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零二章耐糕(一)

自打年清沅在京城閨秀圈裏過了明麵,她的日常就比從前繁忙多了。什麽花朝節、踏青、采春詩會,年家的門子幾乎每日都能接下各家送來的帖子。

年清沅本人倒是想躲懶,哪怕是和年三整日出去胡亂玩一通也總比要應付一群鶯鶯燕燕要好,奈何年夫人不讓她整日在家裏待著,總是勸她要趁著大好春光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好不容易有一日能清閑下來了,年清沅反倒最先不適應起來,在屋中走來走去,才決定去年夫人那裏陪她說說話也好。

旁邊的采薇笑道:“你說是想去看夫人,依我來看,是有饞夫人院子裏的耐糕了吧。”

年清沅輕輕推她一把:“莫要胡說,仿佛我整天心裏隻想著怎麽吃似的。”

說著說著,連她自己也笑了起來。

年府幾乎每個主子都有各自的小廚房,隻是年夫人院子裏的那個手藝最好,而且心思最為乞巧。耐糕雖然名字裏有個糕字,卻不用任何米麵,而是選了尚未熟透的李子,洗淨去皮之後一切為二,挖去裏麵的核,將兩瓣李子肉放在甘草湯中簡單焯過,去掉澀味,再用蜜漬過的鬆仁、栗子碎等放入其中填滿,最後在蒸籠上熱了。

她們說笑著,很快來到了年夫人的院子前,小丫鬟們急忙走在前麵去通報。

還沒走進屋裏,年清沅就聽見年景珩聒噪的聲音和年夫人的笑聲。

年清沅一邊坐在年夫人身旁,一邊問道:“今日這是有什麽喜事,能讓娘這般開心。”

年夫人笑著告訴她道:“你忘了,你二哥這兩天就要回來了。”

年清沅不解道:“這我自然就記得,隻是這行程有快有慢,到底哪一天回來不是說不準的嗎。莫非您已經得了信,說二哥二嫂今日必然會到京城?”

年景珩在一旁得意洋洋道:“雖然不是,但也相去不遠。我算了算日子時辰,二哥他們差不多很快就能到了。好了,不與你多說了,我這就去接他們。”

說完,年景珩拔腿就往門外走。

年夫人叫了他兩聲,也不見他回頭,再一看人已經沒了影子,不由得又笑又歎道:“這毛毛躁躁的性子什麽時候能改了,即便他們今日就能到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去。”

年清沅笑道:“他既然喜歡去,便讓他去就是了。等他等得無聊,說不定又跑回來了。”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地說著話,眼看就要到晌午了,年夫人拉著年清沅的手,對眾人笑道:“時候也不早了,你們好些日子沒來我這裏吃飯了,今日我做東,咱們多讓小廚房做幾個菜。”

年清沅正要回答,就聽見年景珩的聲音從院門口那裏傳來。

“娘,你看這是誰?”

眾人麵麵相覷,當即起身向院子裏迎去。

即便年景珩不說,他身後那人比他要高出一頭來,一進來眾人就看到了。

那人從年景珩身後越出,來到年夫人身前,朗聲道:“娘,我回來了。”

他生得高大英武,氣度軒昂磊落,身上有一股經風霜磨礪後的硬朗氣質,和年景珩那種公子哥似的俊秀截然不同。他說完,便一撩衣擺要跪在年夫人身前,卻被年夫人扶住:“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做那些虛禮做什麽。”

年清沅看著這母子相見的感人一幕,目光卻不知不覺轉移到了年二身旁那個嬌小的女人身上,悄不做聲地在一旁打量著昔日的好友溫韶。

溫韶性子柔順,自幼生得秀美纖細,她去西北待了那麽些年,整個人自然又清減了不少,皮膚也比從前黑了一些,卻不再是以往那種惹人憐愛的蒼白,而是氣色更鮮活,整個人渾身上下透出一種生機勃勃之感。

如今站在年二的身邊,她神采奕奕,笑容是開朗又熱情的,顯然這些年她過得不錯。

察覺到旁邊人的視線,溫韶下意識轉了頭一看,頓時待在那裏。

四目相接,短短一瞬,便勝過千言萬語。

年清沅深深看了她一眼,輕聲喚道:“二嫂。”

溫韶的眼睫終於一顫,竟然滾落下一大顆淚珠來。

年二雖一直在和年夫人說著話,但也一直分神關注著這邊,見了溫韶掉淚,連忙過來:“怎麽好端端的,你倒掉起淚來了?”

溫韶拭去眼角的淚滴,勉強一笑,輕輕推了他一把道:“沒什麽,或許是我與妹妹有緣,一見了她就覺得格外親切。”

年二看著年清沅明知故問道:“娘,這位是?”

年夫人拉過年清沅的手,假作埋怨道:“你這孩子,與你的書信裏不都說過了嗎,這是你的妹妹清沅。”

年清沅對他微微一笑:“二哥。”

年二不善言辭,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陌生少女,隻能點頭笑道:“你能回來,這很好,很好。”他說到最後一個很好時,也忍不住眼眶微紅。

這些年母親對妹妹的思念他看在眼中,當年妹妹被人抱走是他們一家心裏最大的痛。雖然他也把婉柔當作自己的妹妹,但畢竟還是不同的,一想到他們一家衣食無憂的時候,妹妹可能在外麵過著苦日子,他便覺得寢食難安。好在如今妹妹已經回來了,還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年夫人拉著他們道:“好了好了,今日難得的好日子,你們一個兩個的,怎麽見了麵都要哭鼻子。都這麽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這剛剛相認的兄妹二人皆不好意思地笑了。

杭錦匆匆趕進來道:“夫人,外頭的人來報,說是大爺今日也回來了。”

年夫人喜出望外:“今天這是什麽日子,一個兩個的,總算是都回家裏了。”

佟氏在一旁難得有些慌張,走到一邊問翠玉:“你看我今日這氣色是不是不太好,早上我就說了,這支金釵的樣式太過老氣,你偏要我戴這個,還有你說我要不要回去再換身衣裳?”

