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業青春

第94章 害群之馬

“我胡鬧?”江落蘇哭笑不得,這都是一幫什麽人啊?他們怎麽就意識不到自己在做違反合約甚至是違反道德的事呢?她一個追求真相的人怎麽竟成了胡鬧呢?

胡岩再次把江落蘇拉了回來,苦口婆心道:“你這性格真得改改,否則總有一天吃大虧,”他試圖跟江落蘇分析利弊,“我問你,這件事沈滄行知道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江落蘇不是傻白甜,她當然知道沈滄行一旦得知原料被以次充好,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解除和山石的合同。山石丟失盛洋的訂單,也就意味著她的青春廚衛同樣痛失一個主力客戶。今時不同往日,她廠子裏現如今養著二十多號工人,有一大半生產力依靠於盛洋,一旦沒了洗碗機,手底下工人工資起碼減半,對她來說何嚐不是一次重創?

胡岩見江落蘇有片刻猶豫,繼續蠱惑道:“盛洋前腳和我解除合同,後腳就會去找市區的天藍廚衛,我已經了解過,他們上半年剛剛新建了熱處理車間,還添了進口的全自動打磨設備,以他們的規模,盛洋的單子一旦到手,後道工序還能輪到你嗎?你剛辦廠子不久,凡事喜歡較真我理解,但是你必須明白一點,這個行業並非你想的非黑即白,你以為就我一個人這麽幹嗎?人家膽子大的早就這麽幹了?有需求就會有市場,那些原料我不用,也會有其他人用,你管得了我,還能管得了全中國走捷徑的工廠嗎?”

胡岩口若懸河的洗腦,句句話戳中她的敏感地帶,江落蘇聽到腦瓜子在嗡嗡亂叫,是她的三觀在搖擺,在為了那見不得天日的利益搖擺。

她真的要為了一己私利包庇胡岩嗎?放棄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堅持和初心,和胡岩真正地成為“一丘之貉”?她腦子裏突然閃現沈滄行的身影,他用無比堅定的目光告訴她,“我隻做精品”。他挺直脊背,巍峨地站在那裏,告訴她,每個角色來到世上都有他的使命,作為一個企業家,最大的使命就是用心製造,用好的產品去創造財富,再用財富去造福手底下的工人。這是一個偉大的良性循環,她敬畏,信仰,並始終以此為目標,決不允許任何人來撼動。

“除非我不知道,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江落蘇質問胡岩,“你告訴我實話,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使用不合格原料?有多少產品進了盛洋倉庫?又有多少已經流入了市場?”

胡岩自知說服不通,別開臉,懶得再搭理江落蘇。他現在一個頭兩個大,這件事暴露後,麵臨他的將是麻煩不斷。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煩透了江落蘇的偏執,他笑自己年輕時真是蠢,竟然會覺得這是不可多得的優點,沒想到當初最吸引他的,如今卻變成了一次次阻礙他的路障。他姆媽說得對,外地人骨子裏就是小家子氣,丁是丁卯是卯,完全不知變通,江落蘇更是這類外地人的代表。

江落蘇沒等來胡岩半點認錯的態度,失望和憤怒再次將她吞沒,她起身要走,卻被唐峰攔住了去路。一米八幾的壯漢立在她麵前,讓她置身於一片黑壓壓的光影中,這是在警告,在脅迫,叫她不敢走出這扇大門,可她偏偏不吃這一套,一把推開唐峰,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山石。

......

江落蘇沒想到會在沈滄行的辦公室碰到她師父。

她按下一肚子話不表,先要搞清楚李沈二人究竟是什麽關係?再看那兩人相似的身形,近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坐姿,都說外甥常像舅,一準兒沒錯了。

“東陽太小了,師父,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外甥是他?”屁大點的東陽,三人卻到今天才識破彼此的廬山真麵目,實在夠荒唐,“還有你,竟然沒向師父介紹過我,太讓我很受挫了。”

沈滄行同樣受挫,“你還不是一樣,從沒跟舅舅提過我,我有這麽拿不出手嗎?”

