,要是一輩子帶著對誰的怨恨走,特別是最親的人,那死的時候才叫不瞑目呢。”
李安華聽得出那丫頭是在點他,臉都氣綠了,可心裏隱約覺出這話有幾分道理。要是自己哪天真說走就走,這麽僵一輩子,真不會後悔嗎?
江落蘇收拾好碗筷,盯著她師父吃了藥,又接著回屋幹活去了。李安華躺在外頭,聽著屋子裏劈裏啪啦的動靜,思緒漸漸飄遠。
他回憶起十多年前那段最難熬的日子,他親眼看見半噸重的模具落在自己的兩根指頭上,一時間血肉橫飛。醫生讓他通知家屬來醫院,他往學校打電話,得知的卻是沈滄行早已退學的消息。當時他氣得腦子都昏了,受情緒影響,原本隻用住院半月,可他卻在醫院裏待了整整二十五天,傷口化膿感染,時好時壞。看著隔壁老太太被一家老小包圍,自己卻孤零零的,連個倒茶擦洗的人都沒有,他隻恨二十多年嘔心瀝血的培養,卻養出了個白眼狼。
哪怕沈滄行後來回了姚城,他也沒給過他好臉色看,多少年來,甥舅倆的關係比疏遠還要僵化。他早已經做好了一個人老死在這嶴裏的準備,卻沒想老天爺待他不薄,讓他收了這麽個徒弟。緣分這東西說不清,他跟這外地小娘逼認識不過半年多,卻也熱鬧了半年多,享福了半年多。他看得出來,江落蘇是既把他當師父又把他當爹,所以她說要給自己養老送終的話,都是真心的。
......
就這樣連續三天,江落蘇在七裏嶴和廠裏兩頭跑。天沒亮先去嶴裏給她師父送早飯,盯著老頭吃完藥,再轉回廠裏安排生產。車間裏安排妥當了,又得回七裏嶴給她師父準備午飯。其實從外麵打包回來也能湊合著吃,可江落蘇怕外頭的不幹淨,想著老頭生病免疫力不高,怕萬一再吃壞肚子,雪上加霜。
李安華看著徒弟每天這樣來回折騰,不願意給她添麻煩,一不順心就開罵:“你一個女孩子,沒日沒夜泡在我這老頭家裏算個什麽事兒,從明天開始你別來了,來了我也不開門。”話雖這麽說,可這些天耳朵卻異常警惕,一到點就屏息凝神地聽著屋外的動靜,唯恐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不出現。
江落蘇懶得理她師父,全當那是和尚念經。老頭有力氣罵她,證明恢複良好,她高興還來不及。不過罵得難聽她也忍不了。總有辦法治她師父,炒菜的時候一顆鹽也不放,老頭吃得吹胡子瞪眼,她卻裝作津津有味。直到李安華抬起腦袋,略顯慌張地問她:“這菜裏你放鹽了?”
江落蘇答得不容置疑:“放了呀,鹹淡正好。”
老頭又吃口菜,仔細咂摸,確實是什麽味兒也沒有,便自言自語地嘀咕:“娘希匹,我好像嚐不出味兒了,這感冒還能沒了味覺?”
江落蘇憋著笑,使勁往嘴裏送飯,一本正經地嚇唬她師父:“嗯,不少人這樣呢,我聽說味覺一旦沒了很難恢複,”她搖搖頭,惋惜道:“這以後也用不著給您買酒了,反正您也嚐不出味兒。”
老頭舉起筷子要敲她,江落蘇疾速躲避,跑到老遠了才放聲大笑,李安華這才知道自己是被徒弟耍了,氣得老臉一擰,罵得更難聽了。
江落蘇見她師父恢複得差不多了,尋思還有要緊事沒完成。她從包裏把早就取的兩萬六千塊拿出來,遞給李安華,“嗯,孝敬您的。”
李安華哪能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不屑道:“我不要,我李斷指送出去的錢,就沒有收回來的規矩。”
“那2萬是你做師父的幫襯徒弟,這2萬塊是做徒弟的賺了錢孝敬師父,壓根不是一回事兒。”
師徒倆都了解對方的倔脾氣,這麽推來搡去估計天黑了也沒個結果,最後還是老的讓了步,收下錢。李安華掂量著這遝鈔票的分量不太對,知道江落蘇肯定往裏麵添了,他沒數,像塞一堆爛紙頭一樣把錢塞到了枕頭下麵。他要錢沒用,先放到他這保管著,萬一以後丫頭做生意還要用錢,他再拿出來就是。
下午,江落蘇在院子裏陪老頭下棋,見識了李安華慘絕人寰的棋藝。老頭平常死要麵子,耍起賴堪稱沒臉沒皮。江落蘇也是個較真的,惹急眼兒了,一個電話把幾公裏外的江任傑叫過來當裁判,誰知江任傑胳膊肘往外拐,跟老頭是一夥兒的。她下棋下得差點乳腺增生,趕緊從七裏嶴逃了出來,把局麵讓給了她爹。
回到廠裏接近3點,車間裏的機器正熱火朝天地運轉。她到各崗位巡視一圈,又拉著液壓車滿車間轉悠,把明天要發的貨集中到發貨區。這樣來回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站都站不直了。
青春廚衛門口,胡岩從黑色奧迪裏下來,抬頭審視眼前老舊的廠房,心中滋味翻騰。他舒口氣,一路東張西望往廠區走,循著機器聲步入車間,老遠路就看見一個熟悉又敏捷的背影。
他喚一聲:“阿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