翠玉笑道:“主子,我的主子,您別這麽慌慌張張的。現在您要是回去了,一會大爺回來了,您就不能第一個看到了。”

佟氏這才深呼吸了兩口氣,定了定心神,一邊和眾人說笑著,一邊焦躁不安地等著。

不一會功夫,又有小丫鬟跑來報信:“大爺朝這邊來了。”

佟氏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擺,正要轉頭跟翠玉說什麽,突然心有所感一般轉向門口,就見又有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跨過了門進來了,一邊進來還一邊道:“我在來的路上聽人說二弟也回來了,沒想到今日居然這麽巧。”

年清沅對自家這位大哥比二哥還要好奇一些,頓時去看,隻見走進來的是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他儀容文雅,相貌不俗,單論眉眼,比容貌俊秀的年景珩還要好看三分。又因為常年做官,身上已經沉澱出一種別樣穩重端方的氣質。

年夫人拉著他的手,又拉著佟氏的手,將兩人的手合在一處,眼神慈愛道:“有的人從年前盼到年後,總算是把你給盼回來了。”

年景珵不動聲色地微微抽開了手:“娘我剛剛入京,因為掛念著家裏,所以尚未去官署報備。娘您與二弟他們先好好聊著,我先去看看,晚些時候便回來。”

一旁的佟氏麵上雖然帶著笑意,一顆心卻直直地向下墜。

年景珵轉頭對年景珩道:“老三,我這些年不在家,你可沒給爹娘惹什麽麻煩吧。”

年景珩笑嘻嘻道:“我若是惹了麻煩,要麽娘和長嫂在信裏都和你說過了,你又何必來問我;要麽自然有爹來揍我,大哥,你可別操這份沒用的心了。”

年景珵黑下臉來:“你這小子!”

見年景珩縮了縮腦袋,躲到一邊去,他又轉過頭來,看著年清沅溫和道:“這位便是清沅了吧。”

年清沅走上前去,對他行了禮。

年景珵身為長兄,自然遠比另外兩人要穩重得多。但哪怕他麵上足夠雲淡風輕,年清沅仍然能看出他平靜的眼神下隱藏的激動:“很好。”

年夫人看了這一屋子的兒女,心滿意足道:“好了好了,難得今天人這麽齊,我這就讓人去叫你們父親回來,至於老大,你也別去官署了,讓下麵的人跑個腿告假便是。我們湊在一處,好好說會話。”

佟氏在一旁插嘴道:“娘,您就是想拉他們說會話,也不必急於這一時,總歸人都回來了,又不能跑了。不然讓二弟和弟妹一同先去沐浴更衣,等他們回來,咱們再好好坐在一處說說話。”

年夫人頷首:“還是你想得周全。”

一旁的年景珵道:“讓二弟和弟妹先陪您說話吧,我還是先親自去官署點個卯,傍晚和爹一起回來,咱們再好好湊在院子裏,陪您說話。”

年夫人歎了口氣:“罷了罷了,隨你去吧。”

原本還麵帶笑容的佟氏這下再也笑不出來了。

雖然先前年清沅早有過猜測,但這一會功夫,親眼看到長兄接連不給長嫂麵子,還是微微有些詫異。但她也隻是好奇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心思。

大哥年景珵走後不久,佟氏臉上再也掛不住,推說有些不舒服,自己先回了院子。

眾人都知道她的心情,便也沒有阻攔,除了年婉柔一個在心底暗暗看笑話的,其餘人都紛紛轉換了話題,聊起了年二這次回來的事。

年二這次之所以能回來,無非是因為去年臨近年底的那次大捷。他作為帶兵的將領之一痛擊突厥人,立下了大功,這次回來聽候封賞。因為他們夫妻二人也有兩年多沒見家人了,便也帶了溫韶千裏迢迢地趕了回來。

年夫人憐惜他們兩人剛剛趕回來就來看她,有意想讓他們稍微坐一會,便早早去休息,可旁邊的年景珩可不管那麽多,硬是纏著年二把西北大捷的過程講個詳細。

年二雖然往年在家時沒少管教過他,但事實上卻是家裏除了年夫人之外最為縱容他的人,隻能無奈地坐下來說,旁邊一群女眷似懂非懂地聽著。

雖然年二是家裏學問最差的,但他畢竟也在外曆練多年,又見過大世麵。說起話來哪怕不能引經據典,但也頗有條理,並不時雜以西北的風土人情,倒也有幾分意思。

年清沅也在認真地聽著年二所說的,期間能感覺到溫韶的目光有幾次都落在了她的臉上,旋即目光又轉向一邊。

年夫人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我先前聽說請功的名單上,有姓溫的人家,那可是阿韶的本家?”

提到這個話題,溫韶苦笑了一下,飛快地看了一眼清沅,含混地答道:“算是吧。”

年夫人之所以問起,本是想看在溫韶的麵子上問一問可否有什麽需要幫襯的,但見溫韶一臉為難之色,知道其中定然有什麽隱情,便沒再多問。

倒是旁邊的年清沅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溫韶,卻發現她恰好也在關注著她。

四目交接,兩人俱是一愣,又都不著痕跡地轉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