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四十章 槐花紫霞糕(二)

英國公府的花園裏早已有閨秀們三三兩兩地在談話或者賞花,見了年清沅來,雖然她們不至於連個招呼也不打,但怎麽說也比前些日子見麵時冷淡了不少。

年清沅不以為意,正好在一邊躲清靜。

她選在假山石中一條小路附近的石桌那裏坐下。

這裏的位置恰到好處,三麵俱是岔路口,一方臨著水池。雖然清淨,但若是有什麽事在這裏隻要提高聲音,假山外都會有人注意到。除非三麵來人,不然她隨便從哪都方便離開。

可年清沅尚未坐下來,就看見前方不遠處有個小廝佝僂著身子似乎正要離開這裏。

雖然隻有一個背影,但憑年清沅的記憶力,她還是一眼就認出,剛才那個分明就是她曾經見過的沈府三七,沈端硯身邊那個身手極好的長隨。

他怎麽會在這裏?

年清沅心中泛起疑問,在三七身上的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幾分。

一旁的半夏很快就順著她的目光發現了那個形跡可疑的小廝,當即對著三七喝道:“你在那鬼鬼祟祟地做什麽?”

三七的身影一頓,頓時定住了。

半夏喝道:“還在那裏愣著做什麽,還不快過來。”

年清沅不由得想扶額歎氣,若對方真是個歹人,這會半夏的舉動無疑是引狼入室。

不過三七已經向她們慢慢走過來了,她隻能審視地看了他幾眼。

雖然對方的臉上做了偽裝,但年清沅還是能確定,這就是三七,她不會認錯的。

年清沅壓下心中的驚疑不定,微笑道:“你正好去替我拿一碟槐花紫霞糕來。”

三七低低地應了一聲是,轉身離開。

過了一會,過來送糕點的換了一個子高挑、麵目普通的丫鬟。

年清沅不由得看了那丫鬟一眼,沒說什麽,揮了揮手就讓她下去了。

時入初夏,正是槐花開放的好時節。槐花潔白馥鬱,芬芳雋永,故而經常人被用來入食。所謂的槐花紫霞糕,便是用了蜜釀槐花、山藥泥、麵粉等揉製而成,放在蒸籠裏蒸出來的。

年清沅雖然不餓,但還是吃了幾塊墊了墊肚子,正準備離開,突然見到對麵來了人。

看那身和年清沅一樣的裝束,不是年婉柔又是誰?

年清沅打起精神來,吩咐半夏她們道:“我們走,莫要和她起爭執。”

主仆三人連忙起身,步履匆匆地朝著身後那條小路折返回去,隻當沒有看到年婉柔她們一行人。才走出一段距離,就見假山前方轉出來一個丫鬟,戰戰兢兢地攔在她們身前:“姑娘莫要離開,我們姑娘有話想和您說。”

這丫鬟不是別人,正是年婉柔身邊的丫鬟馨蘭。

半夏上前一步就要推開她:“你攔在這裏做什麽,誰教給你的規矩,竟然也敢擋住姑娘的路。”

馨蘭哭叫道:“半夏姑娘,你何苦來為難我。我也是聽我們家姑娘的話行事,清沅姑娘,求您行行好,您就和我們家姑娘說幾句話吧。”

兩個丫鬟頓時拉扯起來,半夏趁機對身後的人道:“姑娘,您先快離開這裏。”

年清沅看了她們一眼,正要先越過這二人,馨蘭頓時大叫起來:“清沅姑娘,您不能從這邊走。衛國公世子就在前頭,正往這邊來要找您呢。您就算不為自己的名聲著想,也要為我們家姑娘想想。我們家姑娘過得苦,你可不能害了她。”

半夏怒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年清沅皺了一下眉頭。她已經察覺出自己正在掉入一個為她而設的局中,馨月的話雖然不知真假,但她著實不願意麵對蕭忱,也不敢拿這個去賭,哪怕原路折返,碰上年婉柔也好。

她當即對甘草道:“我們回去吧。”

她倒想看看,年婉柔到底要搞什麽名堂!

半夏被馨蘭死死地扯住不肯鬆手,甘草則隨著年清沅往回走。

剛轉過拐角,假山石裏突然鑽出一個人擋在她們身前。

這下就連脾氣好的甘草都有幾分怒了,正要上前嗬斥,突然發下擋在眼前的正是方才那個給她們送來糕點的高個丫鬟。

聽見不遠處又匆匆傳來腳步聲,似乎有幾人正朝著這邊追趕過來,高個丫鬟看了年清沅一眼道:“清沅姑娘,事態緊急,請您跟我一起躲上一躲。”

年清沅沒有猶豫,跟著那高個丫鬟一矮身,鑽進了假山之中。

甘草一咬牙一跺腳,也跟著鑽了進去。

那陌生丫鬟待她們都進入之後,隨手一撥灌木,很快就掩去了她們的蹤跡。

年清沅從沒想過,原來假山石中也可以另有一番天地。

那陌生丫鬟在前麵東拐西繞,彎彎曲曲,仿佛對這裏的地形無比熟悉,走了一陣後她終於撥開一叢灌木,微微躬身:“年姑娘,請。”

