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合巹酒(二)
雖然中途跑出來個莫名其妙的蕭忱,好在這迎親的一路有驚無險,最終年清沅還是平安地抵達了沈府門前,再次被沈端硯親自牽著,跨過了火盆,來到正堂前。
沈家父母早已故去,族中又無德高年劭的尊長,隻得在堂前供了靈位。
拜了天地高堂之後,作為新婦的年清沅先被送去了洞房之中等待。
而沈端硯作為沈家唯一的男人和今日的新郎,少不了要在前麵和人應酬。
——希望最後他不要醉醺醺地回來。
蓋頭下傳來年清沅細細的聲音:“我有些渴了。”
她從一早忙到現在,隻中途吃了幾塊點心,喝了一盞茶水就沒再進食過,折騰到現在確實是餓的有點撐不住了。
不等一旁的甘草替她倒茶水,旁邊沈府的嬤嬤笑道:“姑娘,不是我們想苛待您,隻是這規矩壞不得。郎君沒挑開蓋頭就吃東西,隻怕會折了您日後的福氣……”
年清沅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一旁的半夏瞬間沉下臉來:“你這說的是什麽話。這才進府不到半日,你倒敢咒我們姑娘了……”她說話毫無顧忌,聲音不知不覺中就拔高了,還氣勢洶洶地看著那嬤嬤,一副大有撒潑的架勢。
那嬤嬤沉不住氣,正要跟半夏好生理論一番,就被甘草輕輕拽著衣袖,身體不受控製地後退半步,就聽甘草低聲道:“這丫鬟一向是個混不吝的,嬤嬤可莫要跟她置氣,今個是我們家姑娘大喜的日子,咱們不如出去說話。”
那嬤嬤隻得咽下這口惡氣,被甘草拽著出去了。
一出了門,甘草從袖子底下遞給嬤嬤一個裝了金銀錁子的繡囊,悄聲道:“我瞧嬤嬤是個周全的人,自然不會為那個不懂事的計較。更何況那些都是前朝的規矩了,總不好拿老一套來要求新人吧。”
嬤嬤心裏也知道這倆人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但畢竟人家是新主子身邊的人,她也不好說什麽,收了繡囊,便不再開口。
可她沒想到,收下繡囊之後甘草就笑吟吟道:“左右這房裏又沒什麽事,有我們幾個陪著就行,一會就不勞煩嬤嬤再進去了。”
嬤嬤一聽就知道這是要趕她走,有心想鬧個臉色吧,可手裏的繡囊又拿著燙手,左右嘴裏憋不出一句拒絕的話來,隻能眼睜睜看著甘草又折回去了,這才沒辦法準備會自己屋裏去。
她剛一轉身,就瞧見沈檀書身邊的大丫鬟文鴛正朝這邊過來,連忙迎了上去:“文鴛姑娘怎麽來了?”
文鴛笑道:“我奉姑娘之命前來看看,夫人這邊可還好。”
說到這她反應過來了:“嬤嬤這會不是應該陪夫人在房裏嗎,怎麽一個人出來了,可是夫人有什麽要求?”
甘嬤嬤無法,隻好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老老實實交代清楚。
文鴛一聽便惱了:“嬤嬤真是好不懂事,你說的那是哪門子的規矩。夫人身子弱,餓了一天了,這會也不給口水,姑娘是看著嬤嬤穩重齊全,才讓您在一旁伺候著。”
若說被甘草、半夏埋怨,甘嬤嬤心裏還有點不服氣的意思,可文鴛是檀書姑娘身邊的大丫鬟,這麽一通訓下來她連頭都不敢抬,喏喏地連連點頭:“是我老糊塗了,是我老糊塗了,文鴛姑娘千萬莫要告訴姑娘和五味管事,回頭我就跟夫人親自賠罪。”
文鴛聽了這才作罷:“這就不必了,夫人這兩日正是大喜的日子,你再巴巴地過去豈不是壞了她的心情。以後可切莫要做這等不分上下的事情了,不然沒人能救得了你。”
甘嬤嬤唯唯諾諾地應了,目送著文鴛離開後,這才一個人往住處走,心裏頗不是滋味地歎了口氣。
才走出沒兩步,就瞅見府裏的一個管事攔在她身前:擠眉弄眼地問道:“新婦怎麽樣?”
