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二十二章橙玉生

雖然最初她還是冷靜的,但最終從臨安郡王府回來,年清沅的眼眶已經紅了。

一回到抱琴居,半夏就張羅著讓人給她熱毛巾來敷眼睛,心疼道:“您瞧,好端端的,怎麽就哭了呢。咱們出去的時候還高高興興的,回來就成了這個樣子。等明天再頂著一對核桃出去,看三爺不笑話您。”

年清沅閉著眼躺在榻上,感受著毛巾的溫熱,輕輕笑道:“他敢。”

半夏、甘草不知道她和郡王妃談了什麽,雖然心裏有些擔憂,但看這會年清沅心情已經平複下來,還和往常一樣說笑,便不再多問了。

沒過兩日,臨安王府便派人送了石榴裙和無數藥材補品來。年清沅收到時隻是笑了笑,讓半夏她們將石榴裙收好,留著以後合適的時候再穿。

接下來的這段時日,她很少出門,潛心在家調養身體。

莫懷古便以年府請的郎中為由頭,在外院住下了。每日除了早晚給溫韶診脈以外,便沒了別的事情。最多就是偶爾給年府的其他人開開方子什麽的。

這人性情放誕無禮,先前又在西北待慣了,不習慣在京城這種籠子一樣的宅院裏待著。整天嚷嚷著要出去,幸虧有年景珩在,整日帶著他出去,沒多久兩人就好得稱兄道弟起來。

年清沅想知道的事情還沒查出來,反倒先有另一件事讓她不得不出門。眼看就到少年皇帝的生辰了,今年少年皇帝下旨,令群臣赴宴,並可以攜帶家眷一同前往。眾女眷移至後殿,與皇後同樂。

除了溫韶身子不方便外,年家的女人難得同一次傾巢而出。原本清沅怕溫韶孤單,還想留在家中陪她,卻被溫韶笑著趕了出去,隻能也跟著一道去了。

還在馬車上,年夫人就囑咐年清沅、年婉柔她們二人:“到了宮裏,千萬要記得謹言慎行,不要隨處亂走動。”

兩人雙雙應了。

馬車行到為高大的宮門外,便被皇宮守衛喝停。眾人一道下馬,隻見宮門外馬車雲集,遍目羅綺珠翠。雖然人來車往,卻井然有序。

按照規矩,外臣未得詔令,不得騎馬或乘馬車入宮,女眷們亦是如此。她們必須在此處下馬,再再按各家的品階身份乘著軟轎,搖搖晃晃地向宴會的宮殿行去。

這一次停下後,年家眾人就站在了巍峨的宮殿前。

正當眾女眷和群臣趕來赴宴之時,皇帝的禦書房外突然來了一個人人。

守在門外的侍衛一見來人立即行禮道:“首輔大人。”

沈端硯看了那個大聲喊他的護衛一眼,若有所思地向書房裏看了一眼,抬腳就向書房裏走去,卻被那護衛攔住,為難道:“首輔大人,陛下正在裏麵批奏折,您可否稍等一等再進去?”

沈端硯看了他一眼:“群臣很快就到了,宴會也即將開始。我去催一催陛下。”

那侍衛本來還想再攔,但到底畏懼於沈端硯的身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推門而入。

一進去,他便能看見少年皇帝正手持一卷書站在書案邊。

沈端硯掃視四周,屋內除了皇帝以外空無一人。

少年皇帝裝模作樣地放下手裏的書卷,快步向沈端硯走來,矜持道:“首輔這時候來,可是有事?”半年多的時間,少年人的個頭已經向上躥高了不少,如今已經不用再費力地仰著頭看他了。或許是因為這段日子正值多事之秋,少年皇帝的氣質也比從前愈發沉穩莊重,看起來比從前要可靠得多。

隻是在接觸到沈端硯的目光時,他還是會不自覺地閃避,分明透露著心虛。

沈端硯看他一眼,抬腳就要向裏麵走去,被少年皇帝擋在了身前。少年人的臉上驚慌中帶著愧疚道:“首輔!首輔!朕知道錯了!”

