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蓮花茶
消夏灣在京城東郊,周邊曆來是權貴們夏日避暑的勝地。
一入了夏,水麵上除了無窮的蓮葉荷花之外,就是各色船隻。有如樓船一般的畫舫,有輕巧靈便的蘭舟,穿梭在花叢中。好在這裏的水域足夠寬闊,放得下這麽多大大小小的船隻。
約定好的兩人在岸邊一見麵,沈檀書就道:“你今日怎麽穿了這樣一身來。”
年清沅不解地看了自己這一身窄袖綠羅裙,不知道哪裏出了錯。
沈檀書笑道:“這裏四處是荷葉荷花,你穿一身淺綠,一會咱們在湖上泛起舟來,入了花葉叢中,豈不是連人都見不到了。”
年清沅知道她是在打趣,也笑話她道:“那你穿這一身水紅,入了花叢,豈不是也尋不著?”
兩人說笑完,帶著各自的丫鬟登上了船。早已有船娘在上麵等待著,人一站定,就一點書麵搖著櫓向著遠處**去。
小舟上早已擺了茶點,兩人對坐。
兩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終於扯到正題上了。
沈檀書神色微微不自在道:“對了,清沅,有件事我要和你說。”
年清沅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不由得失笑道:“說吧。”
沈檀書清了清嗓子,卻壓低了聲音道:“是這樣的,我原先約你出來”
說完之後她就無地自容地低下了頭,因為年清沅身後那兩個丫鬟都向她投以譴責的目光。
都怪她兄長,害得她如今在清沅麵前都抬不起頭來。仿佛她每次見麵都是為了帶壞人家姑娘,好方便和沈端硯私會的一樣。
老實說,沈檀書本人到現在都還沒能從“我兄長看上了我手帕交”“不到一個月聖旨就命令他們倆成婚”這兩道驚天霹靂中清醒過來,每次一想到這倆人湊到一塊,都有一種莫名的不真實感,但好像又覺得有點理所當然。畢竟她確實覺得這倆人挺般配的,除了她兄長老了點、現在的脾氣差了點之外,之前她還想過萬一清沅做了她的嫂子,兩人就可以食常見麵了。
可想是一回事,真的快要成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麽湊到一塊的。
沈檀書覺得,這個未解之謎有待清沅嫁進她們家之後慢慢發掘原因。
好在年清沅並沒有說什麽,而是問道:“沈大人在哪裏?”
她左右看了看,她和沈檀書如今正坐在小船上。這一帶附近人比較少,已經有一會沒有看到其他船了,四處又都是蓮葉荷叢。
沈檀書輕聲道:“就在前麵了,一會就能見到。”
小舟在船娘的操縱下**入荷花深處,撥開重重蓮葉後,眼前頓時豁然開朗。隻見四周的蓮葉荷花恰好圍出中心一片空著的水域,其中停泊著一隻烏篷船,上麵站著的人一身天青,麵如冠玉、氣質卓然,正是沈端硯。
沈檀書來回瞅了他們倆一眼,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真是湊了一對荷葉。”
船娘搖著櫓靠近了沈端硯的那條小舟,才一靠近,烏篷船上的三七、六安兩人不等自家主子發話,就自覺地跳了過來。
兩個大男人一進小舟上,頓時整條小船就往下沉了沉。
年清沅站起身來。
甘草動了動嘴唇,幾次欲言又止。
年清沅回頭對她莞爾一笑:“放心吧。”
——不,姑娘,我放心您,可是我不放心沈大人啊。
甘草雖然在心裏這麽想著,不過她也不可能說出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姑娘上了賊船。
兩隻小舟之間離得已經很近,但考慮到年清沅是女子,可能有些不方便,其中還是搭了一條寬木板方便她踏過。
年清沅提起裙裾,很謹慎地踏出一隻腳,確定踩實了才徹底站了上去。
另一頭的沈端硯很自然地伸出一隻手來拉她。
年清沅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思忖著,雖說當著檀書、甘草她們的麵就這樣實在有些不好,但是她都已經決定和沈端硯乘船了,好像再顧忌這些細枝末節也沒什麽意義了吧。更何況萬一她真是要站不穩,當場掉進了水裏,那還不夠丟人的。
所以她短短地猶豫了一瞬,還是搭上了沈端硯的手,借力輕巧地踏入他那邊。
