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毒八角
年清沅自從見了和封家娘子相似的背影,便讓人匆匆趕往沈府。
等一見了沈檀書,年清沅便急忙問道:“你可知那封家娘子去了哪裏?”
沈檀書一愣,不確定道:“應該是被我兄長派人抓去了吧。”
年清沅歎了口氣:“還說呢,剛才我在街上遠遠地看到一個人,那模樣形容,分明就是封家娘子,你把你知道的和我好生說一遍。”
原來,當日年清沅匆匆報信給了沈端硯,之後沈檀書見她兄長沒有動手,再加上擔心清沅,便去了年家住了一段時日,等聽府裏的人說,封家娘子突然辭工了,這才以為沈端硯已經都把事情處理好了,這才回到了府上。可今日聽年清沅的意思,似乎這封家娘子非但沒被沈端硯控製住,反而還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街上了?
沈檀書當即鄭重地向她道:“你放心,我這就去問一問我兄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年清沅歎了口氣道:“別的事情倒還好說,我就怕萬一封家娘子真的有問題,又和采薇扯到了一塊。”
沈檀書安慰道:“你不要擔心,我們這就一起去書房找我兄長。有我在,他不敢為難你的。”
兩人結伴到了靜思軒外,見到六安守在門外,便讓他進去稟報。
不一會,沈端硯便親自出來,對她們二人道:“換個地方說話。”
三人來到靜思軒不遠處的亭子那裏,年清沅將自己的所見所想一股腦問了出來。
沈端硯略一沉吟,便道:“這件事告訴你們也無妨,隻是不可外傳。”
沈檀書點頭道:“這是自然。”
這件事說起來話就長了,封家娘子的事可以追溯到幾年前宣平帝還在位時。
封家娘子原本是閩中富貴人家出身,因為隆慶年間那場洪水家破人亡。當地官員沆瀣一氣,上下勾結,瞞災不報,她毅然和許許多多同樣無家可歸的流民一樣,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不為謀生路,隻求能敲響登聞鼓,讓閩地的災情上達天聽。
然而。等她一路乞討千裏迢迢來到京城之時,卻愕然發現已經有人敲了登聞鼓,將閩地的災情上報了朝廷。
封家娘子陡然失去了人生的目標,整個人渾渾噩噩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她娘家擅長飲饌一道,她也有一門手藝。為了生計,她去了京城中的一家酒樓裏幫工。
然而京城大,居不易。
封家娘子空有手藝,在酒樓裏初來乍到,隻能處處受人排擠。因為是女人的緣故,她隻能做最底下的粗使活計,根本不能掌勺。然而過了沒幾年,這樣的日子也到頭了。
她幫工的那家酒樓和另一家酒樓由於有生意上的競爭,對方便起了心思,買通了裏頭的一個學徒,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酒樓裏用的八角換成了莽草。
這個年清沅從前在和封家娘子學辨認香料的時候恰好聽說過,莽草和八角長得極為相似,隻是一個有毒,另一個可以當作調料,稍有不注意,確實容易混淆。若是誤服用了莽草,輕則頭暈嘔吐,重則引人瘋癲乃至喪命。
可想而知,酒樓裏的客人吃了放有毒八角的飯菜出了事,酒樓老板和廚子便拿無親無靠的封家娘子頂了罪,並買通了人要讓其屈打成招。
當時的沈端硯不過是初入官場的新秀,由於老師孫太傅的關係受到提拔重用,在刑部做事,恰好審理到封家娘子的案子,察覺到其中的疑點,最終還了封家娘子一個清白。