沈端硯頓了一下,還是越過他去,向裏邊走去。

少年皇帝在後麵又急又怕,但卻又無能為力,隻能跟在後麵抓耳撓腮。

禦書房靠裏的地方是專門辟來供皇帝臨時休息的,一桌一榻,隻是今日不知為何桌上蒙了一塊桌布。沈端硯掃了一眼,便看見那桌布似乎在抖動,下邊還露出了黑色的靴子邊,他伸出手,拈著桌布一角掀了起來。

少年皇帝已經徹底放棄了掙紮,自暴自棄地低著頭。

隻見那桌子下頭蹲著一個黑衣的小太監,正雙手抱著頭背對著他們兩人,仿佛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了一般。那小太監雖然抱頭蹲著,但還是能看出身形纖瘦嬌小,一雙捂住腦袋的小手白皙如玉。雖然背影有些眼熟,但以他的記憶裏,小皇帝身邊根本沒有這樣一個身姿動人的內侍。

沈端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沉聲道:“出來。”

那小太監這才慢慢地轉過身來,仍低垂著頭。

沈端硯冷聲道:“你是哪個宮裏的?”

那小太監抖了一下,含混不清道:“是、是風儀宮的……”最後那幾個字說的又輕又模糊,連離得那樣近的沈端硯都沒聽清楚。

沈端硯正要讓人把這個小太監拉出去,卻見那小太監飛快地抬起頭來看他一眼,恰好被他看了個清楚。那小太監眉目明豔,雖然還有幾分少女的稚氣,但仍能看出她的不凡來。她不好意思地看向沈端硯,慚愧地叫了一聲:“首輔大人,”

沈端硯一怔,立即行禮道:“微臣參見皇……”

話還沒說完,便被皇後示意止住。她聲音清脆道:“首輔大人萬萬不可,陛下都不許您跟他行禮,您又何必跟我一個女子行禮呢。若是讓人知道了,定要說我難不成還能越過了陛下去。今日的事是我不好,看陛下這段日子整天愁眉不展,特意來逗他的。求首輔大人怪罪我一人便好,不要怪陛下了。”

小皇後都這樣說了,沈端硯一個外臣也無法怪罪什麽,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心虛的少年皇帝,歎了一口氣道:“陛下,宴會就要開始了,請您莫忘了時辰。”

說罷,他便轉身退了出去。

眼見沈端硯的背影徹底消失,一對少年帝後不由得雙雙鬆了口氣,再轉頭一看對方,相視而笑起來。

皇後嘲笑道:“陛下,瞧您剛才的樣子,哪裏有一國之君的威風。”

少年皇帝哼了一聲道:“你還不一樣,抱著頭蹲在桌子下麵,哪有皇後母儀天下的樣子。”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對方,又笑了起來。

雖然沈端硯沒說什麽,但少年皇帝還是憂心忡忡:“你說,首輔不會和我秋後算賬吧。萬一他改日在朝堂上說起來這件事,那我豈不是很沒麵子?”

皇後也有幾分擔心,歎氣道:“若是這樣說起來,我肯定也要被那些大臣們罵了。”

這一對全天下最尊貴的少年少女轉喜為憂,雙雙發起愁來。

“好了,你別擔心了,一會咱們就要去赴宴了,打起精神來。”少年皇帝拍了拍自己皇後的肩頭,“沈大人也不像是那麽大嘴巴的人,應該不會和其他人說的。他要是往外傳了,我就,朕就治他的罪。”

小皇後雙手托腮道:“你說沈大人年齡也不算大,為何總和個老頭子一樣,而且他一生氣起來,甚至比那些老頭子還要嚇人。”

“這朕哪知道,”少年皇帝嘀咕道,“其實首輔大人是個好人,可能隻是性子冷了一點。”

小皇後想了一會突然問道:“我記得首輔至今還未娶妻吧?”

