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守株待兔
江落蘇在門外叫破了嗓子,周興偉始終不肯開門,雖然剛剛他什麽都沒說,可她隱約能感覺到,周興偉狀態很不好,不光是臉色浮腫,黑眼圈也很深,一看就知道很久沒休息好。她當然不相信周興偉所說的明天會去上班之類的鬼話,這麽輕易放棄不是她的個性,她決定在門口守株待兔,明天天一亮,兔子必定會出門,那時就是她出現一網打盡的時候。
考慮到周興偉出行必定是騎電動車,江落蘇折回廠裏,專程把她的小電驢騎了出來。當然不能再去周興偉家門口打草驚蛇,她把車停在周興偉家斜對門的那間廢棄瓦房背後,周興偉一旦出門,必須要從這條路經過,到時候她再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在後頭,來一個甕中捉鱉。
周興偉這一覺睡到上午九點多,將近十點,江落蘇終於看見他騎著車子出門。車子剛從瓦房前駛過,江落蘇便戴上頭盔小心追趕,她始終控製著車距,就是怕離太近周興偉會通過後視鏡認出她。好在周興偉一路都騎得很快,並沒有留意後頭的車輛,江落蘇就那麽跟了一路,直到車子駛入東陽大街,周興偉把車停下,他邁上了一層狹窄的樓梯,江落蘇看著他走進了一間頭頂寫著網吧的建築裏。
江落蘇上一次進網吧還是十七八歲的時候,那時候有個飛車的遊戲正流行,她也沉迷過幾天,那陣子她剛學技術不久,滿腦子想著遊戲,幹活頻頻出錯,後來她果斷戒了遊戲,不讓自己繼續玩物喪誌,這才慢慢學出了一手好技術。
十年後的網吧和十年前並無差別,一進門就被刺鼻的煙味兒席卷,耳邊響起的是參差不齊的鼠標按鍵聲,還有年輕氣盛的少年們因為輸了遊戲而破口大罵的粗言穢語。江落蘇穿過一層層黑色的電腦屏幕,終於在人群裏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她輕巧地走過去,站在周興偉背後一動不動,看著他屏幕上的遊戲人物正在向敵人惡狠狠地揮刀,而周興偉似乎已經全身心投入到遊戲中,脊背繃得筆直,江落蘇從他的後背感受到了濃重的戾氣,仿佛那個屏幕裏揮刀的不是虛擬人物,而是周興偉自己。
江落蘇瞬間被引爆,合著她擔心個半死,又怕周興偉請假是因身體有恙,還怕他是生活中遇到什麽無法解決的困難,卻沒想到這臭小子竟然是請假躲在網吧裏打遊戲。這麽一分析就全解釋得通了。臭小子沉迷遊戲,定然是沒有心思上班,找董自成借錢估計也不為了別的,必定是都衝進了遊戲裏。這麽一想,她氣不打一處來,對著周興偉的腦門就是一巴掌,周興偉正處亢奮狀態,暴怒回頭,一看是江落蘇,剛要罵出口的髒話硬生生又憋了回去,隻冒出一句:“怎麽又是你?”
“怎麽就不能是我?”江落蘇腋下的包成了趁手的武器,“你個小兔崽子,你個豬頭三,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我昨天一夜沒睡,就站在你門口蹲你,你倒好,請假給我泡網吧,你還玩遊戲,我讓你玩,我讓你玩。”
周興偉正值二十啷當歲,被一個女人大庭廣眾之下公然暴打,麵子上很過不去,身上倒沒怎麽痛,隻是整張臉漲得血紅,他忍無可忍,一把揮開江落蘇的手,歇斯底裏道:“你憑什麽管我?這個世上早就沒人想管我了,你又憑什麽管我?你是我什麽人嗎?”
“我是你老板,”江落蘇回答得鏗鏘有力,“也是你姐!”
周興偉明明剛剛還像一頭已經豎起角的水牛,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愣,隨後怒氣驟然消散。他看著麵前這個自稱是她姐姐的人,埋藏在心底的委屈再也隱藏不住,他突然掩麵痛哭起來,和江落蘇隔著半米的距離,他哭得渾身顫抖。江落蘇又怎麽可能知道,她隨口的一句話,足夠把麵前的少年拽出穀底。
周興偉用了一個小時才終於平息情緒,江落蘇一句安撫的話也沒說,她知道成年人的情緒有時候更需要一個出口,能這樣肆無忌憚哭出來的機會並不多,大哭一場反而對釋放壓力有所幫助。
等確認周興偉沒事,江落蘇帶他出網吧,在附近不遠的一個奶茶店找了個位置坐下。周興偉不是因為身體原因頻繁請假,說到底這是一件好事。江落蘇追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周興偉才說:“你知道我家裏的情況,我爸早就死了,我奶奶是個瞎子,我媽,”周興偉說到這突然迸發出憤怒:“我媽她前幾天打電話給我,說她嫁人了,從今以後再也不在家裏住,她說家裏日子太苦,她想過好日子,可是我已經很拚命了,我每個月都把錢寄回去給她,就是想讓她吃飽穿暖,她答應我的,會好好照顧我奶奶。她想過好日子,我已經在努力了,我14歲出來打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為自己花一分錢我都會心疼,一直以來我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可你知道嗎?哪怕是這樣我也從來沒覺得苦過,可為什麽他們都不要我,爸爸死了,媽媽也要走,這個家都已經散了,我努力還有什麽意義?”
江落蘇縱使平日裏再要強,此刻也已經被眼淚侵襲。她從前知道周興偉家裏窮,卻沒想到他心裏竟埋著這樣的苦楚。她在懵懂年紀就嚐過這種被至親拋棄的滋味,她感謝她媽,丟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玩意兒,她花了二十多年逐漸治愈那番痛苦。她這一路已經走得比同齡孩子難上很多,周興偉比她更難,吃的苦更多,可現實就是這麽殘酷,哪怕他吃遍了苦頭,鉚足了力氣,也留不下那些狠了心要走的人。
江落蘇說得坦率隨性:“她們要走就讓她們走唄,咱們該怎麽過還是怎麽過,這世上誰離了誰都死不了,怎麽?你媽走了你就努力沒意義了?你這麽想是大錯特錯,如果我是你,我反而會更努力,我要做出一番成績,讓她後悔,為什麽不等一等,等我們強壯起來?”
周興偉吃驚地抬頭,她聽出了江落蘇的這番安慰並非不痛不癢的局外人,更像是個深受其害的親臨者,他看著江落蘇逐漸走神的臉,小心翼翼地問:“老板,你媽也要改嫁?”
江落蘇猛然間回過神,對準周興偉腦門就是一顆爆栗,“你當全天下的媽都和你家的一樣啊,”她付錢走人,警告周興偉:“打起精神,回去理個發洗個澡,下午我必須在工位上看到你,記住,努力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