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三十六章 手打魚丸

和溫家的這一場糾葛,在沈端硯的幫忙下總算平息了,年家也終於恢複了平靜。

京城人的忘性大,過上十天半個月茶餘飯後又會換了新的笑料。他們隻等時間過去,事態慢慢平息,也不會再有不知趣的人主動提起這件事情了。然而,盡管事情已經解決,但年清沅的名聲也已經壞了個差不多。

她本正當談婚論嫁的年齡,原有幾家都已經和年夫人透露了求娶的意思,如今她從前流落在外,甚至在別人府上為奴為婢的事情傳了出去之後,便再沒人主動問起這事了。

年清沅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這些也是能猜到幾分的。比如年夫人時而不經意露出擔憂她的神情,比如這幾天閑著沒事就帶她出去散心的年景珩。

眼下兩人正坐在路邊上的一家小食肆內,等著這家店特色的手打魚丸端上桌。

聽年景珩說,這家店的魚丸做得最為彈牙爽脆。他們家以肉質厚實鬆軟的白鰻魚為材料,用刀背剁得魚肉與魚骨分離,再將魚肉捶打爛,和薑汁、鹽一起攪拌均勻,最後揉製成雪白的魚肉丸子,下入棒骨、冬菇、鮮筍煮成的清湯裏。

不一會,一大海碗和一隻小碗就被一起熱氣騰騰地端上了桌。

年清沅用瓷勺小心地舀起一隻雪白圓胖的丸子,一咬就深覺這丸子難得地軟韌又不失爽脆,湯味更是鮮美,不由得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年景珩瞥了一眼正在小口秀氣地吃著丸子的年清沅,臉上露出幾分探究之色。

當日莫懷古為清沅診脈,一診就診出她曾經中過毒,又被人用虎狼之藥拔除,年景珩當時便覺得很是奇怪。就像當時清沅分析的,按照他們先前查到的,清沅自幼在何王氏那婆子身邊長大,以那婆子的目光短淺,根本沒有給清沅下毒的必要。

更何況之後,莫懷古私下和他提到,清沅中過的那種毒也並非凡品。它名為“漸離”,是一種慢性毒藥,價值不菲,並非尋常人能用的。據說中了此毒之後,人的身體會一日比一日衰弱,直至病死也查不出任何原因來。

此毒難尋,但解毒更不容易。

莫懷古說,天下能解這種毒的人,不過一手之數。

若真是何王氏,她不過一個看園子的婆子,怎麽可能做到這些。

至於被下毒的人是清沅,那就更讓人費解了。她當時不過是沈府的一個丫鬟,雖然和其餘人有幾分齟齬,又有誰能那麽歹毒,要將她置於死地。

為了查明此事,年景珩私底下便派人去尋那被流放的何婆子。

但一時半會,想來也不會有回信。

年清沅一臉吃了四個丸子後抬起頭來,見年景珩在看著她,麵前的大海碗還一動也沒動,不由得納悶道:“你瞧我做什麽,還不趕快吃你的。”

年景珩這才收回了思緒,笑道:“瞧你慢吞吞地吃著,我都替你著急,你別看咱們倆的碗差的大,等你吃下半碗去我再吃,肯定也吃得比你快。你信不信?”

年清沅正要開口作答,突然陳貴從外頭匆匆進來,俯下身來在年景珩耳邊說了幾句,年景珩便站起身來對年清沅道:“我有點事,要先走一步。陳慶他們幾個留給你,在外麵散心注意安全,晚上早點回去。”

年清沅點了點頭,看著他匆匆離去後,低下頭來繼續吃完了她那碗魚丸,這才讓幾個隨從和店家結賬走人。

這是第一次和年景珩出來被他半路撇下,她走在街頭,一時也不知道去哪,隻能帶著青黛她們幾個胡亂走,偶爾看見有賣小泥人、布老虎一類玩意的買幾個,準備帶回去給溫韶。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想起什麽,問起身邊的青黛道:“采薇這段日子可還好?”