封家娘子被救出之後,也因此對沈端硯感恩戴德。
她那時身無分文,又剛脫離了牢獄之災,隻能自賣為仆役,托身於沈府。
至於先前和大觀樓裏出來的小丫頭那件事,則又和閩地那夥流民有關了。
當日封家娘子聽聞已有人敲響了登聞鼓,朝廷派出欽差大臣去徹查此事,便以為閩地的百姓有救了。然而,事情並不像她和許多人一樣想的那麽簡單。
朝廷中的官員上下勾結,背後有權貴世家座位靠山,早已織成了一張大網。涉事的官員推出了幾個倒黴的替罪羊,其餘的仍然高枕無憂。更令人氣憤的是,隨後賑災糧款被貪一案事發,同樣是雷聲大雨點小,讓人心寒不已。
許多和封家娘子一樣流落到京城並在此定居下來的閩人大多結成了團,其中有那麽一股不為人知的力量便悄無聲息地活動起來,逐漸匯成了一股暗流。而這夥人,便和京城近幾年來出現的一些怪事有關,比如去年的永定橋,和今年的上元節。
封家娘子在首輔府上做事,又是閩人,自然是那一夥人暗中拉攏的對象。
那個從大觀樓裏逃出的幫工少女,就是那夥人中的一個。沈端硯趁這個機會,便讓封家娘子接納了她,想趁機套出更多消息,不想卻被年清沅先發現了她的蹤跡。
年清沅不由得苦笑,若是早知道封家娘子沒有問題,她也不必在采薇麵前做了惡人。
不過話說到這裏,她也就放了心,連忙道:“既然是這樣,那我就不打擾沈大人了。”
說著,她就看向沈檀書,準備兩人一起離開,卻聽見沈端硯在身後道:“還有一件事,勞煩姑娘轉告年夫人。”
年清沅轉身:“大人請講。”
“那一日年夫人既然已經應承了要替溫七姑娘修墳,希望她能履行諾言。”
年清沅聽他要轉告的是這件事,不由得微微一愣,才道:“這是自然。我們年家既然已經答應了,必然會信守承諾。我今日回去,便讓人去郡王妃府上一趟,和她商量一下如何為溫七姑娘修葺墳塚的事情。”
“不是衣冠塚,”沈端硯平靜地打斷她道,“是給溫七姑娘選一處好的地方長眠。”
他話中的意思顯而易見,他是知道溫七葬在哪裏的。年清沅隻覺得腦子裏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訥訥道:“可是我先前聽人說,那位溫七姑娘的屍骨早已下落不明,隻有衣冠塚尚存於世,還是和她從前要好的手帕交立的……”
沈端硯轉過身去一邊拿茶盞,一邊道:“溫七姑娘當初隨侯府一同被下獄,因病情加重死在了獄中。當時永寧侯府自身難保,無暇顧及她,也沒人敢出手相救。我曾於看守她的獄卒有恩,又用了些銀子,便把她的屍身帶出來葬了。因為她身份敏感,一直也不得為她立個像樣的墳頭,如今正好請年夫人幫忙辦了這件事。”
年清沅不知為何眼眶有點發熱,她隻覺得,她欠沈端硯的人情似乎越來越多了。
一旁的沈檀書嘀咕了一句:“你幫忙葬了溫七姑娘,這件事我怎麽不知道?”
沈端硯呷了一口茶,定了定心神才道:“你這腦袋不記事,全然忘了當初是你讓我幫忙想辦法,不要讓溫七流落到荒郊野外去。”
沈檀書雖然有點懵,但聽他這麽一說還是點頭道:“那就應該是我說過了。”
年清沅輕聲道:“溫七姑娘若是泉下有知,定然會感謝大人的。”
沈端硯聽她語氣輕柔得有些古怪,但並未多想,平靜道:“她已經過世了,說這些無用。從前沈家與溫家並無明麵上的往來,若是我們替她收殮屍骨一事傳出去,隻怕有人要生口舌。還望清沅姑娘替我保密。”
年清沅微微頷首:“我知道了。對了,上次大人說,有件事我過段日子就應該知道了,不知道那件事到底是什麽,我如今能不能知曉呢?”
她抬頭看向他,眼神格外認真。
沈端硯看著她,目光變得有幾分柔和:“再等一等,你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