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二十三章冰雪小圓子

殿內的眾人回過神來紛紛下跪,年清沅也跟在年夫人身後跪了下來。

一群宮女簇擁著頭戴鳳冠、衣著華貴的小皇後從殿外走了進來,長長的裙裾拖在身後,上麵是用金線繡成的繁複花紋。

皇後一行人還沒走到最前方,就在年清沅和沈檀書她們麵前停下了腳步。

“快快起身。”

小皇後親手將沈檀書扶起。

沈檀書再次行禮道:“見過皇後娘娘。”

小皇後笑道:“檀書你何必與我客氣,早就說了不必如此多禮了。你近來在忙什麽,也不進宮來多陪我說說話。”

在場其餘的貴女們聽了,對沈檀書都是異常豔羨。但有什麽辦法呢,誰讓人家有一個位高權重的哥哥。

沈檀書一五一十地答了最近在忙些什麽,小皇後一看沈檀書的位子和這裏的距離,便問道:“你怎麽不在自己的座位上,莫不是來這邊和人說話的。”

沈檀書不好意思道:“是,有些日子沒見了,之前還沒等到您來,便想著先來說幾句話。”

小皇後來了幾分興致,問道:“哪一位是和你要好的?”

沈檀書走到清沅旁邊,大大方方道:“就是這一位。”

小皇後道:“起來說話。”

年清沅站起身來抬起頭給小皇後見禮。

她一抬頭,小皇後隻覺眼前一亮。

而且想來是檀書的手帕交,應該為人也不會太差,小皇後暗暗記在了心裏。

她隻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便越過清沅她們,向上位走去。

等到小皇後令眾人平身,在場的命婦貴女們這才起身來,有幾個先前和檀書一樣走到別人那裏閑聊的趕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很快,宴會開始了。

或許是因為這位皇後的年齡還小,沒什麽心思和各位命婦們說太多。隻簡短地說了幾句話,便讓宮裏的優伶樂人進殿來獻歌舞。

趁這個時候,年清沅也開始一邊看著歌舞一邊吃了起來。

她下手的第一道便是方才看了有一會的橙玉生。梨塊清脆爽口,橙汁冰涼酸甜,讓人隻覺暢快無比。

第二道便是旁邊放的另一樣冷飲,冰雪小圓子。

跟旁邊的命婦說完話的年夫人回過頭來,看她沒個閑著的時候,不由得低頭囑咐道:“你莫要貪涼,吃多了回去有你好受的。”

年清沅停下動作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年夫人她們又去忙著應酬了,她又繼續低頭吃了起來,反正她也不太想和人去應酬,還不如多吃一點來得好。

年清沅渾然不知的是,正當她全心全意低頭對付眼前的點心時,上位那位尊貴無比的小皇後正在有意無意地打量著她。雖然當時腦子一熱,和陛下說要替首輔挑個閨秀,但是真的看起人來,小皇後便有幾分發愁。

小皇後本身也是世家女,隻是出身並不高。

當年先帝還是太子時,因為失勢,連帶著自己兒子的親事也受到了連累,小皇後這才得以和當今的少年皇帝定下了婚約。先帝即位後,他們便早早成婚,成了少年夫妻,性情投契,這才有了先前那一出。

雖然從前她們家的地位在世家中算不得多煊赫,但小皇後也是清楚有一些世家女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事的。有些閨秀平日裏和你笑語盈盈的,看著既溫柔又可親,可也正是她們,私底下打死奴婢陷害姐妹都不帶手軟的。

小皇後雖然對沈端硯有幾分意見,但也不希望把那等心思歹毒的女子誤當成了珍珠送到他身邊。但知人知麵不知心,她就這樣在上麵看,似乎也看不出個什麽來。看來看去,最終把目光又放在了沈大人妹妹新結交的那位手帕交身上。

沈檀書不愛交朋友這件事,也算是出了名的。就連小皇後,若非因為身份在這,隻怕她也不願意進宮來見幾次。突然結交了這麽一位閨秀,小皇後自然對她十分好奇,但這麽看著,好像和一般閨秀也沒什麽不一樣的。

不,也不能這麽說。

比如說這會宴會開始了,氣氛漸漸熱鬧,其餘閨秀們都忙著說笑或者是別的,隻有她一個人專心致誌地低頭品嚐著食物。她還不像別的閨秀一樣細嚼慢咽,一塊點心仿佛能吃上一年,吃了兩塊就停下了,而是舉止優雅吃得又不亦樂乎,小皇後注意她也有一會了,也沒見她停下。雖然她有些擔心,萬一讓這女子會把首輔家裏吃窮了,但就目前來看,這人至少應該不是一個好鑽營的。

還是再看一看吧。

宴會還沒進行到一半,年清沅便覺得有些難受了。她們的座位本就太靠殿內了,空氣並不流通。雖然角落裏放了冰鑒,但這會還是漸漸熱了起來。再加上內處處燃著火燭,時間一長,難免讓人有些氣悶。

年清沅低聲對唯一跟來的甘草道:“這裏悶得慌,我想出去透透氣。”