沈檀書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我們就在荷花叢另一邊,最多三刻鍾的功夫,我就來接你。”
說完,她就讓船娘劃槳走了,船尾在水麵上留下的那道漣漪很快緩緩消散,又恢複成了如鏡般光滑的水麵。
她們一走,年清沅和沈端硯兩人雙雙陷入了沉默,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大周雖然風氣開放,但已經定了婚的男女,公開場合還是要少見麵為好。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沈端硯才會讓人在這個地方見麵
荷葉高高如傘,投下無數陰涼。水風徐徐吹來,夾雜著淡淡的荷花香氣,涼爽宜人。周圍很靜,靜到隻能聽到水波晃動和他們兩人的呼吸聲。
年清沅突然想起那首《西洲曲》。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回去後,她或許該做一點蓮花茶了。
雖說他們明年就要成婚,但對彼此的了解並不多,這會已經相對無話,隻能沉默地坐著。
過了一會,還是沈端硯先開口道:“今天托檀書約你出來,是因為上次見麵太倉促,有些話沒有說清楚。”
他當時驟然和她提出求娶,已經把她嚇了一跳,所以有些話他當時沒有說出口。這些天不知道她會不會輾轉反側,擔驚受怕,所以這些話還是和她說了為好。
“大人請講。”
出乎年清沅意料的是,沈端硯竟然開口和她道歉:“聖旨賜婚的事我做得有些過於莽撞,沒能提前知會年大人他們一聲,是我不對。”
年清沅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沈端硯繼續道:“以這種方式來取得年大人他們的同意,希望你不會以為是我以勢相壓。”
雖然他確實有這個意思。
年清沅頓了一下問道:“我不生氣,隻是覺得大人對這門婚事似乎有些……操之過急了。”她斟酌了一下,才選用了最後這個詞。
因為細究起來,沈端硯的態度真的讓她有幾分捉摸不透。
沈端硯對她沒有情意,卻要求娶;態度鄭重,卻又做出先行求旨的事情。如此矛盾又反複, 讓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最重要的是,到現在她還是不明白,為什麽偏偏是她。
沈端硯很平靜道:“最遲明年,西北會有大動作。我忙於朝務,隻怕有相當一段時日顧不上你。日子太長,我怕夜長夢多。”
年清沅試探著問了一句:“我可以問一下,西北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她剛才被沈端硯這麽一提醒,突然想起了年二把莫懷古匆匆召回的事,心裏有幾分擔心。溫韶還懷著孕,孩子的父親不在身邊已經夠讓人心寒了,若是西北那邊起了禍亂,不知道她要多擔心。
沈端硯搖了搖頭不打算和她詳說,公事公辦道:“快則幾個月,慢則一兩年,你會知道的。”
他不肯說,年清沅也不再問。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坐著,聽著船下脈脈的流水聲。
年清沅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神情也帶著困倦,猜到他應當是這些日子在忙著朝中的事務,隻是不知怎麽今天有空,特意跑來和她說這些事情。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出聲道:“時間應該還早,大人若是困了,不妨在這船上睡一會。”
沈端硯搖搖頭:“不必了。”
他雖是這麽說,但看向荷葉荷花的時候還是越來越困倦,隻是勉強打起精神。見年清沅不說話,他便道:“你若是有什麽想問我的,除了朝中要務,盡管開口。”
年清沅正在看著水麵。
這消夏灣不知哪家的人往裏頭投了錦鯉,年深日久地在這裏長著,那麽肥的一條,悠遊自在地搖曳著尾巴從船側遊了過去。
她聽了沈端硯的話才回過神來,看著他問道:“我問什麽大人都會回答嗎?”
沈端硯頓了頓:“我盡量。”
下一秒,年清沅就很坦然地問了出來:“大人從前可曾有過喜歡的姑娘?”
沈端硯抬眼看她:“你為什麽會這麽問?”
