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合巹酒(三)

雲歇雨罷,一夜鴛夢。

第二日早上年清沅醒來時,身邊的人已經不見蹤影。

摸了摸身邊的被窩,似乎還殘存著那個人的體溫,人卻已經不見了。

年清沅喊了人來,睡眼惺忪地問道:“大人呢?”

聞訊而來的甘草低聲道:“大人已經起來了,在前堂等您。”

年清沅哦了一聲,這才在甘草的幫忙下起身。

才一坐起身來,她隻覺後腰一陣酸軟,不由得臉微微一紅。再一看幫她整理衣裳的甘草,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她的衣服上,一點也沒注意到年清沅身上那些奇怪的痕跡。

年清沅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以後若是大人來了我院子裏,早上你們隻需打水即可,不必服侍我穿衣了。”她還要臉呢。

甘草忍住笑,知道自家姑娘這是害羞了,連忙應聲道:“知道了。”

等甘草服飾年清沅梳洗完,便去前堂找沈端硯。

沈端硯人已不在那裏,年清沅多少有點不高興,直接對甘草道:“去打聽一下大人去了哪裏,不——我們直接去靜思軒。”

她們剛一出門,就撞見迎麵小跑而來的六安。

六安一見了年清沅,這才鬆了口氣,連忙道:“夫人,小的剛去找您,聽丫鬟們說您在這裏,幸好沒來遲。大人讓我來告訴您,朝中有人前來奏事,他要與人商議,一時不好離開,讓您先用了早飯,不必等他。”

原來是有公事在身。

年清沅的神色這才稍稍緩和。

她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不會為了這種事情和他計較。

一旁跟著的甘草也反應過來了,低聲對年清沅道:“大人起的時候還特意吩咐我們別驚醒了您,讓您好好歇著。他本來想趁您睡著先來這裏處理公事,畢竟這裏離得近,一會再過來陪您,可誰想到這才多一會,事情就找上門來了。”

年清沅的心情這才好起來:“好了,咱們先回去吃飯。六安你也跟著,等會給大人也送一些過去。”

六安和甘草她們這才雙雙鬆了一口氣,知道這一關他們算是替大人過去了。

這是年清沅嫁到沈府上的第一餐,沈檀書先前早已將她的喜好都說給了小廚房那邊的人聽。據說小廚房的人也是用心準備的,不過年清沅簡單嚐了嚐之後還是放下了筷子。

過了不久,沈檀書來了。

她來的時候,年清沅正像從前在家中之時一樣看書解悶。

沈檀書看到年清沅手中那本《九州山河誌》,了然道:“你又在看這本書了。”

年清沅放下書道:“什麽叫做又,我不過是無聊,拿來看看打發時間罷了。”

“說起來也奇怪,前段日子我看到我兄長也拿著這本書在翻看。他這個人向來隻喜歡看那些經史,不知怎麽也翻起這種地理方誌來了。”

年清沅隻是這麽隨便一聽,並沒有把她說的放在心上。

這對新成的姑嫂二人說了會話,又一起用了午飯,直到下午沈端硯才帶著人過來了。

他剛和幾個大臣議事完便匆匆趕到這裏,一來也看見了年清沅之前放在那裏的那本書,也是愣了一愣,才輕聲道:“之前聽檀書說你喜歡看這些,我還以為是她隨口說的。難得你喜歡,我書房裏還有幾本這樣的,回頭讓六安給你送來。”

年清沅隻是點頭笑道:“哪用那麽麻煩,我不過隨手翻翻看看,打發時間罷了。”

見他們兩人終於見到了彼此,沈檀書也放心下來,先走一步,留給他們獨處的時間。

她一走,這對新婚不久的夫婦稍微有些不自在,很快又恢複了常態。

沈端硯的父母早亡,家中有沒有其他長輩,所以年清沅省卻了給公婆敬茶的這道禮,隻需和沈端硯一起,在祠堂中他們的牌位前上香便是了。

年清沅跟在沈端硯身旁,接過線香,行禮之後和他一起插入香爐之中。

香霧嫋嫋升起,後麵的牌位肅立,仿佛沈端硯的雙親在冥冥中注視著一對新人。

沈端硯對著牌位輕聲道:“爹,娘,兒子帶著新婦來看你們了。”

他其實不時常來祠堂這裏,記憶中雙親的音容笑貌也早已被歲月磨蝕殆盡了。

他少年之時,就已經父母雙亡,無依無靠,隻能自己一人咬牙帶著妹妹,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通過科舉出人頭地。他抄過無數詩文,給佛寺道觀抄過經,捱過餓,受過冷,也曾經飽受別人的白眼與嘲笑,而今終於身登高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權勢一途他已經位極人臣,年紀輕輕就已經走到了終點;曾經心懷的誌向,也在一日日地接近;隻是受前塵羈絆,一直未能娶妻生子,為沈家開枝散葉。如今他帶了身邊的人來,想來二老在九泉之下看到這一幕,應當也會露出欣慰的笑容吧。

身旁的年清沅跟著輕輕叫了一聲:“爹,娘,清沅來拜見你們二老了。”

沈端硯在一旁靜靜地站著,一直沒有再說話,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隻能陪他站著。

直到過了一會,沈端硯回過神來才看著她道:“爹娘看到我能娶了你回來,一定會替我高興。”他的聲音沉穩,神情專注而認真,任由是誰被他這樣看著,都要信了他說的話。

年清沅聽出他是在誇她,笑得眉眼彎彎道:“能嫁給你,我也很高興。”

她的笑靨如花,有這麽一瞬間讓沈端硯微微失神。

年清沅發現他突然紅了眼眶,有點不知所措,連忙安慰道:“好了,我知道你難過。可你都這麽大了,爹娘在天上看了該笑話你了。”

沈端硯一把攬住她,把她牢牢地摟在懷中。

年清沅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大膽嚇了一跳,心裏有點莫名的雀躍,又有點難為情道:“你能不能先鬆開手,這、咱們這畢竟是在爹娘麵前呢……”

雖然她這麽說,沈端硯還是過了一會,心情慢慢平複下來之後才收回了手,轉頭對著靈位道:“爹,娘,稍後我和清沅還要入宮謝恩,今日就不能多陪你們了,改日我再和她一起來,陪你們說說話。”

兩人一同出了祠堂,緊接著又讓人備車馬,準備入宮。