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耐糕(二)
先前年二和溫韶早已讓人捎了書信,說了回家的日子,所以府裏早早地就替他們打掃了院子,住的地方離抱琴居不遠,不過一小段路的距離。倒是年大,他突然回來,家裏還沒收拾好,佟氏忙著讓院子裏的人收拾,上上下下忙成一團。
無論怎麽說,家裏人的相繼歸來給年府帶來了別樣的生機,連帶著下人們平日走路的步伐都比從前要快上幾分。
唯獨一件讓人不快的事,便是剛歸來的長兄年景珵和佟氏之間的矛盾爆發了。
原本年景珵難得能歸來,佟氏自然是歡喜的,他接二連三地不給她臉麵,她也看在他剛剛回來的份上一並忍了。但誰曾想,年景珵連表麵功夫都不願做,甚至不肯和佟氏住一個院子,對年夫人那邊隻推說是家裏離官署太遠,往來不方便,平日他還是搬了鋪蓋住在那邊比較好。年夫人見他麵子上鬧得這樣難看,私底下訓斥了年大一番,他這才又沉著一張臉搬了過去。
這對夫妻的矛盾年清沅這會可沒心思關注,她還是對年二他們更上心一些。
溫韶回來幾天後,年清沅思忖著她休息得也算差不多了,一早便去他們的院子拜訪。
年二夫妻二人所住的院子名為春棠居,年清沅她們去時院門大開著,門前隻有一個在掃地的丫鬟,見了年清沅她們的到來也不上來迎,而是停下動作看著她們。
年清沅問道:“你們家主子可在屋裏?”
那丫鬟看著麵生,不是從前溫韶身邊的舊人,雖然麵目普通,但眼神明亮,舉止有度,從容答道:“回姑娘的話,二爺一早便出去了,二夫人不久前剛走,說是要去臨安郡王妃府上拜訪。”
年清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也是,溫韶和儀彤也已經許久未見,她一回來,自然要去看看昔日的姐妹。隻是她這次和儀彤的會麵,說不定就要提起她的事情了。
等年清沅走後,裏頭出來一個丫鬟問道:“銀針,方才你在和誰說話呢。”
被喚作銀針的丫頭笑道:“剛才有人來吵二奶奶,被我隨口胡謅打發回去了。夫人最近總是乏力想睡,總不能讓人打擾了她休息。”
“剛才來的是什麽人,你也敢隨便胡說。”
“是府裏的一個姑娘。”
“什麽府裏的那個姑娘,你說的是哪一個?”
“什麽哪一個?聽姐姐之前提起過,府裏有一個姑娘心眼壞得很,讓我們不要和她多接觸,也不要讓她有機會打聽到咱們院子的事情,所以我方才就……”
“你呀你,仗著夫人不說你們,整日就知道擅作主張,萬一讓人知道了實情,指不定要以為是夫人吩咐下來的,下次可不準再這樣了。”
“好好好,我知道錯了,隻是姐姐。”
“不該你問的,就別多問。好好做你的事要緊。”
另一頭的年清沅並不知道,自己早上是替了留香居那位受過了。
年婉柔雖然自小與年景珩不對付,但和年家的另外兩位主子關係卻十分友好。在年清沅未曾出現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不動聲色地取代了妹妹的地位,備受兩位兄長的寵愛。當年唯一讓她頗為不順心的事,就是這兩位兄長的婚配。
大哥哥娶了佟氏這等精明潑辣的人物,年婉柔瞧她俗氣,佟氏也看不起她的裝腔作勢,兩人相看兩相厭,時常不對付。但一邊是年少夫妻,感情甚篤;另一邊雖不是親妹妹,卻也情誼深重,礙於大哥年景珵的麵子,兩人也不好時時針鋒相對。直到後來年景珵與佟氏兩人夫妻離心,漸行漸遠之後,年婉柔終於忍不住,私底下對佟氏冷嘲熱諷。不知怎麽被佟氏的人聽去了,自此兩人雖不至於勢如水火,但互相拆台的事可不少。
二哥娶了京城裏來的溫韶,看著溫溫柔柔、嬌嬌怯怯,是個沒主見的模樣。起初年婉柔心裏一喜,以為這位二嫂是個耳根子軟、好拿捏的。但沒想到,她看著一副文靜秀美的模樣,二哥一見了卻神魂顛倒一般,整日圍著她打轉,讓年婉柔心中頗為吃味。她有意挑撥過溫韶和佟氏之間的關係,沒想到話說到一半,便被這位看似嬌柔的二嫂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讓年婉柔很是難堪。事後她一個人在院子裏發了好大的火。
永寧侯府都已經煙消雲散了,一個破落戶居然還在她麵前擺假清高的架子,年婉柔恨得牙根癢癢,但苦於沒能抓住過她什麽把柄。更讓她不忿的是,她不過隻在年二麵前說了幾次溫韶不好,年二便漸漸與她疏遠了,後來見麵時,也隻剩下敷衍的客套。
為了能融入年家,取代他們家那個走丟女兒的地位,年婉柔多年以來煞費苦心,好不容易才拉攏了年家兩兄弟。一個半路殺出的溫韶就讓她多年的辛苦付諸東流,她自然多有不甘。
在溫韶夫妻二人還沒去西北之前,她們便多有不對付,連溫韶身邊的丫鬟都很不喜歡這位姑娘,故而才有了今日這一出。
年清沅回到院子裏照常看看書,養養花打發時間,正百無聊賴著,青黛從外頭進來對她一陣耳語,她不由得想了一想:“讓他進來吧。”
很快,青黛帶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青男子進了門。
那年青男子一進門,就跪了下來叩首道:“小的冬青,見過姑娘。”
“可是先前讓你打聽的事情有眉目了?”