“是未能娶妻,首輔一心操勞國事,我卻這樣讓他失望,真是對不起他。”想到這裏,少年皇帝有幾分愧疚,沒看見旁邊小皇後撇了撇嘴。難怪首輔大人性情這樣古怪,都這個年紀了還沒有成親,肯定會有些不正常的。

“既然是這樣,你給首輔賜婚不就好了,”小皇後在旁邊提議,“給首輔大人挑一個聰慧大方的閨秀,替他操持家事,也算是對他的嘉獎。”

少年皇帝皺眉看她:“你不要胡亂出主意了,這婚姻大事,豈能盲婚啞嫁。若是隨便指了一個不賢惠的女子讓首輔娶了,日後鬧得家宅不寧,朕反倒裏外不是人了。”

小皇後訕笑兩聲:“這有什麽,我好生幫忙相看一下不就是了。今日的宴會有不少命婦都是帶著自家的女兒前來,我幫著看一看總沒錯處吧。對了,首輔的妹妹也會來,我問一問她,不就好了。”

少年皇帝揚了揚手:“這是你們婦人之間的事,你看著辦吧,總之,不許胡來。時候不早了,你去換衣服,一會咱們倆先一起去前殿。”

大殿前,年清沅饒有興味地看了幾眼四周,然後就收回目光,跟在年夫人身後。

說起來這還是她至今以來第一次到宮裏來赴宴。從前還在侯府時,按理說她應該也有進宮的機會。隻是侯夫人說她一身病氣,要是傳給了其他貴人就不好了,所以每次都是帶的妹妹溫清語入宮來。故而直到溫七身亡,她也不曾有入宮赴宴。

另一邊的年婉柔則要激動得多,小臉微紅著,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一群女子都在宮女的引領下微微提著裙裾,走過長長的台階,進入殿內,

此時的殿內早已明燭高懸,燈火如晝。

皇後的鳳座高高在上,底下的命婦們按照品階列座。不過也有例外,比如說沈檀書,她雖然沒有品階,但卻也坐得十分靠近皇後,以示皇後對沈家的親近。

年家到的時候她人已經坐在那裏了,因為宴會還沒開始,大家也沒有全然拘謹地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有幾位大膽的閨秀過來找她說話。

她站在人群中,看到年清沅微笑著向她點頭致意。

年清沅回以一笑,沒有急著過去和她說話,而是隨著年夫人一起落座。

畢竟,她們倆的座位實在不算遠。

每一家的座位前都是翹頭高足的長幾,上麵高低錯落地擺著各式果盤碗碟,雪藕冰桃、青橘紫李,無一不備。由於還沒到開宴的時候,除了瓜果酒水外,再就是點心之類,此外還有一些冰鎮消暑的小食,比如說年清沅最喜歡的一道橙玉生。

年婉柔看了一眼四周,見附近的幾張長幾上擺放的點心都大致相仿,尤其是橙玉生,更是桌桌都有,不由得驚訝道:“這個時節了,皇宮裏竟然還有這麽多橙子。”

年夫人笑道:“都是放在冰窖裏藏著的。”

所謂的橙玉生,便是將黃澄澄的橙子一切兩半,再將邊緣用刀刻成齒狀的樣式,用勺子挖去橙肉,放在別的小碗中,隻留下碗托狀的橙皮。再取了雪梨,去皮切塊,放在橙皮碗中。最後,將之前取出來的橙肉用勺子反複擠壓碾出橙汁,最後傾灑在梨塊橙皮中。

橙皮如盅,托著如雪玉雕成的梨塊,散發著清冽甘甜的氣息。

年清沅還在盯著橙玉生,沈檀書那邊終於應付完了其他閨秀,主動來找清沅說話。

“夫人。”

沈檀書先給年夫人見了禮。

年夫人一見她便開心道:“你這孩子,何必來那麽多虛禮。近來怎麽也不見你來我們府上作客了,清沅一個人也不愛出去,整日悶在家裏,我讓她去找你玩,她也懶洋洋的。”

沈檀書不好意思地笑道:“上次突然去您府上,一連住了好些日子,我哪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呢。雖然最近忙,不常和清沅出來,但是我們倆每日都會通信的。”

年婉柔見了沈檀書,也是滿臉帶笑:“檀書姑娘,你若是想來,便盡管來我們年府玩吧。哪怕多住幾日也無妨。”對於年清沅和沈檀書交好這件事,

雖然起初年婉柔對此嗤之以鼻,覺得是從前年清沅當丫鬟那會巴結人慣了,但後來見清沅和檀書來往甚密,情同姐妹一般,心中還是有幾分不得勁。雖然她也有意和沈檀書往來,但自始至終沈檀書對她都是客客氣氣的,和對其餘閨秀沒有分別。

一群人正在說話,突然殿外傳來了太監尖銳的嗓音。

“皇後娘娘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