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冬瓜糖(二)
等年夫人丟下那句氣話回屋後,年清沅和年景珩兩個連忙跟著她回去,想盡辦法說話來緩和氣氛,可始終不見年夫人舒展開眉頭。
過了沒一會,甘草過來在年清沅耳邊說了幾句,年清沅轉過頭來到:“娘,檀書找我有些事情,我先出去一趟。”
年夫人點了點頭:“你去吧。”
年清沅回過抱琴居換了衣服,便出了門乘了馬車到沈府上去。
沈檀書已經在沈府的園子裏等著她的到來,見了她來連忙迎上來道:“清沅,清沅你來了。”
年清沅笑著問道:“找我有什麽事?”
沈檀書幹笑了兩聲:“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想請你來聽我撫琴,我最近新學了一首曲子,正好彈給你聽。”
年清沅假裝沒有看出沈檀書的心虛之色,笑著坐下:“那我就洗耳恭聽了。”
等繡雁、文鴛把古琴取來,沈檀書試了弦,等了片刻便輕輕撥動琴弦。
沈檀書今日彈的曲子名為《風入鬆》,取的是風過鬆林、吹徹山壑之意,大氣古樸之中帶著一絲空靈。可沈檀書的指法生疏倒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她心思不定,連著琴音也有幾分浮躁,很快自己也越彈越亂,最後實在自己也聽不下去了,鬆開了手,對年清沅歉意道:“清沅,其實、其實我今日找你到府上來,是有事要和你說。”
這點年清沅已經猜到了,不由得笑道:“你我之間,何必這樣。有什麽話盡管說便是了。”
沈檀書更是愧疚,低聲道:“其實是我兄長有話想和你說,所以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仿佛無地自容一般。
年清沅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笑道:“沈大人找我有什麽事?”
沈檀書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低聲道:“這要他自己說。不過你若是不願意見他,我這就送你出府。”
年清沅搖了搖頭:“我來都來了,不差這幾句話的功夫。既然沈大人找我有事,那肯定是有什麽要事相商,你不必這麽不好意思。”
沈檀書想說不,他找你可不是什麽正經事。
然而話到了嘴邊,她還是說不出口,隻能歎了一口氣道:“你稍等,我這就去讓他過來。”
趁沈檀書去叫人的功夫,年清沅坐在遠處看了看風景。
沈家的這座亭子建在荷花池中,四麵通向岸邊。如今已經是初夏,放眼望去皆是猶如綠羅傘一般的碩大荷葉,其中夾雜著幾點深紅淺粉之色。
年清沅正在想著今年可以用荷葉做些什麽吃的,突然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便轉過身來。
她轉身過來的瞬間,沈端硯恰好站定。
他今日仍是常服打扮,一身竹葉青的圓領袍顯得格外清雋飄逸,仿若謫仙。
年清沅行了禮問道:“不知沈大人找我有什麽事?”
沈端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先解下腰間的荷包,遞給了她。
年清沅:“……?”
這是什麽意思。
她一臉狐疑地接過沈端硯的荷包,就聽見他低聲道:“從前向姑娘借過兩次糖,如今應當是還回的時候了。”
年清沅隻見荷包裏又是一個油紙包,抽出來一看,裏麵果然是一粒粒淡綠色的糖,上麵還凝著一層白色的糖霜,色澤如翡翠一般,碧綠剔透,玲瓏可愛,煞是好看:“是冬瓜糖。”
她向來嗜甜,一看就知道是冬瓜糖。
年清沅收好油紙包,又將荷包遞給沈端硯:“想來沈大人今日特意托檀書找我到這裏來,應當不隻是為了還我糖的吧。”
沈端硯沒有接過,而是點了點頭:“我是另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問姑娘。”
年清沅見他沒有收回荷包的意思,隻好拿在手中問道:“那請問大人想要問我什麽?”
沈端硯聲音平靜道:“我想問姑娘一句,可曾還記得去年七夕的那一根紅線?”
年清沅心裏一驚,臉上微微發熱道:“沈大人這是何意?”