“先前姑娘讓我去打聽的事,雖說還沒能查到最後,但確實是有了一些線索。”
“說吧。”
“姑娘先前問慈恩寺的事情,小的想盡辦法接近了寺裏添燈油的小沙彌。那孩子年紀不大,有些懵懵懂懂的,隻知道您感興趣的那一盞長生燈是住持親自吩咐的,小人想著,能請得動慈恩寺住持吩咐的,隻怕這京中應當沒有幾人,對方的身份必然極其顯貴。”
年清沅微微一愣。
她其實之前也有懷疑過自己是否過於多心,說不定那一盞長明燈是出去雲遊的老和尚臨走前留下來的。但仔細一想,為“死人”點長明燈,本就極犯忌諱,老和尚也不像是有哪些細膩心思的人。不過無論怎麽說,替她點長命燈的人總不至於對她有惡意就是了。
不過她還是搖了搖頭道:“你說背後之人身份顯貴到還有幾分道理,可若說沒幾人,便是小看了京城的世家們。還有別的嗎?”
“當然還有,先前姑娘讓打聽屍骨的下落,這事說來也是奇了,小人雖然打聽出一些當年的消息,但那位溫家姑娘的屍骨,卻始終下落不明。”
年清沅心裏浮上一絲荒謬感:“怎麽說?”
“當年永寧侯府獲罪,但這位溫姑娘過世前侯府尚未發落。即使她在那個節骨眼上病死了,照理來說,她的其餘親友為她收屍,也不至於受太大牽連。但我打聽了京中與這位溫姑娘親厚的幾家,似乎她們都不曾收殮過這位姑娘的屍身,隻私底下為溫姑娘立了衣冠塚。依小的來看,隻怕當年溫姑娘的病逝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隱情。”
年清沅沉默不語,心思飛快地轉著。
冬青見她不說話,便自作聰明道:“對了,因著姑娘對從前永寧侯府的這位姑娘感興趣,小的自作主張,又去打探了一些從前永寧侯府的消息。宣平年間,侯府上上下下俱被貶為平民,發配西北,自此後再無消息。不過近日京城要舉行獻俘大典,並由陛下親自獎掖。請功的折子上聽說就有一位溫姓子弟,乃是永寧侯府之人。小人特意好生打聽了一番,果然那位曾是侯府的小侯爺。姑娘若是想知道更多和永寧侯府有關的事宜,小人這就去好好打聽。”
年清沅神色淡淡道:“不必了。”
冬青見她神色淡漠,知道自己可能是馬屁拍在了馬腿上,正在心裏暗暗後悔自己多嘴,就聽見年清沅突然道:“我在入府之前,曾經在外頭置辦了一處小院子,雖然地方不大,但勝在清淨,以後你在京中打探消息,免不了要和三教九流有所往來,你看著那一處院子,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冬青當即喜出望外,重重叩謝年清沅。
他先前隻是外院一個不入流的小廝,平日裏隻能和其他雜役一起擠大通鋪。若非搭上了姑娘的路子,想要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有一處院子,不知道要等到什麽年月去。
年清沅揮了揮手:“好了,我也累了,你繼續打聽其餘的事,若是後續有了消息,再來告訴我。”
等冬青和丫鬟們都退下,留下她一個人在屋子裏時,年清沅低頭撫上自己這張臉,自嘲地笑了笑。
這張和曾經溫七相似的臉固然給她帶來了不少便利,但若是出現在溫家人的麵前,反倒成了驚悚了。原因無他,隻因為她的兄弟姐妹們對她的感情,還未必有溫韶和儀彤對她的感情深,見了她這張臉,隻怕疑神疑鬼要比驚喜要多。
從前她擔憂他們在西北過得不好,會有性命之虞,如今大哥已經想盡辦法回來了,想必他們在西北那邊應當也已經攀上了當地的關係。若是朝中的故舊肯搭手,假以時日,溫家重返朝堂是板上釘釘的事。
該放下了。
她對自己道,畢竟,她如今姓年,而不姓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