江落蘇語塞。她和沈滄行戀愛的事除了陶皎,兩位長輩她一個也沒說起。一則是沒時間滿足她爹和她師父的好奇心,她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一旦那兩老頭得知她談了對象,肯定得逼著她帶出來見麵,到時候想清靜都難。二則是她對和沈滄行之間的關係看得很開,兩個大忙人,忙起來十天半個月見不著一麵,這段戀情能維持多久還是個未知數。不太靠譜的事情絕不提前宣揚,萬一到時候吹了,說是她甩了沈滄行總沒人信的,自己倒成了被拋棄的那個了。

而沈滄行這邊理由更簡單,他完全是認為自己一把年紀了,挑選伴侶方麵沒必要跟他舅舅匯報,水到渠成之時,他舅舅等著喝茶就行,其他知道過多反而對他們剛修複的關係並無好處。他原本憂慮的是他舅舅不同意他找個外地女朋友,現在看起來倒像是自己小人之心了。據實際情況觀察,他舅舅對來自外地的江落蘇比土生土長的自己要親熱許多,所有的憂慮一時間迎刃而解。沈滄行甚至想,他和江落蘇的關係貌似可以更進一步了。

李安華一早就知道洗碗機是盛洋的產品,所以在青春廚衛得知原料被動手腳後,立馬上門來通風報信。他心裏對沈滄行再氣,大事上還是拎得清的,總不能看臭小子被人當傻子坑了還樂嗬嗬地付人錢吧?至於江落蘇,起初還以為她隻是僥幸接了盛洋的加工訂單,這也不稀奇,畢竟臭小子企業辦得確實大,周邊合作的工廠不在少數,誰知道他和老江家的丫頭緣分還真不淺,做了師徒還不夠,真遂了他的心願,要變成他的外甥媳婦了。李安華管不著他們生意上的雞零狗碎,兩個小的在一邊因為此事愁眉苦臉,他卻高興得心口直突突,趕緊到一邊打電話跟老江報喜去了。

江落蘇一邊感歎世界太小,一邊又氣熏熏把胡岩使用不合格原料的事講述給沈滄行,結果自己越說越氣,臉都漲紅了,“我沒想到胡岩這麽沒下限,他也是廚衛行業的老人了,不可能不清楚食品接觸類產品的標準,這種不合格的原料極有可能重金屬超標,對人體健康有害,想想都可怕。”

沈滄行這個受害方反而顯得冷靜,“首先我很高興你能來告訴我真相,這證明我雖然挑選合作方的眼光出現重大失誤,但挑選戀人的眼光是頂好的,”他用笑容寬慰江落蘇:“別擔心,舅舅下午來說了後,我已經下令讓車間重新檢測全部庫存,近期發出去的貨也都在召回的路上,至於胡岩那邊,我不屑跟這種人再交涉,公司法務會聯係他,解除合同是必然,該他賠償的損失和該他承擔的法律責任,他一個逃不掉。”

江落蘇早該猜到會是這個後果,可真來臨了,又難免動起惻隱之心。胡岩奮鬥了九年才在東陽工業區內有了一席之地,眼看廠子終於初具規模,他為了承接盛洋的單子,踢掉了許多老客戶,如今盛洋的單子一旦抽走,山石的生產將驟然削減一半不止,近乎百來號工人靠著胡岩吃飯,屆時他不光要麵臨工人的討伐,還得拿出巨額賠償來賠付沈滄行,除此之外,又需分出精力來應付盛洋的訴訟,他這次真是實打實的自作自受了。

“你在同情他?”沈滄行猜出江落蘇所想,“這種人不配得到同情,我們的行業就是被他們弄得一灘惡臭,現如今大家都瞧不上國產貨,還不是因為這些下作的害群之馬,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根本無所謂手頭的產品做成個什麽樣,隻要錢到手就行,所以大家寧願花錢去買進口產品,也不信任自己國家的人生產出來的產品,就是因為製造業裏沒原則的人越來越多,這種人,我見一個殺一個,堅決不放過。”

江落蘇沒告訴沈滄行,她不光是同情胡岩,她也同情她自己,因為別人造的孽,她將要痛失洗碗機這個主力訂單,可憐她好不容易才擴增的設備和人手,洗碗機一旦退出車間,她廠裏一大半工人將無所事事,明天開始,她不光要眼睜睜看著大量的人工成本在車間裏白花花消耗,還得硬著頭皮踏上痛苦的跑業務之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