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業青春

第90章 探查員工

鄭杏榮走後,江任傑整日鬱鬱寡歡,好幾次送貨開錯路口。據他所說,中年男人的失戀是最要命的,他們看透了世界的本質,很難再對一個人怦然心動,可一旦愛上,就無法自拔。江任傑說他目前的狀態實在不適合繼續留任廠裏的司機崗位,他帶著梁朝偉般憂鬱的眼神看向江落蘇,“女兒,找個新司機吧,老爸要休息一段時間,養傷。”

江落蘇雲裏霧裏,“你傷哪了?”

她爹摸著胸口,黯然銷魂,說:“心。”

江任傑靠不住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兒,江落蘇早有思想準備。她爹能這麽老老實實呆在廠裏一個多月,已經是他們老江家祖宗夜裏托夢,她哪還敢奢求其他?好在貨車司機的崗位不難招,應聘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江落蘇沒花什麽心思,挑了個駕齡長,人看起來順眼的就留下了。

六月將近,車間裏一天比一天熱,工人們幹活也更加辛苦。江落蘇開始發愁,怎麽才能讓工人的工作環境舒適一些?尤其是拋光車間,頂上蓋的鋼棚,中午太陽最盛的時候,熱得氣都喘不勻。現在還沒到最熱的時候,等到了八九月份,這裏簡直就是間火籠子,冷風機壓根不起作用,江落蘇打算在鋼棚裏裝一套製冷係統,雖說價格不便宜,可起碼能讓工人們舒服些,這錢該花還是要花的。

這麽想著就進了拋光車間,江落蘇前後溜達一圈,發現周興偉的工位又是空的。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周興偉跟了她一年,算是廠裏的老工人了,江落蘇很了解他的情況。小周是窮人家的孩子,老爸死得早,媽媽是貴州山區一位樸素的農村婦女,家裏還有位雙目失明的奶奶。他14歲就外出務工,一家老小全靠他的工資生活,所以小周平日裏省吃儉用,沒有任何不良嗜好,賺的錢每個月按時往家裏寄。他恨不得廠裏24小時都有活幹,怎麽會突然這麽頻繁的請假?江落蘇越想越不安心,便去找拋光車間的工人了解情況。

拋光組的董自成和小周很熟,他雖然是今年才進廠,可因為租的房子和小周在同一片,又都是貴州老鄉,所以跟小周走得尤其近,江落蘇第一個就想到去找他打聽。

董自成說:“他最近是有些奇怪,不光白天不見人,有時候晚上也不回來睡,我上次見到他還是大前天,他來找我借一千塊錢,我沒那麽多,借了他五百,他拿了錢就走了,後來就沒回來過。”

江落蘇問:“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董自成搖搖頭,說:“那我就不曉得了。”

周興偉會找人借錢是江落蘇萬萬沒想到的,這更能證明他的反常之處。她不想做一個事不關己的老板,就算周興偉真不幸和老洪一樣身體出了狀況,該她負責的她絕不會逃避。可倘若周興偉是為了私事呢?江落蘇又想,畢竟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正是談戀愛的大好年紀,搞不好人家小周是請假談戀愛去了,借錢給女孩子買點禮物也更是說得通。難道她一個當老板的還得管工人的私事?江落蘇陷入矛盾之中,最後一拍腦門,這事她非得弄清楚不可。私事怎麽了?私事她更得管?拋去老板這層身份,小周還得叫她一聲姐呢,她怎麽就不能管弟弟的私事了?

晚上七點,江落蘇跟下班的董自成同行回家,到了周興偉家門口,卻發現小屋裏黑燈瞎火,很明顯人不在家。董自成邀江落蘇去他家裏坐著等,江落蘇去了才知道,根本沒有能坐的地方。一間巴掌大的小屋,擠了董自成一家六口。她站在門邊,看著董自成的老婆被四個孩子緊緊包圍,最大的那個還需喂飯,最小的躺在**哇哇大哭,背上一個正拿著汙黑的奶瓶喝奶,還有一個剛學會走路,歪歪扭扭,差點磕到江落蘇的膝蓋。

江落蘇蹲下來,揉揉小丫頭的頭發,問她:“你叫什麽名字呀?”

董自成替她回答:“叫董來娣。”

江落蘇心裏不舒服,卻無法替麵前這位“來娣”多說什麽,她越長大越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最難改變的是一個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把廠子辦好,讓董自成能多領些工資,這樣招娣來娣們的生活也能稍稍好過些。

江落蘇在屋裏呆了不到半個小時,孩子的哭鬧聲吵得她腦袋直嗡嗡,她借口告辭,正好看看周興偉是否已經到家,結果還是不見人影,江落蘇不肯就此作罷,不等到人不罷休,她打算今晚在周興偉家門口死守。

晚上9點開始,這一片的出租屋陸續熄燈,在工廠裏勞作了一天的外地人們逐漸沉睡,他們沒有夜生活,更沒有過多的娛樂,他們需要養精蓄銳,為了明天能夠精神抖擻地在車間裏賣力幹活。

民租房的道路沒有路燈,江落蘇瞪著兩隻大眼站在一片黑暗裏,全靠著手機那點光亮給自己壯膽。直到淩晨三點左右,前方終於有一道亮光射進來,那燈光越來越近,是周興偉騎著電動車回來了。

周興偉看到江落蘇在,臉上並沒有過多的表情,相反是無比平靜,可正是因為太過平靜,反而讓江落蘇覺得很不正常,就好像他對一切都無所謂,更不再關心。他鎖好電動車,準備拿鑰匙開門,江落蘇攔住他,問:“你每天請假,搞什麽去了?”

周興偉說:“有事,不行嗎?”

江落蘇說:“行啊,什麽事你告訴我,我再決定要不要繼續準你假。”

周興偉沉默了片刻,有點像個叛逆期的孩子,“我自己的私事憑什麽告訴你?你當老板了不起啊?老子大不了不幹,草。”

江落蘇這暴脾氣,哪容得了這小孩在她麵前這麽人五人六,拿起包就是一個倒扣,往周興偉的肩膀連砸好幾下,“你跟誰沒大沒小?啊?”

周興偉雖然喊得凶,可心裏到底是尊重江落蘇的。他從去年進廠開始,跟著江落蘇學了不少技術,江落蘇對他來說不光是老板,也是師傅,更何況她平日裏沒什麽架子,總把他當個弟弟一樣看待,時不時見他沒正形了也愛管一嘴,他倒也習慣了。這當口江落蘇火了要揍他,他也隻敢躲避,還手是絕對不敢的。

“這麽晚了,你先回去,”周興偉拿她沒辦法,“我明天會去上班的。”

江落蘇卻不是這麽好糊弄的,她盯著周興偉看,勢必要從這黑壓壓的光線裏找出丁點兒線索,“說,你最近到底在搞什麽?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還是說你身體有哪裏不舒服?”

周興偉聽著江落蘇串珠子一般的疑問,突然心口發澀。他很想問問江落蘇,自己隻不過是一個給她打工的,跟她既不是親戚也不是朋友,她幹嘛要這麽關心他?這樣的關心讓他這些天費勁麻痹的傷口終於有了痛覺,他竟然破天荒地紅了眼眶,他怕江落蘇透過這道暗光發現自己在哭,他丟不起那個人,於是推開江落蘇,鑰匙插進門鎖裏,一進門就把江落蘇反鎖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