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冬瓜糖(三)
年清沅不知道怎麽回到了府上,回去後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裏。
她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始終想不明白,沈端硯怎麽突然說要娶她,而且她、她怎麽就他這麽一說,她自己就隨口答應了呢。
年清沅一會覺得後悔,一會又告訴自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腦海中有無數個念頭在轉動,擾得她一刻都不得安寧。偏生這件事她也沒辦法和其他人求助,隻能自己一個人翻來覆去地想著對策。
她一連幾日心神不寧,也根本無心關注其他的事情。
等她再知道年婉柔與衛國公府定下婚約的事情,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不過她知道了也隻是一愣,沒有放在心上,總歸這件事情和她沒太大關係。她正猶豫著,要不索性找個借口再去沈府一趟,告訴沈端硯她是一時糊塗了,然而沈端硯辦事果然幹脆利落,根本就沒有留給她後悔的餘地。
這一天年清沅正在陪年夫人說話,突然外麵人來報,說是聖上傳旨。
一家人匆匆去迎,等聽完了旨意,年家的人都呆住了。
年大人起身雙手接過明黃的聖旨,還是難以置信地問道:“這位公公,你沒聽錯吧。這、這陛下的意思,真的是要給小女清沅賜婚?還是和……沈大人?”
那個傳旨太監掐著蘭花指笑道:“年大人,您沒聽錯,聖上確實是這個意思。”
一時之間,年家眾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是好。
年婉柔萬萬沒有想到,以如今年清沅的“名聲”,竟然還能得了禦賜的婚事,甚至還要嫁給那位年輕的首輔大人。
至於年景珩他們,更是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這兩個人怎麽被少年皇帝亂點鴛鴦譜湊到一塊去了。
當事人年清沅更是愕然,雖然那一日沈端硯已經和她約定好了,但她還是沒想到,對方的動作居然會這麽快。更關鍵的是,他怎麽也不先和年夫人她們說一聲,而是直接求了諭旨賜婚?她自然不會傻到以為是少年皇帝臨時起意來的那麽一出,必然是沈端硯求來的聖旨。
隻是、隻是這未免也太倉促了一些。
傳旨太監看著這一家人表情各異,但沒有一個臉上露出開心的神色,暗暗記在了心裏。
年夫人已經回過神來,連忙讓人給傳旨太監賞錢。
等一家人終於把傳旨太監們送走,關上門來,這才麵麵相覷道:“這到底是這麽回事?”
年清沅雖然很想告訴他們內情,但是想到自己私底下答應了沈端硯的事情,如今成了真,這也算是一種私相授受吧。最終,她還是沒有開口,假裝茫然地對著眾人,仿佛她是其中最無辜的人一般。
年夫人歎了口氣:“好了,你們都回去吧,清沅和我過來,我有些話要和你說。”
年景珩丟給年清沅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轉過頭道:“二嫂,我扶您回去。”
年清沅隻好硬著頭皮跟著年夫人一起回到屋裏,一回去年夫人就嗬斥道:
“跪下。”
年清沅撲通一聲幹脆地跪下了。
年夫人冷聲道:“我問你,你可是和那沈大人有了私情?”
年清沅搖了搖頭:“我和沈大人雖有私交,但並無私情。”
她說的是實話。
沈端硯從前還好,如今心思難測、喜怒無常,她們的交情僅限於幾次交集。要說私情,肯定是沒有的;要說私交,還是她欠他的人情太多,也算不上多少。
但若說私相授受,甚至是私定終身,她確實是有的。
想到這裏,年清沅不由得老老實實地低下頭來,跪得筆直。
年夫人看著一臉溫順的女兒,隻道是自己多想了。若是清沅真的和沈端硯有事情,想必也不用等到現在。她心疼地將她拉起,又拉著她的手坐下,認真地看著她:“清沅,這陛下的賜婚來得太過突然。你若是不願,我和你爹即便抗旨,也會向陛下請求收回成命。”
年清沅搖頭道:“不,娘,女兒想好了,女兒願意。”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很快不知為什麽又平靜下來。
年夫人靜靜地看著他:“你真的想好了?女兒家的婚嫁本就是大事,這禦賜的婚姻,更不是兒戲。若是眼下不想辦法,隻怕日後你成了婚,想和離都不那麽容易。更何況那沈家如今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勢,外頭看著風光,但也不知道能風光幾年。你確定你要嫁給那沈端硯,而不是等我和你父親,再好好為你相看一門婚事?”
