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酥黃獨(一)
宮宴結束的第二天,年清沅思前想後,還是一早便去了年夫人的院子。
一見她來了,年夫人便高興道:“小廚房的人新做了酥黃獨,你快來嚐嚐。”
所謂的酥黃獨,便是用熟芋和杏仁、榧子等煎至金黃而成。
年清沅隻是略略嚐了一點,便找了個借口讓其餘丫鬟們都退下去了。
年夫人靜靜地看著她。
年清沅猶豫道:“娘,有一件事女兒一直想和你說,但是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你提起。”
年夫人拉她坐下:“傻丫頭,你我是母女,有什麽事不能明說的。你放心地說吧,不必有什麽顧慮。”
年清沅硬著頭皮,把昨日蕭忱的威脅都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完後,她抬眼小心地看著年夫人的神色,卻見年夫人臉色鐵青道:“真是豈有此理!他衛國公府莫非真當我們年府無人,隨便三兩句輕浮話就想娶我年家的女兒!這衛國公是怎麽教子的,竟然教出這樣的浪**子來!”
年清沅在心裏歎了一口氣,若蕭忱真能想起來她是年氏女,反倒不會這麽輕浮隨便了。偏偏她這張臉在對於他而言就是溫七,永寧侯府一個有名無實的病弱嫡女,和他們家結了婚事便是高攀。雖然從前他並未在她麵前流露出這些意思,但是奈何他親娘衛國公夫人整天耳提麵命,長久這樣耳濡目染下來,蕭忱不知不覺中也這樣想了。
若她還是溫七,或許他還能念在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給她兩份麵子,可是如今在他心裏,現在的她不過是一個長得相似的替代品罷了,又有什麽資格談別的呢。
年夫人勉強壓下怒火安慰她道:“你放心,莫要怕他。這事我回頭會和你爹說,總會替你討回一個公道來。別的你也不用擔心,哪怕日後要給你說親事,爹娘也會先問過了你的意思再定奪。”
年清沅聽了這句話以後才算放心。
就在年家母女倆商量著應當如何是好時,年婉柔一早便出了門。
昨日宮宴上,無論是沈檀書,還是皇後對年清沅的另眼相看,都讓她心裏頗為不是滋味。同樣是年家的女兒,憑什麽所有的好處都落在了突然冒出來的年清沅身上。既然當初丟了,為什麽徹底地丟了,偏偏要這個時候了,又被找了回來,處處與她作對。若是沒有了年清沅,和沈檀書交好的人應當是她,被皇後另眼相看的人也應當是她才對。
她越想越氣悶,便索性讓人送了信和一位交好的閨秀約定好在一家酒樓碰麵,稍後再一起去逛街。
等到了地方後,年婉柔廂房外麵等著的丫鬟看著有些臉生,心裏便有些奇怪。但她也沒有多想,畢竟各家的丫鬟那麽多,她也不是每個都能記住臉,敲了兩下門便笑著推門而入。
房內早已坐了一個美貌少女,聽見推門聲微笑著轉過頭來,仿佛已經等婉柔許久了。
年婉柔一見是她,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還沒走出幾步,卻被溫清語上前一把拉住:“年姑娘,何必這樣急著走呢。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怎麽說也要喝杯茶再走吧。”
年婉柔想了想,吩咐丫鬟們出去等著,雖坐了下來,但仍冷著一張俏臉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麽可問我的。”
溫清語笑吟吟道:“婉柔姑娘何必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我與你之間,可是無冤無仇呀。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都有一個同樣討厭的人。”
她話音剛落,年婉柔頓時抬起頭來看她,眉頭一挑:“哦,你倒是說說,我討厭誰了,你又討厭誰了?”
溫清語眨巴了兩下眼,一臉的天真嬌俏:“婉柔姑娘最討厭的,難不成不是年家的嫡女嗎?”
年婉柔冷笑道:“你不用費心思挑撥了。我和年清沅如何,那是我和她的事情。我們都是年家的女兒,她若是出了什麽問題,我自然也會一起跟著倒黴。你若是隻想說這些,我就要告辭了。”
溫清語輕聲道:“那若她不是年家的女兒了呢?”