沈端硯凝視著她:“姑娘素來聰慧,我的意思應當並不難懂。”
年清沅硬著頭皮道:“不過是民間隨意玩鬧的小把戲,這種事情當不得真的。”
沈端硯微微頷首:“確實是一些上不得台麵的小玩意——”
可還沒等年清沅鬆了一口氣,他便目光清湛地看著她,大方坦然道:“年姑娘,我欲娶你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年清沅的眼倏地睜圓,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和沈檀書平時笑鬧打趣是一回事,但一個成年男子當著她的麵說出要求娶的話來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況眼前這人,和她之間的種種淵源實在令人尷尬。
她隻聽見沈端硯冷靜地敘說著:“我原先打算等過了這個一年半載,再和年大人提親。畢竟前段日子京城裏對你的身世議論紛紛,此時再與你議親,隻會把你架在火上烤。但是我可以等得,別人似乎等不及了。”
他說的這個旁人是誰,自然不必多說。
年清沅隻覺得腦子裏亂哄哄地,訥訥道:“前些日子大人說我總有一日會知道的事情,莫非就是這一件?”
沈端硯微微頷首,算是承認了。他早在當時就已經有了向她求親的意思。
年清沅突然道:“大人莫非是因為看我可憐,覺得我如今在京城中名聲不好,所以才說要娶我。”
沈端硯搖頭:“我並無此意,但若是你要這麽想也無妨。”
年清沅低頭輕聲道:“如果大人真的下定了決心要娶我,那麽算上之前的,大人已經救了我三回了。”
沈端硯靜靜地看著她,突然道:“我不記得我救過你那麽多次。”
他第一次救了病重垂危的溫七,這件事自然是不能說的。
年清沅仍舊低頭看著地麵,輕聲道:“第一回自然是大人替我找回父母,讓我得以擺脫奴婢的身份,恩同再生;第二回是上元夜,人潮洶湧,若非大人舍身相護,說不定我早已死於人流踐踏了。隻是我不明白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年清沅微微抬眼,看著他認真道:“第一次,大人替我找回親生父母,是因為大人與我父親同朝為官,而且這事又恰好發生在您府上,您不會袖手旁觀;第二次,是情況危急,我又恰好在您身邊,您也不會坐視不理。但是這一次呢?您又是為什麽想要幫我?婚姻大事,非同兒戲,您實在不應該輕易許人。”
沈端硯語調平靜道:“我不是想要幫你,你不必多心。我久未娶妻,正好需要一個家世清白的女子替我打理府中的事務,最好這人還能和檀書相處得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不知為何,年清沅心頭竟然掠過一絲失望。
不過她很快就釋然了,至少沈端硯說的是實話。
他想尋一個合適的主母替他打理沈府,她正好要報恩,也是恰好要尋一個人嫁過去,得過且過地過日子。她和檀書素來要好,沈端硯也算是個君子,哪怕日後他再娶妾,至少也不會昏聵到做出寵妾滅妻之類的事。
她日後會努力做一個合格的妻子,他應當也會是個合格的夫君。
然而下一秒,她就聽沈端硯道:“但我確實也不願看到你嫁給旁人,無論對方是誰。”
年清沅驚訝地抬起頭來看他,卻恰好撞入了他沉沉如淵的黑眸,那裏麵湧動的情愫過於劇烈,讓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隻能呆呆地看著他。
她的雙頰不知何時悄然暈紅,連忙掩飾性地低頭:“你我之間的約定未必能作數,還要先問過我爹娘同不同意。”這話一出口,她臉上更熱了,這不是明擺著她把沈端硯或許是玩笑的話當了真嗎?
然而沈端硯並沒有笑她,而是沉聲認真道:“年大人他們那邊由我來想辦法,隻是你要考慮清楚。若是你不願,隻當我今日沒有提過。”
年清沅低著頭沒有吭聲。
她想,她還能怎麽說呢。總不能讓她開口,再信誓旦旦地說,她願意嫁給他為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