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一十八章釘果盒(上)

收到衛國公府的帖子時,年清沅的第一反應是,蕭家那對母子倆又在搞什麽幺蛾子。

她當即吩咐甘草將其拿下去:“我不去,以後有衛國公府的帖子,一律不必送給我,你們自行處理了便是。”

一旁的溫韶聽了搖了搖頭:“你仿佛對著衛國公府有很大的成見呀。”

大夫先前囑咐過溫韶,雖然懷了孕,但也不能整日坐著,時不時要出來走動,也好方便以後分娩。不過年家自然也不可能讓溫韶走多遠,頂多是從她自己的院子到年清沅的院子,或者偶爾讓人陪著去花園裏散散步罷了。

眼下,她正好在年清沅屋裏。

年清沅撇了撇嘴:“確實是有成見。”

她也不瞞溫韶,把之前碰到蕭忱的事情說了一遍,以年清沅的身份來看,這人確實是莫名其妙的一個浪**公子。

溫韶頓了一下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和那位衛國公世子也算是自小認識的。他這人被國公府慣壞了,自小想要什麽,他娘沒有不依的,他便養成了個性子,一旦看上了什麽就不肯輕易撒手。你若是一味躲著他,反而會適得其反,倒不如把話說清楚。”

年清沅嗤笑一聲:“那可未必。難道我頭一回見他的話說得不夠清楚?”

溫韶想了一想到:“這樣吧,我身子不方便,就讓儀彤陪你去一趟,有她在,至少蕭世子不會逾矩,衛國公府的人也不敢輕易為難你。”

年清沅這才點頭,勉強答應了。

等從抱琴居回來,溫韶一個人坐在榻上想了一會事情,便開始歎氣。

旁邊的丫鬟聽了連忙道:“夫人,您怎麽好端端的,去了一趟姑娘那裏就不高興了呢。”

溫韶看了她一眼:“沒有你的事,你先下去吧。”

那丫鬟小聲道:“好吧,您若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叫我就是了。”

等丫鬟出去了,溫韶這才得了清淨。

阿七和蕭忱之間有一門可有可無的婚約,這是她們幾個人當初都知道的。阿七身子不好,總是生病,衛國公夫人瞧她不上,永寧侯府那邊又想著用她那個妹妹來替她,故而鬧得阿七的婚事一直拖著,她和蕭忱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尷尬。

阿七和蕭忱算是青梅竹馬,他們自小認識,曾經也是好友。至於說阿七對著蕭忱有沒有情意,溫韶不敢確定,但她們那個圈子裏,男子中阿七也隻和蕭忱一個比較要好。蕭忱長得也還行,若說半點情分都沒有,那應該不大可能。而且蕭忱顯然是對阿七有意的,兩人私底下若是說了什麽,也不是沒有可能。

隻可惜她們還沒來得及探明阿七的心意,她便病倒了,之後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這對歡喜冤家,也徹底天人永隔了。

雖然當年的事情溫韶一直對衛國公府心中有氣,但看著如今看著和阿七那麽相像的清沅妹妹如此厭惡於蕭忱,還是覺得造化弄人。

衛國公府的帖子不僅請了年清沅,還一並邀了年婉柔同去。

她們兩人都不怎麽想和彼此湊在一處,清沅便早早地從家裏走了,先去臨安郡王府上找謝儀彤,兩人一道乘著馬車駛向衛國公府。

年婉柔卻因為沒她那麽磨蹭,早早地就到了衛國公府。

一聽丫鬟來通稟年家姑娘來了,衛國公夫人意味不明地一笑,轉頭和藹地對她身旁的溫清語道:“你也離京了許多年,來,讓我給你介紹一下年齡相仿的朋友。”

溫清語直覺國公夫人又想折騰什麽了,連忙打起精神來。

一見了隻有年婉柔一個,衛國公夫人一愣,直接問道:“你姐姐呢,她怎麽沒來。”

年婉柔麵上仍然微笑道:“臨川郡王妃邀姐姐一道前來,想來不一會應該也到了。”她不知道的是,衛國公夫人從前因為討厭溫七,連帶著謝儀彤和溫韶兩個人也看不上眼。但年婉柔進京也有些日子了,還是知道郡王妃和國公夫人不和的事情的,有意在此點出,就是希望她能因此惡了年清沅。

旁邊的溫清語也在聽著,她自然知道臨安郡王妃便是謝儀彤的,也記得從前她和嫁到年家的那個都和溫七的關係極好。雖然她那個姐姐是個短命鬼,但兩個手帕交偏生都嫁得不錯,如今也能為她所用,今日正好能和她們敘敘舊。

衛國公夫人舒了一口氣,笑著拉著溫清語的手介紹道:“來,清語,這位是年家的姑娘,和你年齡正相仿,你們也認識一下,以後也好做個伴。”