甘草為難道:“這,您可不能亂來,還是要問問夫人吧。”

年夫人一直留神著她,見她想出去,便低聲告誡她道:“速去速回,切莫走到你不認識的地方去。也不要聽信一些太監宮女的話,隨意跟著人就走了。今日宮中人多眼雜,正是容易出亂子的時候。”

年清沅眨巴了兩下眼睛,表示她知道了。

得了年夫人的許可,她微微提著裙擺,輕手輕腳地從後麵繞了出去,走出了門。

一出了宮殿,夜晚的涼風迎麵撲來,讓人的神誌為之一清。

今日群臣大宴,雖然宮殿內洋溢著歡快熱鬧的氣氛,但外麵卻守衛森嚴。每隔十步都有護衛把守。年清沅一出來,就有目光掃向她。看衣著以及身後跟著的丫鬟,顯然是哪一家的貴女,那些如芒般的目光才消失了。

年清沅這才舒了一口氣,沿著殿外的回廊漫無目的地散步。

甘草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

雖然是出來透氣,但年清沅記得之前年夫人囑咐過的,不敢隨便走得太遠,隻和甘草沿著回廊來來回回地緩步走著。沒過一會,正當她們準備回去時,不遠處走來一隊巡視的侍衛,其中為首的一個突然喊了一聲:“站住。”

甘草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麽事了呢。

那隊侍衛向她們迎麵走來,火光之下,走在最前頭的那人雖然一身勁裝,但眉眼含笑,豐神俊朗,不是衛國公世子蕭忱又是誰。

年清沅微微蹙眉,很快又舒展開來。

蕭忱吩咐身後的侍衛道:“你們先去那邊等著我,我有幾句話要和這位姑娘說。”

等那群侍衛聽命走遠後,蕭忱又瞥了一眼年清沅身後的甘草道:“你也退下。”

甘草不敢直視他,卻依然守在年清沅身邊,半步也沒有挪開。

蕭忱一挑眉,口氣轉冷:“怎麽,我說的話不好用?”

甘草低著頭,仍然不肯動。

年清沅再度皺眉,吩咐甘草道:“你走遠幾步。”

甘草這才抬起頭來看她,眼中帶著不認同。

年清沅搖頭道:“放心吧,就說幾句話,不會有事的。”

見年清沅堅持,甘草沒辦法,隻好一步一步地走開,走了二十幾步便停下,看著他們所在的方向,隻要蕭忱稍有異動,她很快就能衝過去。

蕭忱不再理甘草,低頭專注地看著年清沅道:“年姑娘,又見麵了。”

年清沅嘴角勉強牽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他柔聲道:“我今日帶著侍衛們巡視,本隻是來這邊轉轉,想著或許能碰到你。沒想到我運氣這樣好,竟然一來就看見你了。”

年清沅心道,今日來赴宴,怎麽偏巧就忘了看黃曆。

蕭忱見她不回話,隻是一味低著頭,便繼續道:“上次回去之後,我打聽了一下。若是我沒打聽錯的話,姑娘如今應當還尚未定親。”

他話音剛落,年清沅便倏地抬起頭來,眉眼中罕見地帶上了幾分慍怒:“世子這是何意?我的事情,與世子有何幹係?”

蕭忱微微一笑:“聽聞姑娘尚未定親,我正好也沒有定親。如此一來,你我二人豈不是正好可以結為鴛盟?”

年清沅冷笑:“我從未聽說過,有哪一家的子弟可以像世子一般,這樣直接跑到一個姑娘家的麵前,硬要和人定親的。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請世子慎言。”

蕭忱看著她,神色漸漸冷了下來:“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論身份,我是衛國公府的世子,整個京城能和我相比的也沒有幾人;論相貌,並非我自吹自擂,也算是儀表不凡。偏生隻有姑娘一人,從第一次見我至今,從未給我過好臉色。到底是我哪一點不好,竟然一直入不了姑娘的眼?”

年清沅可不會被他嚇到,語氣仍然冷漠:“是我有眼無珠,也高攀不起,世子應當去找那能慧眼識英雄的人。”

“我不需要別人,我隻想娶你,”蕭忱沉聲道:“你若是嫁給我,便是世子夫人,日後便是人人稱羨的國公夫人。我會一心一意待你,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年清沅冷笑一聲:“世子以為您是在和誰說話?我是年家的女兒,縱然嫁不成皇親國戚,也不必一門婚事都要看你們國公府的臉色。我的婚事自有父母來替我拿主意,什麽世子夫人、國公夫人,世子還是去找有心的人與您成親吧。”

蕭忱自從第一回見她就屢遭她冷臉,如此多次,心裏早有些不耐。若非這年氏女生了張和阿七相似的臉,他可沒那份耐性。他當即冷笑一聲:“既然年姑娘這麽說了,即日我便親自登門,去問一問年大人和年夫人的意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倒要看看姑娘難不成還要忤逆不孝?”

說罷,他幹脆利落地轉身就走,留年清沅在原地氣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