這一次,年清沅猶豫了許久才開口。
“以後的事情,誰都說不準,但至少現在我相信,沈大人會是個良人。更何況如今我的情況,再抗旨不尊,隻怕要連累咱們家都淪為笑柄。您不要皺眉,我也不全是為了您。我是真的覺得沈大人是個好人……若是日後沈家真的倒了,那也是女兒的命,女兒認了。隻是到時候,說不定還要麻煩您和爹爹為我操心。”
她起初說的並不順暢,但後來越說越自如,連帶著這幾日她心裏的忐忑都消失了。
年清沅知道,她總歸有一日是要嫁人的。
雖然她相信即便她如今的名聲已經夠差了,但年夫人她們還是會替她尋一門妥當的婚事。然而她卻不能確保,那個素未謀麵、卻要與她共度一生的人能不能至少讓她不厭惡?
從很多方麵來說,沈端硯對她而言,確實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年夫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既然你已經拿定主意了,那便由你去吧。不過,雖說陛下下了聖旨,但也沒有即日完婚的道理,我和你爹會為你好好選一個良道吉日,再和沈家商議一番。你才剛回來沒有多少時日,我實在不想這麽早就把你嫁出去。”
年清沅點了點頭,她也需要一些時間來做好為人妻子的心理準備。
等從年夫人這裏出來,她一轉身就進了溫韶的院子。
她進去時年景珩和溫韶兩人正在說話,見了她來便連忙問剛才賜婚的事情:“娘怎麽說。”
年清沅不想和他們多說,隻是搖了搖頭:“這些事有爹娘做主,我說了不算數的。”
年景珩當即皺眉道:“你若是不願意,我們一起想辦法,橫豎不能讓你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嫁過去。”
溫韶卻從年清沅的神情中瞧出幾分不對勁,連忙替她說話道:“好了,你能有什麽辦法,難不成要抗旨不尊不成?別的不說,爹娘可比你心疼妹妹。你就別操這份心了,對了,剛才咱們說到哪裏了?”
有溫韶幫忙岔開話題,年景珩的注意力頓時被轉移了,又回到他們之前談論的話題上。
在年清沅過來之前,他們正在說佟氏的事情。
大哥年景珵回來之後的幾個月,她想盡了辦法小意討好,中間又幾次通過年夫人、年清沅傳話,可還是沒能把他哄得回心轉意。如今又見著溫韶肚子裏揣著一個,全家上上下下都當寶一樣,圍著她打轉,心中酸楚之餘,又動了別的念頭。
沒過兩天,她便道年夫人跟前去說話,說是她這些年無所出,眼看著以後恐怕也不會有孩子了,想著以後抱養了溫韶的孩子,記在長房的名下。
年夫人一開始還有些猶豫,想著等問過了溫韶的意思,若是溫韶答應了,便全了佟氏的一番心意。可沒想到她會錯了意思,原來佟氏不是想等日後溫韶有了第二個孩子再抱走一個養著,而是就要溫韶如今肚子裏這一個,這下可把年夫人和溫韶都給氣著了。
莫說她們,就連年清沅聽了也氣:“這是什麽道理,二嫂懷胎十月好不容易才有的頭一個孩子,才生下來就要抱到她那裏去。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且不說別人,若今日易地而處,問問她自己舍得不舍得?”
年景珩也在一旁冷笑:“可不是,她不折騰大哥了,就想辦法來折騰別人撒氣。還一口一個是為了二嫂的孩子好,說什麽抱去了長房,便是咱家的嫡長孫,和著咱們二哥是抱養來的不成? ”
溫韶原本也在生氣,可看了這兩人比她還要義憤填膺後,不知怎麽突然氣就消了,反而安慰他們道:“你們放心吧,隻要我不鬆口,她再怎麽想也沒轍。”
年景珩眉頭微皺:“即便是二嫂不鬆口,隻怕長嫂也不會善罷甘休。讓她整日盯著,也不是件事,倒不如想個辦法讓她自亂陣腳。實在不行,我回頭讓人挑兩個模樣標誌、性情溫順的瘦馬給大哥,看她還能不能閑到管別的院子的事!”