年清沅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大人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卻一直沒有定下婚約,直到現在才娶妻,所以我也隻能這麽大膽地做個猜測。若是大人覺得這個問題過於冒犯,隻當我沒有提起過。”
這些日子,她思來想去,怎麽也沒想明白個中原因。她曾經想過有一種可能,說不定是沈端硯背地裏有個喜歡的女子,因為出身不好,所以需要找個合適的主母,省得日後會為難於他的心上人。但是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推翻了,沈端硯不是那種人。
而且邏輯上也說不通。
別人家裏是因為上有長輩,外有宗族,有許多顧忌才要那樣。但沈家父母早已去世,沈端硯的事情自己說了算數。哪怕是他喜歡上風塵女子,隻要他願意,旁人不過說幾句閑話而已,於他根本無礙。更何況他如今貴為首輔,想要給喜歡的女子安一個貴重的身份也隻是易如反掌之事。
這麽一想,她就更無法理解了。
沈端硯這次沉默了許久,才答道:“有過。”
年清沅雖然早有預料,但是聽他親口承認,還是有幾分訝然。
一考慮到明年要和他成婚的人是她,年清沅差不多能猜出來,沈端硯喜歡的女子很有可能是嫁人或者有什麽變故了,正要轉移這個話題,突然聽得沈端硯又道。
“但是她已經過世了。”
年清沅歉意道:“抱歉,我不該問的。
沈端硯很快恢複了一貫冷靜的神色:“沒關係,人死不能複生,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這與你無關。”
年清沅麵上浮現一絲古怪之色。
人死不能複生,這話她從前也是深信不疑的,故而對了悟那個老和尚說什麽因果輪回,總是不以為然。可若是沒有,她如今好端端坐在這裏又算什麽呢?
年清沅也不知道答案。
沈端硯很快回歸正題道:“你不必擔心……她。你會是我今生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除此之外,不會再有任何人。”
年清沅聽懂了他的意思,回頭愣愣地看著他,卻隻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片真誠。
她本想說人的一生很長,現在說的許多話,將來不一定就作準了;她也想說,有的人越是會承諾,往往會出爾反爾。
但最終,她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遠處不知從哪裏起了風,拂過荷葉一陣嘩啦啦地響,連帶著水麵都起了波紋。
沈端硯站了起來:“起風了,一會隻怕天氣有變。我讓他們早些過來。”
可能是他腰間那根墜子原本就沒係牢,站起來的瞬間,那根墜子就直直地往下掉,恰好落在年清沅眼前。
去年她還在沈府上時,就見沈端硯戴著這個綠鬆石墜子。後來兩人幾次見麵,她也從未見他摘下過,想來應該是有什麽特別的意義。
她拾起墜子,抬手遞給他。
沈端硯也正好俯身下來,恰好看到她微微仰著臉抬頭看她,眼神明淨。
他先是一怔,素來平靜的麵容上罕見地出現了幾分掙紮之色後,才下定了決心一般看著年清沅,眼神堅定道:“不必了,這個給你。”
年清沅有點懵,隨後反應過來問道:“你確定嗎?它好像對你很重要。”
沈端硯微微頷首。
在他的注視下,年清沅隻好收起那根綠鬆石的墜子。
沈端硯的目光移動,落在她腰間係的那根絡子上問道:“這個可以給我嗎?”
年清沅愣了一下,隻覺得耳根隱隱發燙。
這根絡子是前兩天她自己做荷包之餘打的,鵝黃色配淺蔥綠,很別致的顏色。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根絡子和沈端硯似乎有些不搭。
而且若是給了,她也算是坐實了私相授受這回事了。
可猶豫了片刻,年清沅還是準備給他。
雖然她知道這樣似乎有些不好,但是兩人已經定下了婚約,直接拒絕好像也不好。
年清沅佯作鎮定地取下腰間墜的那根絡子,遞給了沈端硯。
沈端硯伸手接過她那根絡子,低頭係在了腰間。
年清沅想,真的是莫名有種交換定情信物的感覺。
交換完絡子後,沈端硯俯身從船篷裏拎出一隻竹籠,從中取出一隻鴿子來,解開它腳爪上的細繩,往天空中一扔。
呼啦一下,那隻白鴿就撲扇著翅膀飛走了。
沒過一會,荷葉另一頭傳來沈檀書的聲音,“清沅,我們過來了。”
在這周圍隻有她們兩條船的情況下,她還特意壓低了聲音,生怕自己不像是一個給私會男女通風報信的人一般。
年清沅:“……好。”
蓮葉被再次撥開,露出她來時的那一葉小舟。
沈檀書見他們兩個都好好的,頓時鬆了一口氣。
甘草無意瞥了一眼,發現自家姑娘腰間的掛件似乎不是她們出來時的那一個。
她正要開口問,被一旁的半夏輕輕扯了一下衣袖,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閉嘴。
算了,既然姑娘願意,她還是不要先得罪了未來姑爺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