甘嬤嬤落了兩番埋怨,這會聽人問起,不由得耷拉著個臉,不悅道:“這也是你們問得的?”
來人笑道:“瞧您說的,我們不就是好奇才跟您打聽一下的嘛,您老見多識廣,看一眼就能知道個差不離了。咱們府裏新來的那個主子,到底是個什麽脾性?”
沈府在整個京城裏都算頭一等的去處。且不說沈家大人在朝堂上得陛下重用,那年年過節的賞賜如同流水一般,關鍵在這沈家的主子少又好伺候,待下人也不苛刻。管事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你別動歪歪心思,那日子保證過得舒舒服服的。
雖說從去年開始,姑娘突然開始管起事來,但除了收拾了院子裏吃裏扒外的幾個以外,其餘的人還是該怎麽樣就怎麽樣。轉眼這突然迎進門一位主母,以後肯定是要接過這掌家大權的,之前也沒打聽到多少有用的消息,隻能趁早問一問府裏伺候這位新夫人的人。
甘嬤嬤冷哼了一聲道:“你們且等著瞧吧,咱們這位夫人以後可不是能隨便能糊弄的主。這才進門呢,姑娘就親自給她撐腰,隻怕以後更不得了。”
來人一下就明白了,這位新夫人隻怕不是個好相與的,日後的日子可有得好看了。
……
把甘嬤嬤打發走之後,屋裏沈府派來的其餘人都不敢出聲了。
年清沅喝了茶,吃了兩塊點心之後這才覺得好受多了,坐在那裏靜靜地等著沈端硯回來。
按照她的設想,隻怕等夜深了沈端硯才能歸來,然而她沒想到,才過了一會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腳步聲,隨後門被人推開。
丫鬟們低聲道:“大人回來了。”
年清沅微微坐直了身體,聽著那腳步聲向自己走來,直至停在自己的身前。
沈端硯身上雖然帶著酒氣,但步伐穩健,並不像是喝醉了的樣子,眼神一片清明。
他親手挑開了年清沅頭上的蓋頭,在看到年清沅的麵容瞬間,頓時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又緩緩歸於平靜。
沈端硯在打量年清沅的同時,年清沅也在看著他。
今日的沈端硯和平日有些不同,他穿著一身紅衣,看著和他清冷的氣質有些不搭,身形卻仍然挺拔如鬆,眼神依然黑亮,如玉般的俊秀麵龐上多了少許因不勝酒力而浮現的紅暈。
一旁的丫鬟提醒道:“大人,您和夫人應當喝合巹酒了。”
兩人這才回過神來,飲完合巹酒後,丫鬟婆子們識趣地收拾了東西,紛紛退下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後,屋裏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燭火跳動著,映得兩個人的影子悠長;燈花偶爾爆裂發出劈啪的響聲,襯得整間屋子格外寂靜,靜得能聽到他們彼此的呼吸聲。
最終,還是沈端硯先開了口。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聲音也有幾分發澀道:“……天也不早了,咱們也該歇下了。”
年清沅麵上微微發燙,想起之前年夫人偷偷塞給她的那本秘冊,心跳不由得加快:“那、我們把蠟燭吹了吧,不然太、太亮了,一會我睡不著。”
沈端硯清了清嗓子,發現自己的聲音依然有些低啞:“那是喜燭,要一直燃到天明的。不然的話會不吉利。”
年清沅含糊地哦了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低著頭,眼神無處安放。
沈端硯的聲音沒了往日的清朗,多了幾分沙啞:“你就打算這麽一直低著頭,今晚就這麽過去了嗎?”
年清沅忍著羞意抬起頭來,佯裝鎮定地看著他,卻不知早已悄然紅透的耳根已經出賣了她內心的波動。不過這會沈端硯也好不到哪裏去,額頭上隱約有汗滲出。
四目交接的片刻,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
也不知是誰先低低地說了一聲:“我們可以……拉上被子……”
另一個人含糊地應了一聲。
燭火搖曳著,映在窗上的一雙人影交疊。
良宵苦短,正是不能辜負的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