他話音剛落,另外兩人便雙雙道:“萬萬不可!”
溫韶看著他恨鐵不成鋼道:“你倒是主意多,張口就能說出這麽壞的點子來。把兩個瘦馬迎進家門,你倒也能想的出來。你是想氣長嫂的,還是想拿來氣咱們娘的。你去外頭打聽打聽,哪個正經人家會把那種煙花出身的女子往家門裏帶的。別人家裏沒有不肖子孫沾上的,都已經是燒高香了,你可倒好,還想塞進大哥院子裏去,你還要不要咱家的名聲還有大哥的前途了?”
年景珩被向來溫柔的二嫂嗬斥了一通,神色訕然道:“我就是隨口那麽一說,二嫂你那麽生氣做什麽。我當然不可能把瘦馬塞給大哥了,我又不會嫌自己活得太長。讓他納個良家出身的妾室總行把,他們想要兒子,就讓他們兩個想辦法生唄。”
年清沅在一旁冷聲道:“納妾也不行,你不要再動這種歪腦筋。”
年景珩頗有幾分不服氣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怎麽辦?”
年清沅正色道:“長嫂雖然有錯,但對付她有別的辦法。我們同樣身為女子,怎麽能用這樣下作的手段,給她找個妾室來。你是男子,自然不會明白,”
一旁的溫韶也點點頭:“她隻是心裏不痛快,我們就多忍一忍。”
年景珩哼了一聲:“大哥一日不見好,她就得日日不痛快,看你們能忍到幾時?”
他的話年清沅和溫韶兩人並沒有放在心上,倒是他那個餿主意反而勾起了年清沅的心事。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沈端硯一和她求婚,她就直接答應了。
她是不是應該提個條件什麽的,比如說不允許他納妾什麽的?
這個念頭隻在年清沅腦子裏打了個轉,很快就被她壓下了。
她也覺得,這個想法有點太為難男人這種生物了。
人世間像年老爺這樣願意隻娶一個還不納妾的男人著實少之又少,像年家這種沒有納妾規矩的人家更是罕見。更何況她和沈端硯隻是出於利益考量才決定結婚的,隻要婚後他們能相敬如賓,納妾這種事,她不應該多管。
年清沅壓下心頭莫名泛起的酸意,繼續和她們說笑著。
……
另一邊,宮中。
年輕貌美的小皇後聽完傳旨太監對年家眾人的描述後,揮了揮手:“好了,你們都下去吧,我和陛下說會話。”
待太監宮女們都退下後,皇後憂愁道:“我們這樣是不是做了壞事呀。倘若那年氏女真的不願意,日後心裏憤懣不平,豈不是害了首輔?”
少年皇帝笑話她:“你管這些做什麽,這是首輔自己的事。他親自求來的賜婚,還能有錯嗎?你語氣擔心外臣的家事,倒不如想想今年的選秀如何。”
皇後的一張小臉瞬間就冷了下來:“請陛下放心,臣妾一定給您選最好看的女子給您,盡臣妾的本分,這樣行了吧。”
少年皇帝見她生氣,不由得笑道:“越來越不經逗了。以前還開得起玩笑,現在說你兩句,你反倒要給朕擺臉色。你若是不情願,少選兩個便是了;若是再不願意,你求一求我,說不定我就不去別的妃子那裏了?”
小皇後冷哼一聲:“可別了,陛下您是一國之君,想要寵幸後宮,雨露均沾即可。我一個婦道人家,若是連陛下這些事都要管,改日就要被大臣們參一本善妒了。”她本是酸溜溜地說出這話,可越說不知道為什麽越生氣,索性轉身就走。
少年皇帝連忙追上她:“你別生氣,我是和你說笑的,我才不要什麽秀女……”
空曠的大殿裏回**著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和腳步聲,雖然漸漸遠去,卻給這仿佛亙古寂寞的深宮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