這段日子她自己身世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也沒能顧得上采薇那邊。

青黛笑道:“姑娘您且放心,采薇日子好著呢。她在東市附近開了一家小食肆,雖然日子忙碌點,但我上次出去看她,見著她人精神著呢。”

年清沅搖搖頭:“采薇的性子最是要強,你能看到的,未必都是真的。她一個姑娘家,在市井拋頭露麵的,總歸有不少難處。若是碰上了潑皮無賴,那就更麻煩了。”

這些也就罷了,最讓她有些擔心的是采薇的味覺。

采薇的味覺天生比常人弱上幾分,也正是因為如此,還在沈府的小廚房時,她跟封家娘子身邊學了幾年,雖然下了不少功夫,但進步有限。雖然她可以憑借手藝的嫻熟來掌握調料的多少,但還是難免會出錯。

青黛連忙道:“姑娘您放心,我讓我二哥私底下幫忙照看著采薇姐姐,若是食肆那邊有什麽事,他會在暗中幫忙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年清沅更是笑歎:“我說句不好聽的,青黛你可不要生我的氣。你那個二哥辦起事來馬馬虎虎,論起心性來也不是個穩妥的人。采薇生得那般貌美,若是讓他整日在暗中看著,天長日久地,我還怕看出什麽事來呢。你快讓你二哥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回頭我托陳貴再幫我看看。”

青黛聽了也隻能苦笑,畢竟自家人知自家事,她二哥那點本事,她心裏也清楚得很。

年清沅想了想,左右眼下無事,她還是親自走一趟吧,也不必走近了,哪怕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好。她打定主意,當即帶著人動身前去。

采薇的那家小小的食肆縮在長街的一角,一竿黑色的酒旗在外招展著。

年清沅她們的馬車停在了街道的拐角處,遠遠地看著那裏麵人進人出。她很想進去看一看,但又怕采薇見了她會不高興,一時有幾分踟躕。

一旁的半夏看出她的猶豫,提醒她道:“您在擔心什麽?您可不要忘了,采薇是做菜的人,一時不會到前麵來。食肆裏招徠客人的,應當是她雇來的兩個小廝。采薇姐姐應該不會看到您的。”

年清沅這才放下心來:“那好,我們一起去看看。”

食肆的店麵不大,裏麵收拾得卻很幹淨。有幾桌客人已經落座正在一邊用飯一邊天南地北地聊著,看他們的打扮,應該都是尋常的販夫走卒。

年清沅一進門,跑堂的少年便跟了過來:“這位姑娘,請問您要點什麽?”

一旁的青黛替她道:“上一壺茶就行。”畢竟年清沅剛才吃過一碗魚丸。

食肆裏的生意不錯,很快人越來越多,年清沅沒在店裏坐多久,隻問了那個跑堂的少年幾句話就走了。

一出門,她剛登上馬車,突然瞥見街角那邊有一個婦人行色匆匆地低頭走了過去,那背影怎麽看都讓人覺得眼熟,似乎有點像封家娘子。

年清沅心裏咯噔一下,不敢耽擱,匆匆讓人轉過車頭來,向著沈府的方向而去。

……

這天入了夜,食肆裏最後一位客人走了,采薇和另外兩個少年這才鬆了一口氣,開始擦桌子、收拾碗筷,打掃地麵。好不容易等活都幹完了,三個人都累得夠嗆。

采薇拖著疲憊的身子,給兩個少年人下了一大碗麵片湯,對他們道:“在我這吃完了再回去吧。”

其中一個少年不好意思道:“采薇姐姐,我們已經拿了你的工錢了,午飯也是在你這裏吃的,哪還好再吃你一頓呢。”

采薇搖了搖頭:“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們兩個在,我可忙不過來。今天都這麽晚了,你們回去還要麻煩家裏人,幹脆就在我這裏吃了便是了。”

兩個少年見她堅持,隻好坐下來吃了起來。

一人一大海碗麵片湯,裏麵還放了肉丸子,分量足得很。兩個半大小子呼哧呼哧地吃了起來,不一會的功夫就撐得肚皮溜圓。剛才說話的那個突然打了個飽嗝,想起來什麽道:“對了,采薇姐姐,今日店裏來了個奇怪的姑娘。”

采薇愣了一下,問道:“怎麽奇怪了?”

“她穿的衣服很好,人長得也好看,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樣,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會來咱們這種小店裏吃飯。還問了我一些事情,她是不是認識你啊?”

采薇回過神來,微微笑了一下:“可能真的是認識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