溫清語和年婉柔的視線在空中一交匯,很快就從彼此揚起的溫柔淺笑中明白,大家都是同一類人,雖然心中都有幾分忌憚,但笑得反而愈發燦爛了。

尤以年婉柔為甚。

本來一個年清沅在一旁虎視眈眈就足夠讓她頭疼的了,突然又蹦出眼前這麽個人來。雖然今天是第一次見麵,但她早已從別的閨秀口中聽說過溫清語的存在。這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破落戶這些日子以來幾乎天天出入衛國公府,這也就罷了,後來更是發展到陪著國公夫人一同赴宴的地步,真是沒臉沒皮到了極點。

年婉柔正心思轉動之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慵懶的女聲。

“呦,國公夫人,原來您在這裏呀。”

年婉柔轉頭,隻見一個宮裝麗人在侍女們的簇擁下快步走來。

她眉目明豔,雍容大氣,一走過來便吸引了眾多的目光。而她隻是習以為常地掃了一眼四周,見到了溫清語也隻是勾了勾嘴角,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神色。

臨安郡王妃謝儀彤挑眉一笑:“巧了,在場的都是熟人。”

一到了國公府,年清沅便和謝儀彤兩人先分開了。

年清沅考慮了一下,為了國公夫人能多活兩年,她這張臉暫時還是不要主動出現在她的麵前了。當然,若是她願意主動上來找刺激,那就怪不得她了。

但謝儀彤和她想的不一樣。

她可是受溫韶所托來找茬的,自然要先會一會主人,尤其是蕭忱那個親娘。至於清沅,她還是跟閨秀們一起玩去吧,婦人們的戰鬥,不適合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來插手。

於是年清沅便去了園子另一邊,想找個僻靜角落,起碼待到儀彤那邊處理完了,她們再一起走。

她轉到一處假山石附近,那裏的小徑很僻靜,幾乎沒什麽人。

可她走著走著,突然聽到了前方有語聲傳來,不知道是哪幾個閨秀聚在一起,正在拿人說笑。

“聽說她從前家裏是因為宣平年間的事情敗落的,以前也是個侯府千金呢。”

“侯府出身又如何,如今家裏還不是敗落了,也不知道去了西北做了什麽營生呢。流放的人,還能養成那般模樣。”

“依我來說,真要是侯府出身的,更應當懂本分才是。一個未出閣的異姓姑娘,天天來國公府上,打的什麽主意,真當外人眼都是瞎的。”

年清沅在心裏默默地歎了一口氣,覺得被這幾位嘲笑的那位著實有幾分可憐。京中貴女的嘴巴向來刁鑽,說起刻薄話來一個賽過一個。不過她聽了幾句之後很快發現有些不對,她們正在說的人似乎……她認識?

年清沅笑吟吟道:“幾位在說什麽趣事,遠遠地看在你們湊在一處,我不請自來,不會打擾了吧。”

幾個閨秀連忙擺手道:“不會不會,清沅你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一群人招待她坐下,讓丫鬟再給清沅添茶水,還又一盤釘果盒來一起吃。

年清沅雖然在她們的社交圈子裏出現的時間不長,但她畢竟是年家的女兒,諸位閨秀們至少都願意和她結交。雖然年清沅很少出席這樣的場麵,但之前幾次露麵,她一直表現得溫柔好相處,又不至於顯得不太坦誠,眾人對她還是有幾分好感的。

雖然對清沅還頗有好感,但她們也不敢隨便在她麵前和剛才一樣說話。不過還是有人憋不住,不一會就試探著又說了起來。

其中一個閨秀問道:“清沅,你可曾聽說過永寧侯府?”

年清沅思索了一陣,像是不太確定一般道:“也許在哪裏聽過,總覺得有幾分耳熟。不過,可是出了什麽事?”

另一個閨秀道:“你就別為難清沅了,她才回京城來多久,哪裏知道那些陳年舊事。”

年清沅在心裏暗歎,這才過了幾年,這就成了陳年舊事了。

不等她接話,剛才的閨秀就自顧自地說起話來:“說起來應當也有不少人知道了,近來國公夫人身邊多了個姑娘家陪著,聽人說是整日都來國公府上,偏生又不是什麽親戚。先前我還不信,剛來一見,果然有這麽個人在。聽人說是從前永寧侯府的千金,但永寧侯府已經敗落了,她一個非親非故的人整天來別人家裏,也不嫌丟人。”

年清沅若有所思道:“這樣,確實有些不好。不過看樣子,昔日的永寧侯府和國公府應該是有幾分交情的,不然國公夫人也不會帶她出來。”

一個閨秀隻聽了前半句就嚷道:“豈止是不好,簡直是不知羞恥。難道國公夫人帶她出來一次兩次還不夠,她自己難道也不懂得避嫌嗎?”

年清沅坐在那裏應付了她們好一會,這才借著丫鬟來找她的由頭起身離開了。

等離了很遠,半夏才在後頭小聲嘀咕道:“這些閨秀們平日裏看著端莊,怎麽罵起人來這麽難聽。”

年清沅搖頭道:“不過是因為男人罷了。”

“男人,什麽男人?”

年清沅無奈道:“你自己想,衛國公府裏還有誰值得這群閨秀們這樣虎視眈眈的。不過……”

“不過什麽?”

年清沅腳步一頓,微微一笑道:“我知道衛國公府為什麽請我到這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