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零四章君山銀針

沈府。

身為當今首輔的府邸,沈府門前向來是車水馬龍,每日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從寒門士子到高門顯貴,都要從這裏出入,其中更是不乏一些阿諛奉承、攀附權貴之人。裏頭的管事三令五申,不要隨便放些宵小進來,對於那些提著重禮來的,別管是誰,連門都不要讓對方進去。可說是這麽說,京城這掉下片瓦都能砸死兩個七品官的地方,一個小小的門子哪裏敢得罪。時間久了,門子也練出一番眼力。

這一日沈府門外又來了一位年輕的客人,他雖然生得高大俊美,有點像世家公子,但衣著樸素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路風塵仆仆地來到沈府門前,說是要求見首輔大人。

門子瞟了他一眼,見這人雖然皮囊長得不錯,但那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怎麽看都不像一個真正的世家公子,便心不在焉道:“可有名帖。”

來人朗聲笑道:“有的有的。”

說著他雙手取出名帖來,遞給了門子。

頭一回見著這麽上道的,不由得臉色緩和,高看了這人一眼。

等門子看過名帖後,立即恭恭敬敬道:“請您稍等,我這就去裏麵替您通報。”

不一會,旁邊的小門裏出來一個人,滿麵帶笑地拱手道:“溫大人,讓您久等了。”

一見來人,溫柏青立即起身,態度謙卑地行了禮才道:“想來這位就是六管事吧,在下久聞您的大名,沒想今日有幸就見到了。”

六安聽了,心裏微微詫異,這人先前分明在邊關,怎麽連他這個隨從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麵上雖然還是笑著,心裏卻升起一點警惕,默不作聲地已經給這不知好歹的溫家人心裏記上了一筆,嘴上客氣道:“溫大人真是客氣了,我不過是一個長隨,怎能擔得起您的禮。首輔大人還在等著見您呢。來,請。”

在六安的引路下,溫柏青穿過回廊,來到了沈府的堂屋內。

六安道:“請溫大人在此稍等片刻,大人馬上就到。”

溫柏青謙卑道:“無妨無妨,我在這裏喝會茶也好。”

六安笑道:“那大人就現在這裏等著,有什麽吩咐盡管喊人,我先告辭了。”

雖然對方隻是一個管事,但溫柏青還是站起身來,又與他客套了幾句,眼看著六安一路走遠,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這才坐下來品茗。

沈家出了一個首輔,連用來招待客人的茶都非同凡響。上等的君山銀針,茶尖如針,滾水衝泡後在茶盞中徐徐綻開金黃的色澤,聞之清鮮,品之醇爽,幾乎可以讓人忘憂。

溫柏青雖然已經有幾年沒有喝過這樣好的茶了,但

續茶到了第四杯,沈端硯終於姍姍來遲。

溫柏青精神一振,連忙起身,快步上前向沈端硯行禮道:“見過首輔大人。”

沈端硯的手在空中虛虛一扶,溫聲道:“柏青兄何必這般客氣。”

雖然沈端硯的手並未搭上他的,但溫柏青還是順勢而起,一臉感激道:“當初若非沈大人特意讓人關照我們溫家,隻怕我們一家在流放的途中便已經離散了,又哪能有今日重返京城的機會呢。我們一家雖大都保全了性命,隻可憐了我那七妹妹……”

他一邊歎惋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抬眼去看沈端硯的神色,卻發現他正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仿佛他剛才說的那番話絲毫沒有擾亂他的心神,心裏頓時一緊,又很快穩住:“已經好幾年的事了,瞧我,好端端地又說起這些做什麽。”

沈端硯未置可否,向前緩步而行道:“來,我們坐下談。”

溫柏青跟在沈端硯之後落座,聽他道:“此番西北之事,真是有勞溫兄了。突厥王子挾重兵壓境,若非你們及時殺敵退兵,西北的百姓不知要死傷多少。”

溫柏青朗聲笑道:“大人謬讚了,男兒鎮守疆土、為國殺敵本是常事。那突厥蠻子膽敢犯我大周邊疆,我們自然應當迎頭痛擊。隻是當時情勢危急,我們來不及向朝中請戰,也不知這番到京中來論起賞罰來究竟會如何。”

“這你大可放心。”沈端硯從容道,“朝臣並非愚鈍迂腐之輩,知道事有緩急輕重。陛下雖然年少,更是明察秋毫,賞罰分明。你們隻需安心等獻俘便行了。”

溫柏青這才做出鬆了口氣的模樣:“這樣一來,我便放心了。”

稍一客套後,堂內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溫柏青自然不會讓兩人的談話中出現冷場的現象,看了一眼四周,見沈端硯仍然神態自若地喝茶,知道對方應該是不會把他帶去書房談事了,隻得主動道明自己的來意:“不瞞大人,我此次前來,除了親自道謝您當年對我們溫家的照顧之外,還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溫柏青朗聲道:“這事不必我說,想來大人您與朝中諸位大臣心裏早有定數,這些年西北兵權握在八王爺手中,漸有尾大不掉之勢。如今北方各族混戰,雖說我們一時取勝,但長久來看,必然會反受其害。”

他一番慷慨陳詞,本以為沈端硯哪怕不至於和他推心置腹,但至少也會說幾句勉勵的場麵話,但沒想到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沈端硯隻是端起茶盞,淡淡一聲道:“哦?”

溫柏青隻能咬了咬牙,直接下了重注:“有件事不瞞大人,草民一家在西北時,曾經被八王爺的人招來過。他曾經和我們承諾過,會幫我們溫家重返朝堂,隻是要我們替他做事。”

他原本沒打算這麽快就說出這件事,但看沈端硯的模樣,他再不開門見山,隻怕他依然會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一會就直接把他打發了。

沈端硯仿佛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一般,這才微微挑眉,有了些許興致:“既然如此,那溫兄為何要將這件事向我提起。”

溫柏青苦笑道:“自然是要向大人表明,永寧侯府雖然不在了,溫家如今也是罪人,但絕不會與八王爺那等人一道,做危害社稷之事。”

沈端硯微微搖頭,不讚同道:“溫兄何必妄自菲薄,先前你在西北大捷中出力甚多,如今也算是朝中的一員良將。日後若是你要帶著溫家重返京城,想來也隻是假以時日罷了。”

溫柏青想聽的自然不是這個,但每次他一提起話頭來,很快就被沈端硯巧妙地繞開了。幾次下來之後,他終於有些挫敗般閉口不提了,轉而與沈端硯談起西北的一些風俗情況。

好在沈端硯對這個還是有幾分興趣的,兩人一來一往,氣氛才不至於尷尬。

待溫柏青走後,沈端硯的麵色才徹底冷了下來,吩咐六安道:

“讓三七跟著他去看看。”

三七根據沈端硯的命令,在溫柏青一出了府門就盯上了他。

隻見溫柏青出了沈府的大門後,並沒有回給他安排的住處,而是七拐八繞,行色匆匆,最終進了一條狹長的巷子。

三七若有所思地看向巷子深處,雖然這條巷子外在看著不起眼,但離地段非同尋常,也不是一般商賈能租賃下來的。看來這溫家,背後還有些勢力。

想到這裏,三七又向裏麵看了一眼。

溫柏青扣了兩下門,裏麵很快便出來人迎。他一錯身進去,門便合上了。

三七看到這裏便不再留戀,當即回頭去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