年清沅看了她一眼,俯身走出了出口,隻見她們已經赫然站在花園的某一處。

四周寂靜無人,不遠處卻傳來女子的說話聲:“蓯蓉那丫頭又去了哪裏?到了別人的府上她還到處亂走,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年清沅眉頭一挑,這不正是沈檀書的聲音嘛。

她這才想起從前沈檀書跟她提起過一次,她兄長給她塞過一個叫蓯蓉的丫鬟,總喜歡管著她,原來就是眼前這個。

她道了一聲多謝,理了理裙擺,快步去找沈檀書去了。

沈檀書一見了她,立即驚喜道:“清沅,你原來在這裏。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年夫人,卻不見你在身邊,四處尋你,沒想到你就在此處。”

說著她皺眉看向一旁的蓯蓉:“你這丫頭,怎麽又要亂跑,再有下次,我可不饒你。”

年清沅上前挽著她的手,神色鄭重道:“好了,先別說這個了。剛才若不是你家的丫鬟,隻怕我很難脫身了。甘草,你快去馬車上取我的衣裳來,檀書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沈檀書還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另一邊的半夏卻隻聽見身後傳來女子的爭吵聲,不由得心中大急,憤怒道:“你鬆開我!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馨蘭仍然不敢鬆手,也不說話,隻是死死地攔在她。

半夏隻聽見身後的聲音越來越高,索性一閉眼,狠狠地把馨蘭推倒在地,轉頭就往那邊跑了過去,急得馨蘭大叫道:“半夏姐姐,半夏姐姐。”

半夏還沒趕到那邊,就聽見撲通的落水聲,隨後是年婉柔身邊一個叫柔月的丫鬟倉促道:“姑娘,她掉進水裏了,咱們快走!”

半夏心中大急,當即跑了過去,假山石後早已無人,隻看見一道水芙色的身影一閃掉入了水中,頓時駭得大叫:“來人,快來人呀!有人落水了!”

“救命呀,我家姑娘落水了!”

她在岸邊急得不行,奈何自己是個旱鴨子,根本不會遊泳,隻能大喊著。

身後的馨蘭不知何時已經跟了上來,半夏著急道:“你會不會遊泳?”

馨蘭垂下眼眸,沒有吭聲。

半夏又氣又急,正準備自己下水,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有男子的聲音清朗道:“在這裏叫什麽,出了什麽事?”

半夏抬頭一看,認出對方是之前見過的衛國公世子,雖然知道自家姑娘十分討厭這人,但還是求救道:“我家姑娘掉到水裏了,求世子幫幫忙,想想辦法。”

蕭忱一頓,掃視了一眼半夏和旁邊低頭不語的馨蘭。雖說另一個丫鬟看著有幾分麵生,不過年清沅身邊的半夏他還是認得的。

他鳳眸微眯,飛快地掃過漣漪不斷的水麵。

這樣也好,倒也省了他一番功夫。

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他當即不再猶豫,縱身一躍就跳入了水中,撲通一聲濺起了巨大的水花。

等蕭忱下了水,半夏這才強迫著自己漸漸冷靜下來。

最初的慌亂過去後,半夏終於發現了事情的不對勁之處。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若真是姑娘落水了,為何甘草不見了蹤影。

她雖然性情魯莽急躁,但也並非愚笨之人,很快就隱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當即惡狠狠地瞪了旁邊屏聲斂氣的馨蘭一眼。

可她再怎麽擔憂也來不及了,因為離假山近的閨秀早已聽到了她的呼救聲,不斷地向這邊聚集而來。眼看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半夏的心也越來越沉,不敢想象一會要如何收場。

正在此時,水麵突然嘩啦一聲響,蕭忱終於從中冒出頭來,手臂裏還緊緊地圈著一道水芙色的身影,那纖瘦的身形一看就是個女子。

岸上的閨秀一半在嘩然,還有幾個指揮著丫鬟仆婦們上前幫忙,七手八腳地把兩人拖上了岸。

蕭忱的一身衣衫早已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勁瘦結實的身形。

他對眼前的人群置若罔聞,甚至顧不得擦一擦額前的水珠,翻過懷中昏迷不醒的女子時正要施救,突然動作頓住,眼瞳驀地收縮。

眼前的女子麵色蒼白,秀美微蹙,不盡的楚楚可憐之態。雖然這人和年清沅一樣的裝束,但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事情到了這一步,蕭忱哪裏還不知道自己已經中了別人的算計,當即冷著一張臉站起身來,死死地盯著半夏和她身旁的馨蘭。

半夏自覺問心無愧,當然也不怕她。但她也知道,就眼下的情況,她恐怕也沒法走脫,隻好絞盡腦汁地想著一會該怎麽把事情的經過講清楚。一抬頭就看見不遠處正扶著年夫人走過來的年清沅,當即喜出望外過去:“姑娘。”

年清沅微笑著對她點了點頭,那神情分明是在告訴她,放心,有她在,一切沒事。

至於別人有沒有事,那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