年婉柔心頭一震,隨即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溫清語非但沒有回答,反而笑道:“婉柔姑娘可以放心,我家中雖然敗落了,但也曾是一等侯府裏出來的,自然不會做那等下作的事情。我隻是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請教一下,你可不要誤會了我。”
年婉柔眉頭皺起,有些煩躁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溫清語慢條斯理道:“我家中曾經有一位行七的姐姐,隻可惜十五那年因為家中敗落,她病情加重,早早地就死了。若是能夠活到今日,想必也會和那位清沅姑娘一樣生得貌美。你定又要問我為什麽這麽說,因為我那位姐姐和清沅姑娘容貌上乍一看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再一看,還要更像,仿佛是我那早死的姐姐轉世投胎一般。”
年婉柔皺著眉頭不說話,看著溫清語在房中來回踱步道:“可是轉世投胎又哪有那麽快呢,畢竟你們家清沅姑娘如今的年紀,隻怕和我家那位姐姐也差不了幾歲。不過還有一件陳年舊事,我是從我母親那裏聽來的,覺得有幾分意思,也想和婉柔姑娘說一說。”
“我母親生我那位姐姐時便有幾分艱難,對她更是愛若珍寶。可沒過多久,因為家仆看管不周,我那姐姐還在繈褓之中便被人拐了去。好在朝廷的人辦事得力,不久之後又找了回來。”
溫清語壓低了聲音,對她道:“我也不怕說給你聽,我母親曾經告訴我,她懷疑我那位姐姐不是她親生的。”
年婉柔腦子中一時有些糊塗了:“這,這,你到底想說什麽。”
溫清語曼聲道:“年清沅和我那位姐姐麵容上至少有七八分相似,但我又聽說年夫人還有清沅姑娘,其實都是和年家的一位姑祖母生得相似。我打聽了一下,發現一件巧事,原來你們年家那位姑祖母,和我們溫家也沾親帶故的,連我娘都和那位在眉眼之間有幾分相似,你說巧不巧。”
年婉柔腦子更糊塗了,這一下出了個四個人,這個像那個像的,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溫清語看著她,神色不屑道:“還不明白嗎?我懷疑十幾年前的那一次拐賣,官兵們找回了那群孩子。在她們被人認領的時候,眉眼相似的兩個女嬰被人抱錯了。我那位姐姐,其實才應該是你們年家的女兒;至於現在在你家中的那一位,應當是我們溫家的姑娘才對。”
年婉柔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你沒有證據……”
溫清語微微一笑:“這種事,要什麽證據呢。難道一個母親連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親生的都無法察覺嗎?年姑娘若是不信,便也把你知道的說出來,我再去打聽打聽,說不定就能找出什麽證據了。”
話說到這裏,年婉柔已經慢慢回過神來:“等你找到了證據,證明年清沅其實是溫家的女兒,那麽她就會被年家掃地出門。”
“話不用說的這麽難聽。”溫清語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不過誰會把別人家的孩子養在身邊呢,她既然是我們溫家的女兒了,她的事情自然也就由我們溫家來接手,包括她的婚事。”
年婉柔臉上浮現一個有些冰冷的笑容來:“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憑什麽?年清沅固然擋了我的路,但溫姑娘的心機深沉,可比區區一個年清沅要厲害得多了。即便我再不聰明,也不會做這等引狼入室之事。”
溫清語無奈地搖頭:“婉柔姑娘,我也不知做了什麽,竟然讓你對我有這般成見。我知道你怕的是什麽,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那衛國公世子蕭忱絕無他意,充其量也隻是年少時兩家有幾分交情罷了。若是婉柔姑娘真的能幫我解了我那位姐姐和清沅姑娘的身世之謎,我定然想辦法幫你的忙,你看如何?”
年婉柔雖然知道這人詭計多端,不能輕信,但偏偏她確實覺得溫清語說她對蕭忱無意的話是真心的,在心中反複權衡後最終一咬牙道:“好,我可以告訴你。”
接著,年婉柔把年清沅回家前後的事情幾乎全部告訴了溫清語。
等溫清語滿意地離開後,年婉柔這才真正清醒過來,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呷了一小口。
雖然她把絕大部分細節都和盤托出,但有一件事,她卻隱瞞了對方。那就是,年清沅曾經是從沈府上出來的。
溫清語在打什麽算盤,她清楚的很,左右無非為她們溫家謀利罷了。若是讓她知道,年清沅曾經和沈家有過聯係,必然會想法設法讓她嫁到沈家去聯姻,好再攀扯上首輔的關係。她既不願意讓溫清語得利,也不可能讓年清沅得到那麽好的一門婚事。
想到這裏,她的臉上浮出一絲冷笑。
等到了那個時候,她想讓年清沅嫁給哪一家,隻要流言一推波助瀾,她還不得乖乖就範。
她倒想看看,沒了年家護著的年清沅,是不是還能那麽趾高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